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落差(修)“放心,窈妹妹,我定不负……
她没有去开窗。
尽管这一声又一声,像是在叩问她的心。
月落日升,转瞬又是新的一天。
自这晚过后,虞明窈同裴尚,两人之间的关系,肉眼可见较之前小儿女的亲密,生疏了下来。
她这态度一出,那些惯会见风使舵的,哪能不明其中之意?
一下子,阖府皆知,连大厨房里烧柴火的小丫鬟,都心晓大房板上钉钉的儿媳,怕是成不了。
风向一变,人的态度自然要变。
裴府虽清贵,可再清贵的人家,纵然做主子的,耳聪目明。
底下人,免不了有趋炎附势、看人下碟的。
施罗氏同雁月,虞锦年三人,皆小心护着虞明窈,不让她察觉这些,免得同裴尚生了隙,将怒气都撒在裴尚身上。
这年轻儿女的心思,一天一个准,说不好。
故而,日子一天天过去,虞明窈宅在屋子里,平日里绣绣花,看书练字,偶尔同裴碧珠说说闺房私话。
盛夏暑热,她间或捣腾些凉品,有家人在旁,又有好友成日陪着,倒也怡然自乐。
满池艳荷,一下成了枯藕。就这般,长夏逝去,转瞬入了秋。
秋海棠与各色菊争奇斗艳,中秋过了,裴府一下迎来两件大喜事。
裴连珠和虞明窈,都要及笄了!
两人的及笄礼,前后脚挨着。
一般姑娘家的及笄礼,稍微讲究点的人家,提前一个多月,就开始准备了。
毕竟是一生只有一次的大事,马虎不得。
赞者、司者,插笄的长辈,这些都得提前商议好人。
施罗氏自打知晓裴连珠的及笄礼,就比虞明窈早三日。
她斟酌许久,还是冒着招人非议的名头,去同裴老夫人商议,要不她们几人,就回虞家自己的宅子,办了这场礼算了。
毕竟前前后后,在裴府借住了大半年,已很过意不去。现人家自个家的姑娘,忙及笄的事,还有的忙,她们不过是借住的亲戚,实不好再劳烦。
这话,被裴老夫人笑着
一口回绝了。
“裴家既有这个福分,替明窈办这件大事,那就且放宽了心,必不会糊弄你们祖孙去。”
施罗氏听得此话,只得将心中忧虑,按下不提。
这日,恰离裴连珠及笄,还有两日。
虞明窈坐在临窗美人榻上,正和裴碧珠说着话。
裴碧珠被罚关了两日祠堂,一出来,话多得就跟车轱辘似的,直冒个不停。
“你都不知我那大姐姐,多可恶!真不知她是谁一母同胞的阿姐!”
“成日同连珠,两人好得能睡一个被窝,现连珠仗着自己要及笄了,府里都重视她。这坏胚子给我下套,玉珠不给我伸冤也就算了,她还帮着连珠!”
裴碧珠说到这,眼眶都红了。
雁月见了,又递过她喜的酥酪,这才将裴碧珠的委屈止住。
“你呀,嘴硬心软,本就容易被她挑拨。”
虞明窈摇摇头。
裴碧珠听了这话,将碗里酥酪一放,又继续抱怨:“这些日子窈姐姐你没出门,不知道她现在多嚣张!她那舅舅,以前不过一个皇商,现又升官了!当上什么北直隶织造局提督了,怎么好事全都往她身上凑!”
“这两日,她光头面就收了两三担。什么镶玛瑙银丝髻头面,镶红宝石金丝髻头面,还有各类玉镯,鎏金镯子金簪,我光听她炫耀去了!”
裴碧珠说到这,气得脸都红了:“说得好像谁稀罕她那家伙似的,一天天,整日鼻孔瞅人,眼高于地!偏生我那大姐姐,就跟没见过好家伙似的,成日捧她臭脚!”
愤怒之下,她冷哼一声,看向虞明窈,想也没多想就脱口而出:“你要是嫁了尚哥儿,日后我们家,可是由你来当家作主,哪轮得她们母女嚣张!”
虞明窈听到这,淡淡斜了她一眼:“你这牙尖嘴利的,我好心安慰你,你倒好,现在还戏谑起我来了?既这样,你这尊大佛,我屋子里可是放不下了。”
“放得下,放得下!”
裴碧珠笑着滚到她怀里,打闹一番过后,目光恰好瞥见榻上绣着鸳鸯的软垫。
她一下止住笑了,小心翼翼从虞明窈身上下来,又三番打量虞明窈的面色。见她心情尚可,斟酌两下,这才开口道:“你和我四哥哥,究竟是怎么个事?”
这话一出,虞明窈方还挂着笑的脸,瞬间笑意凝固。
她避开裴碧珠的目光,视线不自觉落到自己空荡荡的手腕上。
“还能有什么?我俩,本就没什么。”
她声量很低,这句掩耳盗铃似的话一出,先不说一旁的雁月、裴碧珠,就她自个,也难以说服自己。
一阵又一阵的苦涩,从心底涌出来。
虞明窈嘴角扯起一抹浅笑,可这笑,却越看越扎眼。
“先不说这些了,”她将话题扯回,“你说玉珠也回来了,她近来可安好?”
“安好什么,”裴碧珠大大咧咧,也没想虞明窈在套她话。
“自上次祖母寿宴过后,她回去就说身子不好,要去我娘给她陪嫁的庄子上养病。好在她那婆家袁家,本就仰仗我们家,再加上大姐姐又是为夫婿守寡,他们那边也就应了,还算知礼。”
说到这,她话语一停,往四周望去。
雁月闻弦音知雅意,悄悄退下,将槅扇掩住,裴碧珠这才凑到虞明窈耳根子旁,小声说起悄悄话来。
“这事我就同你说,你可别传出去。”
虞明窈闻言点头,裴碧珠这才继续。
“我听我娘亲说,就这次你和连珠的及笄礼,她们有意给玉珠再相看下,择个好人家。毕竟,我们也不是那老陈腐朽的家族,不就夫婿去了?这二嫁的多了去了,我大姐姐将将双十年华,可不能将大好青春,浪费在一个死人牌匾上。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虞明窈垂眉不语。
她开始能理解,裴玉珠那般对她,是何缘故了。
这人所图甚大,眼光看不到寻常人家,勋爵侯府中拔尖的谢国公府,倒是有底气的很。
只是,她这股底气,从何而来?上一世,就连自己,在发生那般事后,都笃定不了能顺遂嫁给谢濯光。
虞明窈想到这,掩去心里疑虑,又同裴碧珠扯起话来。
两人说到好笑处,嬉笑不止。
这时,听得老远,虞锦年咋咋呼呼唤起人来。
“妹妹,快来!看我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闻言,虞明窈同裴碧珠一笑。
“走。”
裴碧珠最先扯起步子,虞明窈紧随其后。
“这是何物?”
虞明窈刚踏出门,就见裴碧珠已三两步跑至虞锦年跟前了。
秋日凉爽,虞锦年在外头,不知打哪来,一身汗,双臂还抱了一个大箩筐。
“碧珠也来了。”
他见裴碧珠过来了,憨厚一笑,“哐当”一声,将箩放下,动静之大,惊起一阵尘土。
虞明窈在后头,见到这一幕,边笑边摇头。
她探身往前一看,只见这箩中央有个小竹篓,竹篓里三圈外三圈全是冰。
这架势,莫不是吃的东西?
虞锦年神秘一笑,随之,将竹篓外边一层苎麻揭了下来。
映入三人眼帘的,是一笼子被红绳捆得牢牢实实的蟹。
“这京都,说是这样好那样好,我看,还是不如我们苏州。”
虞锦年拍了拍胸脯:“你都不知,要吃上这么一筐上好的阳澄湖大闸蟹,有多难!这家伙,在我们苏州,有银子就能吃。在这,还得有路子。”
他说到这,不自觉咽了两口唾沫。
“我新认识的那友人同我说,这里头的蟹,只只膘肥肉满,蟹壳一开,满手蟹黄,香得流油。保证同我们在家吃的,别无二致。”
“这里头有十五只,够咱们吃了。”
虞锦年说完,期待的眼神,看向虞明窈。
往年在苏州,习惯了吃蟹赏月,喝温黄酒。到了京都,京都隶属北地,大闸蟹这类海物,不说不常见,就算偶尔有,那滋味也远及不上在江南。
裴碧珠一听虞锦年描述往年吃蟹的痛快,她不自觉哈喇子也上来了。
“那我今儿就托你这笨家伙的光,算是有口福了!”
三房不似长房,为长子,也不似二房,掌中馈,有得力岳家。
他们有三个孩子,裴玉珠为长,得董氏异常疼爱,出嫁时,董氏为了不让自己,拖累这名满京都的乖女,咬牙凑了近十六抬嫁妆。
后裴碧珠兄长娶妻,又是一大花费。故说来,三房日子,较其他两房拮据不少。裴碧珠平日里,自然手头比裴连珠拮据不少。
不说这些时兴、难得的吃食,就是衣物首饰,她也只有份例内的,偶遇上裴老夫人赐的稀罕物,也被董氏收起来,留着给裴玉珠。
她自个,多的是丁点没有。
要不然,怎裴连珠也知,要拿那些个金银头面来刺激她呢?
裴碧珠托着下巴,想在这等。
虞明窈见她那贪吃样,无奈笑了笑,扬声招手雁月进来,让她找两小厮,将这筐蟹抬至裴府大厨房。
梨花院加上裴碧珠,一共五只就足够。
剩的还有十只,三房加荣景堂那,也应够了。
“对了,”见雁月听完这句,准备出门即走,虞明窈又叫停雁月,“你稍后送蟹去荣景堂时,就说是送与老夫人尝个味的,若老夫人再问起,就任由老夫人拿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