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叩窗一下又一下,从容镇定
临别前一日,虞明窈盛装,同施罗氏辞行。
施家,施家三房媳妇全都来了,谁都知自家婆婆的心肝儿,现要远上京都成亲。这天远地远,指不定就是此生最后一遭见面。
施罗氏一见虞明窈这落落大方的样,眼泪不自觉往下淌,惹得旁边虞明窈大舅母赶紧扯出帕子,递了过去。
“老祖宗这是伤怀甚,我们窈姐儿去京都,可是去享福去的,指不定日后有福气,还能当上个诰命,您老可千万别伤心了,当心些身子。”
旁边围着的,也连连称是。
施罗氏原本也想像上次一样,护着虞明窈上京都。自己闺女就留下这么一个珠珠儿,又是大喜,她拼了老命,也想瞧上一瞧。就是对裴家再放心,她也想护着自己的心肝出嫁,莫让他们两兄妹因没有长者在旁,被人瞧不起,受了委屈。
想法是好的,孰料就在前两月,她忽生了一场大病。许是年岁大了,上次返苏又受了大惊,大夫说只能静养,舟车劳顿不得。
最危急那时,虞明窈成日眼泪汪汪,真是成亲的心思都没了。后来施罗氏转危为安,众人好说歹说,她才擦干眼泪,勉强应承如期启程。
这不,只要一提起离别这个话茬,她的伤感也像施罗氏一样,连绵不尽,一下就来了。
见一老一少,又开始默默流起眼泪来,最会讨人欢心的施家三房,赶紧站出来,神态夸张:“婆母,您看今日窈姐儿这衣裳好看不?我看头面也不错,似是醉金阁打的。哎呀,这可真是女大十八变,我们窈姐儿,现说一句倾国之姿也不为过。”
她言辞夸大不少,不过也一下将众人的注意力,从临别之际的惆怅,转到虞明窈的容色上来。
只一年多,先前尚有些孩子气的女郎,现下出落得愈发娇艳动人,艳光四射,不说施家这伙见惯的了,偶尔会在心中感叹,若换成头次见的,定会看呆了去。
她身姿也生得婀娜,俨然一个大姑娘模样,尤其是华服盛妆之下,更让人不敢直视。
施罗氏随着三房的话语,收起伤感,开始端详起虞明窈来。
模样是生的好……
她吸了一口气,头微微又往后仰了仰:会不会容色太过了?
施罗氏脑海中,不合时宜地浮现起谢国公府那个清冷、总是端着张脸的世子爷来。
两年前,她们仨刚去京都那会,那孩子就会心里藏事,暗慕而不说了。
现下窈姐儿出落得这般标致,应当……没事吧?
不知为何,施罗氏望着下边脸上带笑,说起未来夫婿面目含羞的虞明窈,心里总有股隐隐不安。
希望一切顺遂,莫出岔子。
从施家出来后,虞明窈坐在马车上,也在回想施罗氏最后凝视她的眼神。
她总觉得,这眼神似曾相识,似是上一世,自己出嫁前,外祖母也是这么注视自己的,欲言又止。
可是上一世,是因着她和谢濯光两人成亲的缘由,并不光彩。这一世,裴尚也好,裴家也好,都没有可以让人置喙的,外祖母又在担心什么呢?
她蹙眉沉默不语。
雁月坐在她对面,见她又开始愁眉不展,不由笑着戏谑道:“小姐这般舍不得老太太,可是不准备成亲,预计着留在家里一辈子?”
“那这样的话,某人可有得伤心了。”
毕竟裴尚这一年多,虽然人没来,信可是隔三差五就有一封。来得勤快之时,一月甚至能收到十封。
远隔千里,书信不易,旁人都是捡要紧的说,这人倒好,平日里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连京都花灯节,猜灯谜赢了盏花灯,都要千里迢迢送过来。
雁月不止一次,听到虞明窈嘀咕太浪费了,说什么等成婚后,定不能让这人身上有银钱。
面对雁月这三两天就要来一遭的揶揄,虞明窈也不恼,淡淡瞟一眼雁月后,才开始将起雁月的军来。
“你成日说我,自己的终生大事考虑没有?”
她到年岁出嫁,雁月只比她小半岁,也小不到哪里去。两世情缘,两人不是姐妹,胜似姐妹,虞明窈不忍雁月那么受累,想给她指个人,就在苏州成家算了。
好歹苏州有兄长、虞家的名头照拂,再给她些银两铺子傍身,日子不会差的。结果雁月不愿,硬要护她一同再去京都。
话音一落,果真雁月也是那套空话:“我要伺候小姐一辈子,才不想这么快嫁人。”
丫鬟们一旦嫁了人了,就不能再在主子跟前伺候了。一旦生了孩子,成了婆子,偶尔来府里,给主子磕个头,问个安,就算交情好了。
雁月不想那样,她打小被虞府主子买来,长在虞府,与虞明窈兄妹俩一同长大,不想就这么同别的丫鬟一样。
“老天保佑,希望我们这次上京平平安安,我呀,就等着您和裴少爷成亲了。”
雁月面露祈盼,虞明窈也顺着她的话,陷入对未来的遐想。
是呀,只要上了京,和裴尚成了亲,上一世那些如噩梦般缠着她不得安生的,很快就能烟消云散。
这一世,她可以做好一个好妻子,好好做裴家妇,同裴尚生儿育女。她那颗自双亲亡故后 ,漂泊不定的心,也终能寻到归处。
成了亲,成了亲就好了。
一船又一船的嫁妆,跟着上岸。同上一世相比,是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此遭送亲的,原本除了虞锦年、雁月,没有旁人。施罗氏不放心,派了她最信得过的施庄,也与这两兄妹同去。
山水迢迢,时隔一年多,她们再度抵达京都。
两年前到京都,也是这么一个草长莺飞的时节。
车驾在虞府门前停下。早两三月,施庄就派了人,将虞家在京都的宅子修整好,这宅子,虽没有裴府气派,好歹是个七八进的院子,在京都这寸土寸金的地,也不算磕碜,能住人。
裴府那边,裴尚之父裴柏,派了他身边的大管家李淮生以及李庆,父子俩并两三小厮,前来帮忙。
婚期定在一旬后,不光虞府有得忙活,裴府其实事也不少。
裴柏还是将这两人派来了。
有这两人搭手,虞家一行人,更轻松了甚多。
施庄也大松了一口气,向这两人道谢。
李淮生作为裴府大房的管事,人自然是极精明圆滑的,面对施庄的道谢,连连推辞,道都是裴家的心意,不能多为虞家这边分担,已是他们的不周到。
李庆站在他父李淮生身后,眼珠子贼溜溜打转。
按照习俗,未婚夫妻婚前不能见面,但他来之前,裴尚就已对他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见上虞明窈一面。
看看她是不是欢愉,有没有因着离家里远了难过,对他是不是还有情愫,以及……对这场婚事期不期待。
李庆眼巴巴,就等完成任务,结果一来,就见虞明窈遮得严严实实的,被雁月护着往里走。
施庄顶在前边,他也不好意思绕过舅老爷,同虞明窈去说话。
眼见自家爹同舅老爷寒暄完毕,两人马上就要动身回裴府了,李庆真的急得抓耳挠腮,这可怎么办是好?
他这异样,被施庄尽收眼底。
“您这是?”
李庆也顾不得失不失礼了,扯出一个笑后:“我家少爷,想让我给虞姑娘带个话。”
他这话一出,先前礼貌有加的施庄,面色僵了一瞬。
李淮生何等人精,立马扯过李庆,往他头上就是一巴掌:“你这小子,这么冒犯的话也敢说?把虞姑娘当什么了?就是两人再想念彼此,再度日如年,多熬几日不就是了?马上就成婚了。”
他一副训斥的模样,施庄焉能瞧不出李淮生就是在为李庆开脱。
他摆了摆手:“行吧,就这一次。不过小心着些,不能擅闯。你让雁月先去通报,她同意了,你就远远说一声。”
没过几息,李庆一脸如丧考妣。
李淮生眉头一皱:“咋?”
李庆带着哭腔,有气无力:“没见着虞姑娘,不过雁月姑娘,已帮我将话带过去了。”
“话带到了不就成了?你这小子。”
李淮生又给了他一巴掌,含笑向施庄告退。
在场之人,大抵只有李庆知道,他的不虞是为何。
虞姑娘啊!这下少爷真的要骂死我了!
待李庆身影早不见后,四周无人,雁月这才凑过去问虞明窈:“怎不见他?小姐不是也想裴公子想得紧么?”
虞明窈笑笑,只对雁月来了句:“你瞧我现在可美?”
雁月点头:“当然。”
“正因如此,才要将这份让人挠心窝子的美,保持到大婚之夜,”她瞟了一眼雁月,“你没有心仪之人,不懂。”
说这话的虞明窈,面上带了一丝雁月读不懂的笑。
她哪知,这对小儿女,在一年多前那个午夜,就已私定了终身。
她应承了他,要将那些很有意思的快活事,全都教给他。
正所谓“人生三大喜”,洞房花烛夜是其一。她可不能让这喜事,让旁人教了他去。
是夜,虞明窈怀揣满腔心绪入睡。临睡前,却听到外头窗子处,传来几声叩窗声。
一下又一下,从容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