第178章 牛骨汤面卧双蛋能给人……
关月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人。
这……
怎么说呢,
她眼前出现了一个……瘦削憔悴版的妈妈。
她的妈妈关春玲三十七岁,整个人饱满精致得像朵开得正艳的花;
而眼前这个女人……
她和关春玲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却是一朵已经开始枯萎的花。
——这女人大约四十来岁年纪,留着齐耳短发,头上戴着一顶毛线织的帽子。她腊黄的脸上全是细纹,且两眼无神,眼袋突出,还有些红肿。
女人穿着不太合身的灰色旧棉衣,气质还是秀雅的。
关月旖愣了好一会儿,“请问您是——”
女人见到了关月旖,也是一愣。
她上下打量着关月旖,莫名就对这个年轻美丽的女孩子生出了好感。
她甚至还莫名带上了微微的笑意。
但很快,女人还是忐忑不安地开了口,“小同志你好,我、我叫撒晶晶,是、是邱岚诗介绍我来这儿的。我,我有事儿……想、想找姜书远同志。请、请问他在吗?”
说到后来,女人已经哆嗦到快要哭出来了。
关月旖愣愣地看着女人。
——女人说话的时候,能看出来她的门牙缺失了。
以及,
她说她叫……撒晶晶?
她姓撒?
她还和她妈妈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关月旖整个人都快要裂开了。
撒晶晶见关月旖久久不语,不由得有些慌乱,“是,是我走错了地方吗?对不起!”
说着,她就要转身离开。
关月旖赶紧虚虚地扶住了她,“在在在!他在,你、你……请进来好吗?”
撒晶晶愣住。
这时,姜书远和张建新已经走到了门边。
他二人见到撒晶晶的脸,顿时露出了和关月旖一样的震惊、不敢置信的表情。
但,姜书远率先控制好情绪,亲切地说道:“同志你好,我就是姜书远。”
撒晶晶愣愣地盯着姜书远看了一会儿,颤颤巍巍地说道:“你、你是大官儿吗?”
这下子,众人再次齐齐愣住。
——老实讲,这样的问候……真的很冒犯。
可是,撒晶晶看着姜书远,豆大的眼泪就这么一颗一颗的从眼角淌了下来。
她呜咽着问道:“岚诗姐说,你是大官儿,你会救我的……对吗?”
姜书远一是相信邱岚诗的人品,二是听到撒晶晶说“救我”,于是他说道:“如果你遇上了什么难事儿,可以跟我说说。我能为你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同志,请你先进来坐一坐,成吗?”姜书远问道。
撒晶晶整个人都在抖,看得出来,她在害怕。
关月旖柔声说道:“阿姨,外头冷,我们进屋里说话,好吗?”
撒晶晶在看向关月旖的时候,面色才稍有缓和,含着眼泪点点头。
就这样,众人把撒晶晶迎进了屋里。
但,
又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当关月旖邀请撒晶晶坐下时,撒晶晶抢先一屁股捱着关月旖坐了下来。
这令本来打算和关月旖一块儿坐下的张建新愣住。
不过,这也不是啥大事儿。
毕竟这房子是张建新的主场。
所以张建新只好往旁边儿挪了挪。
保姆送了四杯热茶过来。
关月旖招呼撒晶晶,“阿姨,您请喝茶。”
屋外零下三四度的天气,还是很冷的;
但屋里有暖气片,温度控制在十七八度左右,穿个毛衣就够了。
于是关月旖又殷勤地对撒晶晶说道:“阿姨,您把外套和帽子脱了吧!屋里暖和。”
撒晶晶犹豫片刻,脱下了灰色的棉衣外套。
关月旖又问,“阿姨您吃糖果花生瓜子吗?”
一抬头,
关月旖看着撒晶晶,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因为,撒晶晶确实脱掉了棉衣、摘下帽子还脱掉了手套。
于是,关月旖首先看到了撒晶晶的头顶?关月旖万万没有想到,这样风韵犹存的漂亮阿姨,竟然是个癞痢头???
以及,撒晶晶脱掉外套棉衣后,露出了黑色的贴身毛衣……于是关月旖又知道了,这位阿姨瘦成了一副活着的骷髅!
还有!
当撒晶晶除掉手套,捧起茶杯的时候,关月旖还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枯瘦如柴的手,与她那不自然弯曲的小指。
在这一刻,关月旖惊呆了。
张建新和姜书远也惊呆了。
以至于大家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就这么愣愣地看着撒晶晶。
撒晶晶大约是被冷坏了、渴坏了,她捧着茶杯呼呼地吹着,慢慢地将一整杯滚烫的开水喝完了。
关月旖赶紧喊保姆过来续茶水,又问撒晶晶,“阿姨还没吃饭吧?要不……咱们随便应付一顿?”
撒晶晶一听到“吃饭”二字,不自觉舔了舔嘴唇,面上的表情纠结又挣扎。
关月旖立刻说道:“正好我也饿了,现在……也差不多快到饭点儿了,而且家里吃的火锅,随时都能开餐,不如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聊?”
姜书远已经吩咐保姆开饭了。
关月旖也没乱说。
实在是因为天气冷,家里本来就预备吃火锅。
上火锅也快。
保姆炖的是牛骨汤底,底锅端上来,各种配菜端上来……丰俭由君。
美中不足的就是米饭刚架上炉子,还没熟呢。
关月旖指挥张建新先用牛骨汤底煮点儿面条和青菜。
张建新早年给关春玲打工,煮面捞面的架势像模像样的,甚至还让保姆拿了俩生鸡蛋过来,卧了两个鸡蛋、煮了几片菜叶,还放了些肉片下去。
很快,一大碗汤面就放在了撒晶晶面前,
撒晶晶深呼吸——
她说了声谢谢,正准备开吃。
关月旖对撒晶晶说道:“阿姨你慢慢吃,我有点事儿,一会儿就回来。”
她想给妈妈打个电话,让妈妈马上回来。
不料,撒晶晶一听,第一反应就是惊恐地看向了姜书远和张建新,然后噌的一下子站起身,一面惊惧地跟在关月旖身后。
众人面面相觑。
关月旖觉得这个撒晶晶……好像有点儿神经质。
想了想,关月旖又坐了下来,“没事,阿姨我们继续吃,我不去了。”
然后她转头对张建新说道:“建新,你给我妈打个电话,问她啥时候回来吃饭。”
张建新一下子就明白了,因为今天他的岳父岳母要去许家大伯父家做客。现在都已经是饭点儿了,人家肯定要留饭。
也幸好许大伯父家是有电话的。
于是张建新应了一声,去书房打电话去了。
撒晶晶确定关月旖不会离开,这才放下了心,重新坐在了座位上。
但,四个人的饭桌上,只有她面前放着一碗面。
看得出来,撒晶晶应该是饿狠了,盯着这碗饭的眼神,就像饿了七天七夜的狼,盯着肥美的小羊羔,两眼直冒绿光。
可撒晶晶还是很克制地问道:“那个……你们不吃吗?”
关月旖笑道:“阿姨你是客人你先吃,我……我等我爱人打完电话再过来帮我煮一碗面。”
姜书远也劝,“你先吃你先吃。”
撒晶晶又舔了舔嘴唇,很羞愧地说道:“谢谢,那我先吃了。”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但她吃面的速度却相当快!
张建新打完电话回来,告诉关月旖“爸妈一会儿就回让我们先吃”,说完,他看向了撒晶晶,发现撒晶晶面前的面碗已经空了?
关月旖开玩笑,“建新,你煮面的功夫还不错嘛!来来来,再多煮几碗。”
张建新不动声色地笑道:“这还用问?你也不看看,当初我可是上下九的一枝花,人一说起我来啊,就是煮面烤串全靠他!”
一旁的姜书远哈哈大笑。
关月旖笑喷了,“在这个家里啊,说起烹饪手段,你也就只能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了!”就连她的公爹,也会一手做叉包的真功夫呢!
张建新也笑,“那你就说吧,我有没有在你面前耀武扬威的资本呢?”
“有!必须有!”关月旖笑道。
撒晶晶看着关月旖仨的互动,也忍不住傻乎乎地笑了。
没一会儿,张建新又煮了面条出来,给撒晶晶添了满满一碗,给关月旖添了一小碗,他和姜书远也是一小碗。
然后张建新就开始烫肉、烫菜了。
撒晶晶依旧快速地将那碗汤面给吃了个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没有放过。
能看出来,一口气吃了两大碗汤面后,撒晶晶看向食物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姜书远也看出来了,然后和撒晶晶拉家常,先是向她介绍在场的各位,“同志,我是姜书远,是邱岚诗的朋友。”
然后指着儿子儿媳说道:“他是我儿子张建新,我儿媳关月旖。”
撒晶晶愣了一下,心想为啥姜书远的儿子不姓姜。
转念一想:有可能是儿子跟着妈妈姓?
于是撒晶晶也就没追究问。
那么,姜书远介绍完他自己了,
撒晶晶便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一封信,低着递给了姜书远,然后低声自我介绍,“姜书远同志你好,我叫撒晶晶。撒、是提手旁一个失散的散字,三日晶。”
“我是长春人,我、我在住院治疗的时候,认识了隔壁病床的病友蔚姐。”
“岚诗姐是蔚姐的好朋友。岚诗姐从外地赶过来看望蔚姐,在医院里陪护了蔚姐几天。然后听说了我的事儿,她说要帮我,就写了一封信,让我带着,来北京找您。”
这时,姜书远已经看完了邱岚诗的信,并且将之交给了张建新,张建新看完,又给了关月旖。
邱岚诗的信,写得特别简洁:
【书远,见信好!
我已在长春逗留了半个月,新结识了一个名叫撒晶晶的朋友。她遇到想不开的事数次轻生,我和蔚姐阻止她很多次,可一直唤不回她的求生意志。
书远,撒晶晶的容貌与气质让我感到十分不安,所以我才安排她去见你一面。或许有些冒昧,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帮帮她,她的诉求是离开控制狂的母亲,并且和家暴狂的丈夫离婚。
如果可以,我更希望你能将她引见给月月妈认识。
对了,我新近配了个传呼机,以后有事可以呼机留言给我,呼机号XXXXXX,
祝身体健康,心情愉快。
再会,
邱岚诗留。】
在看信之前,关月旖已经觉得撒晶晶……有点儿神经质了。
看完信以后,关月旖再看撒晶晶的时候,就觉得——好像撒晶晶身上的一切古怪,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所以,撒晶晶的癞痢头……她不是真的长了癞痢,而是——头发被人薅了?
她那么瘦,是因为长期遭受母亲和丈夫的虐待?
还有她的小指,弯曲成那样……也是因为受到了暴力对待,
以及撒晶晶的神经质,很有可能是被她的控制狂母亲和家暴狂丈夫给逼出来的。
姜书远对撒晶晶说道:“信我已经看了,撒同志,你能详细跟我们说说吗?”
撒晶晶茫然地张大了嘴。
良久,她又不吭声了,眼泪哗哗地往下淌。
关月旖善解人意地说道:“阿姨想说的太多了,不知该从哪个方面说起,对吗?”
撒晶晶流着眼泪点点头。
姜书远想了想,说道:“那就……从你小时候开始说起吧。”
闻言,张建新看了父亲一眼。心想你还不如直接问“撒同志你是不是从贵州侗远县大梯子乡搬到长春”呢……
姜书远对儿子饱含深意的眼神恍若不觉。
撒晶晶迟疑片刻,点头,开始述说了起来。
她是北京人,
准确说来,她的妈妈撒韵容是北京人。
是的,她妈妈撒韵容的老家,就在京西头。
对,就是家里人都很会读书的那个家族。
撒晶晶在单亲家庭长大,小时候她曾经见过爸爸几次,在她印象里,父母只要一见面就吵架、吵得很厉害。
后来,她妈妈工作调动去了长春,她也跟着去了,从此就再没过父亲的面。
在家里,“爸爸”二字是禁忌词,甚至连同“爷爷”、“奶奶”、“姑姑”、“伯父”和“叔父”之类的与父族沾边的词,全都不可说。
说了,轻则捱顿打,重则是要被关进小黑屋里饿上几天的。
撒晶晶的妈妈性格强势,对她管控得很严格,具体表现在——只要求她读书上学,然后不能交朋友,女的也不行。不能有任何交际,在学校不能和同学老师说话,放学后直接回家。学校组织的一切活动全不参加……
撒晶晶遵从母亲的意愿考上清华。
毕业后校方希望她考研、留校任讲师。
因为她母亲不同意,于是她走了分配工作的路子回了长春。
然后就是一直和母亲相依为命,
其实她长得漂亮,性格腼腆温柔,追求她的小伙子没上一百也不低于八十。
她母亲不同意,
于是撒晶晶一直单着。
直到她三十岁那年,她母亲突然要她嫁人。
男人叫董威,是个只有初中文化的工人。
在撒晶晶看来,无论是对方的家庭条件、自身条件……
她都看不上。
她不同意。
然而她的母亲却以死相逼,甚至割了腕。
撒晶晶闭了闭眼,嫁了。
再然后,就是八年如一日的家暴生活。
撒晶晶流产六次,基本上每年都有一半的时间在住院。
她想和董威离婚,可董威不同意,她妈妈也不同意。
最近这次,撒晶晶吃了药、割了腕,还爬上了医院的天台……
撒晶晶的母亲像疯子一样用难听的污言秽语辱骂撒晶晶,甚至问她为什么还不跳楼?说她连死的勇气都没有还在这儿威胁谁呢。
撒晶晶绝望了。
她展开了双臂朝着地面自由落体……
她摔下来了,但没死。
消防在地上铺了气垫,她全身多处骨折外加多处脏器破损。
据说董家一分钱不掏,不愿给她治病;
她妈妈把房子卖了,给她交上了治疗费。
撒晶晶从ICU出来以后,和蔚姐住在同一间病房里。
她妈妈隔三岔五才来一次,每次一来,嘴里不是骂撒晶晶白痴就是骂废物,手里不是摔盆子就摔碗……
撒晶晶吃饱了没、撒晶晶的治疗怎么样了,妈妈一句话也没问过。
蔚姐可怜撒晶晶,让家人送饭来的时候,也给撒晶晶带一份。
可这样的事儿,还必须瞒着撒晶晶的妈妈。
要不然妈妈就会发疯,把饭菜全掀了!
撒晶晶也很痛苦,很想一死了之。
她对抗治疗、绝食……
得来的却是妈妈更加恼怒的辱骂与责怪。
后来,邱岚诗去探蔚姐的时候,见到了撒晶晶。
邱岚诗听说了撒晶晶的遭遇以后,特别心疼她,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故事说给撒晶晶听。
“晶晶,你的条件可比我好多了啊!至少你没孩子也没牵挂。不像我……连亲生的孩子都向着小三!但是晶晶,你看看我啊,我现在离了婚,手里有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有男人我们才能过得更好呢!你说是不是?”邱岚诗如是说道。
有了个活生生的例子在眼前,撒晶晶的求生欲望又有了。
于是,在邱岚诗的帮助下,撒晶晶努力配合治疗,身体很快就有了起色。
当然了,这一切全都是瞒着撒晶晶的妈妈和丈夫的。
到了约定时间,邱岚诗给撒晶晶买了前往北京的火车票,还塞给她一把钱和一封信。
撒晶晶就这么来了。
但,她胆子小,虽说手里有钱,可她完全不敢和人搭腔、甚至连买点东西吃都不敢。就这么硬生生抗到了北京。
这,就是撒晶晶的故事。
撒晶晶说完以后,关月旖、张建新和姜书远全都齐齐惊呆。
之前大家都觉得汪玉桂已经算是极品母亲了,
这么看来,汪玉桂至少还养大了韩婷、汪见曦和汪见雪,甚至只要儿孙们愿意捧着她、哄着她的时候,她对人还算不错,出手大方而且也会提供最低程度的情绪价值。
虽然人品差劲,但比起撒晶晶的妈妈来说,还真是高了不止一个度。
所以,这撒晶晶的妈妈,简直就是恶魔在人间!
哪有这样纯恶的人呢!
这时,姜书远问了撒晶晶一个细节,“撒同志,刚才你说,你妈妈的名字……”
撒晶晶说道:“我妈妈叫撒韵容。”
在这一刻,关月旖的表情有些放空。
——撒韵容?
那就对上了啊!
张建新和姜书远的表情也是十分茫然。
撒晶晶见这一家子在听到了她妈妈的名字以后,齐齐露出奇怪的表情,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叮咚——”
有人按响了门铃。
保姆过去开了门,然后欣喜地喊道:“月月妈,月爸爸你们来了啊?快进来……对了,家里来了客人。”
是的,来人正是关春玲一众。
她和许培桢带着孩子们去许家大伯父家做客,结果张建新打电话过去,说家里有急事儿,让她马上赶回来,
还说,撒家有下落了。
惊得关春玲立刻和许培桢打了车往这边儿赶。
于是——
关春玲一进屋,就看到了一个枯萎版的自己。
撒晶晶也目瞪口呆地看到了另外一个……正值花期,娇艳绽放的自己。
两人呆呆的,你看着我,我看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