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1021晋|江独家发表
◎韬光。(已替换)◎
容洛心狠手辣, 也是个心血温热的人,取出圣旨好长一段时辰里,她依然没能从亲手杀了血亲中回神。重澈这一番话落在耳畔, 无异于是直白的警醒。
合拢圣旨,容洛垂了垂眸,静默半晌,她扶着重澈站起。
血流渡过绣花鞋的两旁,容洛往来路回去:“走罢。”
她并不是个好人,无论是前世还是这一辈子, 死在她手里的人都不在少数。在此事上情绪波动, 大抵还是因为亲手杀了容明霄向她昭示了一件事——
“今日起, 我便当真是步入了夺嫡之争。”
缓缓呢喃, 容洛陡然顿步, 微微侧首看向重澈,眸中色泽疏冷非常。
福宁宫近在眼前, 逼宫一事弄得人心惶惶,以防有人趁机作乱,宁氏的军队暂代羽林卫守卫宫城,燕南所领的斥候队则去解救受困的守卫。
四下皆是长刀盔甲,军队肃杀,立于内禁,叫原本便无比冰冷的皇城无端端又多了几分刺骨。
容洛站在这其中, 骤然热风穿城而过,彤裙裙摆扬起, 犹若一团要点燃天下的大火。
而她便是那浴火重生的凤。
低喃仿若凤鸣, 重澈抱袖而立, 沉沉道:“你要胜。”
隐藏瀚海的桃花眸与夹杂暴风的凤眸相对。容洛手中圣旨滴下一滴鲜血。
崔诵翁传唤的话落在耳旁, 容洛敛眼,迈入殿中,稍许倾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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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追回圣旨了。”
宫室里,太医已经尽数退去。容洛在浓郁药香中跪下,还没开口,皇帝虚弱地坐起,声色威严,说出的话不带一丝犹豫。
字词肯定,容洛也没有私藏圣旨的意思。眼睑微微一扬,她将那卷尚在滴血的圣旨呈过臻首。
“反贼容明霄已死,父皇所立圣旨在此,请父皇过目。”
她语气恭谨,没有一丝张扬。纵是她领兵救驾、替下挟持,她依旧是他当年费尽心思矫正的那副端庄模样。
毫无光泽的双眼一一落过她破碎的衣衫。箭矢划开的伤口深入眼中,他扫视过去,落在她肩胛上一道深深的旧伤痕上。
“你终于杀了明霄。”
皇帝移眼看到她的面目上,又道:“像朕当年杀了连氏一样。”
话中有深意,容洛琢磨不出他的含意,更不打算回答。
“朕有时候很恨时霖。”皇帝自顾言语,“有时候恨她生下你,有时又恨她生的是你……朕常常想,若是你是个男儿就好了,这般不会像连氏,朕不会恨你,朕或许,还会将皇位传给你。”
容洛抿唇,目光落在青砖上。皇帝视力模糊,索性也不看她的面容。烛火晃动,香炉里阵阵玉兰香飘散,他看过去,鼻间太息。
“但是不行,明崇,你还是像了连氏。不单如此,你还是谢家外孙。”他拢手,见容洛一语不发,骤然低笑了一声,“看来你不喜欢朕说这些。如此,朕便说些你喜欢的——”
“明崇,你已经杀了老八,下一个,就该是朕了吧?”
毫无预兆,却给容洛带去了一个信息。
容明霄今日由她一手促成之事,皇帝已经得知了。
眼角绯红一抬,容洛看向皇帝,轻轻一笑:“父皇说的是什么话?明崇要杀父皇?怎会,明崇可不是八弟。”
顿一顿,容洛一字一句:“不忠不孝,明崇绝不会去做。当年徐司仪授课,忠孝文章八百篇,明崇一直都铭记于心。”
笑意不达眼底,说话之间脊背都未曾弯曲一分,一瞧便是假话。
更何况,大宣皇宫里,谈何忠孝?
宣太祖一介草莽起兵造反为帝,宣太宗醉酒刺死了自己的亲弟弟,武恭帝手里握着七位兄弟姐妹的性命,孝敬太后连隐南弑夫称帝,他又一剑将连隐南刺死在隆福宫内。
忠孝,是这宫里头最轻薄的东西。
凝视着容洛,皇帝搭在床沿的手因病老颤抖,他余光扫一眼,复又望下去,“朕死也不会把皇位给你。”
“但是,”见容洛似要启唇,他抬手止下她的话头:“你若从此之后不再参与朝争,朕会留书封你为镇国长公主,让你的兄弟们尊你爱你,珍你护你,除了权力,你所得的与明兰得到的,都不会有区别。明崇,只要你不再觊觎朕坐着的这个地方,朕保证。”
他话中透着忌惮,却又诚意满满。容洛握着渐渐凝固残血的圣旨,与他相视。
皇帝措词极其巧妙,每一字都避开了时日,一心只要她放弃权力。倘使她并非重生,不知道那封殉葬的遗旨,怕是会愿意在此停步。
微微敛眉,容洛似有所思,半晌,她唇齿滑开嫣然。
“明崇不要往后的封赏,明崇现在就要‘镇国’之名。”琥珀清透的瞳珠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皇帝,容洛毫不犹豫提出条件,“弟弟们都忌惮明崇,明崇可以放权,但放权后一分保命的东西也没有怎么行?父皇若要明崇安分,不若现在就把‘镇国’给明崇。如此,得了父皇的保证,明崇才好保证不是?”
“保证”二字被咬在容洛舌尖,微微加重了语调,仿佛在说:“空口无凭”。
玉兰香与药的苦涩滋味混合,在半空中不停回荡。
良久,皇帝道:“明日清晨朕会下旨,一并将宁杏颜官阶上提。”
提宁杏颜是最大的诚意。容洛挽唇,福身:“明日明崇便去庄子培植万寿菊,近九月,大火西行,也快到父皇大寿,若是今年培得嫩青的颜色,也是个甚好的兆头。”
两相言语,交换便在一瞬。皇帝知她不说虚话,稍稍允首,便摆手让她自相离去。
圣旨上的血迹已经凝结成块。容洛起身退出宫门,转头便撞见了穆夫人。
一眼相撞,容洛未曾与其交流。
看着穆夫人入内,容洛止下崔诵翁的动作和言语,立在紧闭的门外,侧耳。
不久,她听得一声厉斥与耳光响声,冁然迈下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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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宫一事引朝野震动,六部有所牵涉,都需整理。离开皇城,容洛便与重澈各自分手。
披风拢身,容洛看着各家将灯笼悬起,驾马去往太子府。
容明兰尚在宫中整备,太子府自然只有女眷。从府门径直入内,容洛顺着指示在登星楼见到了崔妙仪与盛婉思。
厅堂烛光锃亮,内中摆放着各式孩童的玩具,冷淡的崔妙仪与愁容满面的盛婉思坐在一旁,知徽与因灵便在地上玩耍,稍微远一点的角落,一个男童惬意安眠,正是向绫罗所出第三子知骄。
孩子在此,母亲不在,不消说也知道去寻容明兰了。
见容洛入内,盛婉思立时松了一口气,但一看她衣衫不整,她又担心起来:“此行看来格外凶险……幸之殿下没事。”
她口中“幸之”二字来回数次,想来是惊忧无比。容洛上前按住她的手背,便把圣旨递给了崔妙仪,“本宫时辰不多。父皇有意要本宫性命,本宫索取‘镇国’二字假意放权,明日便要走。这是从容明霄那儿拿到的圣旨,妙仪,你务必要让明兰看到。”
血穿透圣旨,字迹融化稍许,但还是能看清所书为何。盛婉思一目十行,闻言一愣:“容明霄?”又蹙眉,“明日要走,去何处?”
“容明霄已死,旁的说来话长。”秋夕握着药追上来,容洛掀起衣袖让她涂抹在崩裂的伤口上,“接旨后便去东郊的庄子种花,约莫十一月回来。”望向垂眼读旨的崔妙仪,容洛声调沉重,“你一定要让明兰看到。”
“妾会将圣旨带到,并告知太子,殿下是被陛下逼走。余下的,要看三娘。”崔妙仪收起圣旨,微微福身,“妾不会背叛殿下,只望殿下事成后能答应妾一件事。”
崔妙仪是不会轻易低头的性子,陡然如此郑重其事,容洛自然答应。
“妾不爱太子。”崔妙仪沉声,“简而言之……妾欲与太子和离。”
瞳仁滑到眼角,愕然如水退去,容洛微微莞尔:“你要和明兰和离?”
再问:“明兰可称帝,你知道你这一和离,意味如何?”
“妾知道。”崔妙仪细长的颈向下微弯,“不可再嫁,家族无辉芒。”
须臾,她扬眼看着容洛:“家族于妾毫无意义,妾一路将它维持到此,已是达成祖父遗志。至于再嫁,妾可以等。”
“妾可以等到殿下君临天下,可以等那个一心爱着妾的郎君出现。妾可以等。”
再三的重复可证她和离决心。风雨骤然,灯笼被冲得来回晃动。秋夕担心看一眼外头,手底下抹药的动作没有停下。蓦然雷声炸响,知徽平淡地摸过奶娘备下的竹叶编织蚱蜢的最后一段身体,因灵在第二声雷降下时哈哈大笑,知骄受惊,哇哇大哭。
穿越嘈杂,容洛深深将崔妙仪凝望。在秋夕闭合药瓶之前拉起兜帽覆上头顶。
“让明兰相信北珩王是陛下心中储君,你要什么,本宫都给你——你能遇到,本宫认你为义妹;你不能遇,本宫就寻够三千郎君去爱你。”
“只要,陛下的下场是众叛亲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