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不许耍赖,不许亲嘴
已过亥时, 林间的虫鸣都已息声,军营中的灯火灭了大半,从灌木的缝隙向下望去, 只能看到微弱的橘红色火光。
冷泉中, 女子只穿一道襦裙,撩起水来冲洗肩臂上的灰尘,到此数日, 才得这么一次机会沐浴,她无比惬意的泡在水中,只盼时间变慢些, 叫她能放松地享受清凉。
岸边还放着景延的一双短剑, 他人和岸上的衣裳一起不见了, 是哄了沈姝云入水沐浴后, 特意回去为她取衣裳。
听到林中传来脚步声,不等人走过来,沈姝云便抱住身子蹲到水下, 朝他的方向喊话。
“衣裳放到岸边,你退到小路上。”
原本当他是知礼守礼的好儿郎,经过方才的一番嬉闹纠缠, 多少将他的变化看在眼中,无论是身体还是品性,变化或大或小,都足以提醒她,不能再将他当孩子看了。
难得他这回没讨价还价,将衣裳放到岸边,取回双剑,便走回了林中。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姝云才敢站起身,解下贴身的襦裙,拧干后用来擦身体,上岸换上不大合身的粗布荆裙,却没找见能换的鞋子。
可她换下来的绣鞋,已经洗刷了,现下还湿着,怎么穿呢。
这厢纠结,老实等在路上的少年故意踩着明显的脚步声过来,没被她呵止,便从林中走了出来,疑惑问。
“已经子时了,不打算走?”
听到他的声音,沈姝云下意识将赤*裸的脚退回到裙下,“走,这就走。”
刚要向前,景延的视线已经扫过她手肘上挽着的湿衣服、另一手上提着的湿绣鞋,不往裙下看,夜已知晓她的窘迫。
他走到她面前,转身背对她蹲下去。
少年宽阔结实的后背在她面前展开,沈姝云看他意味分明的动作,心中拘谨片刻,又想今夜无月,林间无人,有谁会看到呢。
双手探上他的肩,轻轻趴了上去,心安理得的被他背起来,走过杂草遍布的小路,回到山寨。
“我已知你的房间被占用,此地也找不出第二个空房间,阿姐就先在我这儿睡吧。”
说着,背着她推开房门,将她送到床边,让她从背上下来,坐在床沿上。
沈姝云没有异议,只问:“我睡在这儿,那你睡哪儿呢?”
景延轻笑一声,去拿了干净的棉布来,半跪在她身前,随手就撩开裙摆,握住她的脚踝,替她擦拭脚底的水和草叶。
粗糙的掌心收紧,像把她的心脏也抓紧了似的,沈姝云不好意思的要抽回脚去,景延却像个没事人,瞥眼看了看床边空着的地面。
“这房间虽不小,睡两个人绰绰有余。”
意思再明显不过。
沈姝云不知是先介意二人同睡一间房,还是先让他松开手,只犹豫片刻,他已经为她擦干净了脚,起身去抬被褥过来了。
办事利落,有的放矢,不愧为将才。
她在心里感叹一声,人在屋檐下,又值多事之秋,外头多少伤兵连张像样的草席都躺不上,自己能有张床睡,床边还有武艺高强的将军守着,待遇可谓奢侈。
躺到床上,一时睡不着,便翻过身去看躺在床下的少年,他闭着双眼,睡颜恬静。
他真的很累,刚躺下才一会就睡沉了。
*
第二日睁开眼,床下的人已经不见,连床铺都已经收起来,丝毫看不出有人睡过的痕迹。
倚在墙边的银枪并未移动过,可见景延没有上战场,不知是否身在寨中。
梳洗过后,简单用过校尉送来的粗茶淡饭后,照常出去找事做,四处走走,或许还能碰见景延。
山寨里住着数不清的军士,穿着相似的粗布衣裳,牵着相似的战马,除了时常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校尉和景延身边那两个副将外,其他的人,她大都分辨不清。
本想去救济堂帮忙,路过仓库时,隐约听到里头有些声响。
“咚,咚,咚……”
声音规律,不像是老鼠弄出的动静。
她四下看看,前头路过几个行色匆匆的士兵,并没有人往这边来,也就没人注意到仓库里的响动。
军营里的日子枯燥疲惫,景延和那校尉都不在,连个跟她说话的人都没有。
比起跟两个老大夫一起闷声干活,寻找怪声的源头似乎更加有趣。
她走进仓库,轻手轻脚的绕过堆成山的粮草,借着高墙上一扇小窗透进来的光,发现了声音的源头,是仓库后面角落的墙面上,一块松动的砖。
蹲下身去,戳戳边缘明显脱落的砖块,那砖不但不停下,反而动得更快了。
隐隐传出声音,“救命,救命……”
对面有人!!?
沈姝云警惕的后退,随手拿起挑粮袋的扁担护在身前,那砖块被猛的抽过去,在接近她小腿的高度露出一个漆黑的洞。
她又怕又好奇,弯身看过去,忽然,一只污浊的眼球出现在洞中,凹陷的眼眶凑上来,连着男人皱巴巴的脸皮一起怼到了墙洞上。
“救我,救……”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对面的女子虽穿着粗布衣裳,容貌却清丽脱俗,叫人一见难忘,只看一眼便叫他呼吸急促起来。
“是你。”他咬牙切齿。
“你认识我?”沈姝云不解,只凭这嘶哑粗糙的声音和一只眼睛,无法辨认对方的身份。
对面的人沉重低语,“那年夏天,内人旧疾复发,我儿请了你去诊病,治好病后,我给了你五十两银子。”
“你是定远侯?”沈姝云后退两步,眉头紧锁。
宇文铮冷笑一声,“我就知道你不会忘,你怎么能忘,若不是我儿痴迷于你,我侯府也不会遭此大祸,落得……如今这个下场。”
这话说的,着实叫人不爱听。
“都过去多少年了,侯爷怎还把这事挂在嘴上,我与你们侯府不过是萍水之交,与世子也并无牵扯不清,分明是你们王侯之间争权夺利作下的孽,何必怪罪到我身上。”
时光流转,世事变幻,一个小小女医过得潇洒自由,话语间早没了对侯府的敬重,而他定远侯已无权势傍身,成了被拔牙的老虎。
“是啊,三年了,都回不去了……”
沈姝云本好奇他为何被困在里面,可听他喃喃低语,似乎半疯半傻,便心生退意。
刚起身,就听到他嘶哑的声音近乎癫狂的哀求。
“求你不要走,救救我,救我出去!曜儿,你不要走啊!你走了,爹可怎么办呢……”
一只苍老的手从里面伸出来乱抓,沈姝云被吓了一跳,惊叫一声倒退回去。
这是怎么回事?
他这症状,像是发了癔症。
墙上伸出来的半只手臂伴着崩溃的祈求乱抓乱挠,手臂与洞口接触的地方已被磨破了皮,宇文铮像不知痛觉一般,仍拼了命的将手往外伸,仿佛希望透过这个小洞抓到个救命稻草。
沈姝云却怕被他扯到,会被拉进那可怖的黑暗中,丢了扁担,头也不回的逃了。
跑出门来,撞见个士兵。
“沈姑娘怎么来仓库了?”
沈姝云心下慌乱,随口道:“我来看看还有没有能用的草药。”
“草药今早都搬到救济堂去了,二位老大夫说自己眼神头不好,正在等您过去给重伤兵缝伤口呢。”
“好,我这就过去。”
她作势要走,却搁不下方才所见所听,悄声问士兵:“这仓库后头有另外的杂物房吗?”
士兵语气平常道:“没有啊,仓库后头是块平地,杂物房在另一个方向,也早就收拾出来给人住了。”
“哦。”她若有所思,跟士兵分开后,偷偷转回到仓库后头去看,那面墙后头真是平地。
在外头,墙上不见松动的砖块,连规律的敲击声也听不到——回想墙里的眼睛和伸出来的手,她怀疑自己是大白天见鬼了。
沈姝云神情恍惚的前往救济堂,怀揣军情的副将从她身边擦肩而过,三步并作两步,匆匆前往议事堂。
“将军,宥城大捷,右翼军顺利向前推进,明日就将与左翼军汇合在京城的城墙下!”
副将一进门,迫不及待地禀报好消息。
景延坐在桌后点头,意料之中的消息,他并不很在意。
另一个副将走来,近到他身旁,在耳边低语,“朔州城的密报,忠勤王欲打支援将军的名头,带兵北上。”
景延神情阴沉,冷哼,“我带兵出征,他畏缩不前,只给我两万人马,如今胜局已定,他却想来摘果子。”
“将军作何打算……”
与裴世昭打了几年交道,他早将此人摸透,不多思索,抬眼道:“我记得他有个女儿还关在侯府守寡,既然王爷生出了闲心,就把那寡妇放回王府,叫王爷享一享天伦之乐吧。”
副将办事极快,仅片刻,信鸽便携带密信飞向朔州方向。
日头一日比一日毒,朔州的夏比京城更多几分潮热,太阳底下热的跟蒸笼似的。
忠勤王府里多是金樽玉璧,不种半根草木,也就没有绿荫,热的人只能躲在屋里,衣衫半敞,扇风解热。
裴世昭横着肚子在屋里走来走去,时不时抬眼看向窗外,一刻停不下来。
身旁伺候的小厮拿着扇子追在他身后扇风,“王爷别急,眼下天气正热,您这着急上火的,嘴角都起燎泡了。”
“我能不急吗,原以为北上会有苦战,谁知道他景延这么快就打到了京城下,平昌王逃去了南越,晋王又固守青州不出,如今我便是赢面最大的亲王,只要入主京城,我们忠勤一脉从此便是皇家龙脉!”
景延的成功固然令人眼热,但他忠勤王府大好的前景更让裴世昭感到高兴,已经急不可耐要率军北上京城。
“叫他们去备马,怎么还没回来?”
“王爷稍安勿躁,且等奴才去瞧瞧。”小厮搁下扇子出去。
书房门大敞着,不多时,王府亲兵统领走进门来,跪在下头,“参见王爷。”
见了人,裴世昭着急问:“叫你去城外调兵随我出征,可办好了?”
“这……”统领欲言又止。
“有话快说。”
他面色难看,低头答:“军中将领不认侯府令牌,不愿从命。”
“大胆!”裴世昭怒目圆睁,气的一掌拍在书案上,“朔州乃本王的封地,又有调兵令牌在手,他们竟敢不听命?”
“王爷息怒,定远侯已两年多不主军中之事,都是景将军代劳,他们不认侯府令牌也并非全无道理。”
“景延景延,又是景延。”裴世昭气得拧起眉来,短袖跺脚,“不过一个卑贱的卒子,若不是我提拔他,他哪有机会统领朔州兵马,如今他倒反过来辖制我,真是倒反天罡。”
“王爷,王爷——”
头里生痛,方去的小厮慌张跑了回来。
“又有什么事?”
“是县主,县主她回来了。”
听小厮声音颤抖,知此事不假,裴世昭来不及多过问,忙叫人带路,匆匆赶去王妃院里,隔着院墙就听到母女二人的哭声。
今日事事不顺,本就烦躁的心被那哭声火上浇油,裴世昭满心火气,跨进院门,看着抱在一起痛哭的母女,脸上挤不出半分喜色。
“你怎么回来了。”
母女二人一起看向他,王妃面色紧张,憔悴的裴香君倒中气十足,张口责怪。
“父王还有脸问,若不是我的心腹偷偷放我出来,女儿就要一辈子困死在那儿了!”
“你如今已是侯府的媳妇,在家中守寡才是你的妇道,怎么能往家里来,还不快回去。”
“不,我不走!”裴香君面色突然惨白,“我不回那个死人窟,我死也死在王府里。”
裴世昭示意人上去拉她,王妃也不舍的松开了手,几个女使朝她伸出手,都没碰到她的衣角,裴香君便尖叫起来,发了疯似的乱打乱踢,连王妃都无辜吃了她一记窝心脚。
吃痛的王妃坐在地上,心疼的哭起来,“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
裴香君哪还听得见人说话,为了不被送回侯府,什么仪态都顾不得了,见裴世昭呵斥不止,她像断了根筋,扯了凳子就打过去,被女使和小厮拦住才没真打到裴世昭身上。
王府乱作一团,裴世昭觉得嘴上的燎泡呼呼作痛,满脑子烦乱,别说想法调动军队,连家里这摊子都难以平息。
今年的暑热,怕是要把王府给烧了。
*
粮草辎重运到,两万人马合围在京城下,仅过两日,主理朝政的丞相吴思骥,吴皇后之兄,便派人递了消息出来,称有与忠勤王谈判之意。
话递到景延面前,他不予理会,只叫人宰畜摆酒,大摆筵席犒劳先锋营。
晚上,寨门大开,里外相通的平地上摆了十几桌,没上桌的直接围着大锅吃现成的,空气中飘着浓浓的猪骨香。
沈姝云被校尉连劝带哄地拉到了宴席上,虽是角落的桌,好歹有个地方坐。
众人见她上桌,纷纷给她敬酒。
“亏的沈姑娘医术高超,救治的快,不然我这手早废了。”
“还有我的腿和脸,虽说落了疤,但总比破相断腿好多了,沈姑娘,我们都是粗人,不知该如何谢你,先敬你一杯酒。”
“是啊,沈姑娘接我们一杯敬酒吧。”
军士们大都是粗人,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夏夜里光着膀子,在她面前没个忌讳。送到她跟前的敬酒,说是杯,实则大如饭碗,对面桌子上还有两个踩着凳子划拳,一人抱了一坛,已喝的面红耳赤。
热闹的氛围感染着她,可她却没法儿了那么奔放,婉言谢绝,“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不会喝酒。”
“嗐,这酒啊,跟麻沸散差不多,喝完晕晕乎乎的,心里头热乎,你尝尝就知道了。”
军士们哪里听懂她的委婉,反更热情地给她介绍酒的好处,非要等她尝一口。
此处有人气,渐渐有更多人围过来。
众人期待的瞩目下,沈姝云倍感为难,身边突然挤开一个身影,抬臂将那些敬酒都挡在了前头。
她仰头看过去,在高处火把的照亮下,看到了少年锋利的眉骨,棱角分明的下颌,修长的脖颈和宽厚的肩。
他接下一碗酒,一饮而尽。
从她的角度,能看到从嘴角流下的酒水沿着脖颈流到交领里,随着他吞咽的动作,喉结滚动,带动脖颈上的青筋也微微颤动。
一时间,她眼里再看不见其他人了。
潮热的氛围被不苟言笑的少年将军打断,众人拘谨的看他,“将军,您这是……”
少年将空碗扣到桌上,声音低沉,“还有多少敬酒,我都替她喝了。”
士兵们哪敢叫他都喝完,见好就收。
沈姝云看他脸色微红,不由得生出些好胜心来,“将军喝了一杯,那我也喝一杯吧。”
她站起身,接下一杯最小的酒,在军士们期待的眼神中,一饮而尽。
“沈姑娘敞亮!”众人高兴的叫喊起来。
景延侧过身来,“你能喝?”
“我喝一点没事,吃你的酒去吧。”她忍着嘴里的辣,推他回主桌去。
自己回到座位上吃东西,听周围此起彼伏的欢笑声划拳声,偶尔还有一两声碗碎声,热闹的像过年一样。
不一会,她感到头晕眼花,两腮发热,心想是酒劲上来了,便在彻底醉倒前,离了席。
远离火光明亮的地方,脚下是一条月光照亮的路。
踩着软绵绵的脚步回房,不解衣衫,倒在床上,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耳中听到开门声,她缓缓睁开眼,模糊的辨认出是进来的人影是景延。
看他走路不稳,想是醉得厉害,她便下床去给他铺地铺。
刚站起来,摇晃的人影便走到面前,一整个倾倒下来,正面将她压到了床上,后背被薄被垫了一下,仍撞的她胸口生疼,头脑都清醒不少。
“阿延,阿延?”
她面对着那饱满的胸膛,脸颊被挤得生疼,费力将手臂挤进来推他,“你好重,快起来,我要被你压死了。”
“嗯?”少年闷哼一声,反伸手圈住她的臂膀,抱着她一起翻身往床上躺。
天旋地转间,沈姝云被换在了上头,在他身上支起手臂,嗅他一身酒气,熏得人头晕。
她忍着头晕给他脱下被酒浸湿的外衣,少年很配合的抬臂转身,脱下外衣后,他的双手摸到腰间,开始扯腰带。
沈姝云忙按住他,“这个不用脱。”
瞧他满脸通红,眼睛都睁不开了,她懒得同醉鬼争抢,便叫他睡床,自己准备下床去打地铺。
坐到床沿,脚尖还未踩地,身后冒出一只手来,绕过肩膀环到她身前,往后一拉,她便失去平衡,重新跌回他结实的身体上。
脑袋垂落在他颈窝,听他醉醺的声音在耳边呢喃,“别走。”
“我不走。”被酒气一熏,她自己也不清醒了,迷糊的去摸他的手,安抚地拍拍,“听话,我得去拿被褥,才有地方睡觉。”
“就睡这儿。”他悠长的呼吸,将她越搂越紧。
沈姝云迷糊地笑他,“哪有男女睡一张床的,又不是夫妻。”
说话间,发软的身体像布娃娃一样被他摆弄着,又变成两人面对面侧躺的姿势,唯一不变的是那只从肩下搂到她后背的手臂。
黑暗中,少年半睁开迷离的双眼,在夜里窥视她因醉酒而绯红的面容,呼吸渐重。
“不是夫妻,就不能一起睡?”
沈姝云只看到他的喉结在动,憨笑着用脚踢他的小腿,“常理如此,你不许耍赖。”
说了不让他耍赖,按在后背的手掌依然加重了力气,另一只手轻飘飘的从她肩头滑到手臂,伸下去握住了她的手。
少年低下头来,湿热的唇亲亲她的鬓发,呼吸从耳廓喷洒到脸颊,软绵绵,轻柔的像云雾一样。
他的头越埋越低,渐渐将重量压下来,像只拱人的大型犬贴在她身上又嗅又蹭,脸上痒痒的,沈姝云傻笑两声,却见他微闭双眼,唇瓣直直就要亲到她嘴上来。
意识还未清醒,她本能地捂住他的嘴,面对他半眯着的眼中流露出的无辜,醉醺醺的摇头。
“不,许,亲,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