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撞见他沐浴
夜色渐深, 微风从屋外吹过,门缝里吹进几缕凉风,吹散了夏夜的闷热。
屋中两人安静的抱在一处, 随着时间流逝, 别样的愠热自相拥处升起,女子裸*露在外的肩背浮起热红,少年扣在腰间的手却越收越紧。
沈姝云不再觉得他身上凉快, 抓着衣裳想从他怀里退出来,反被他在耳边没来由的说了句。
“阿姐太瘦了。”
他肆无顾忌的捏她腰间的软肉,痒感激得沈姝云忍不住要笑出声, 又怕声音太大会吵醒外头熟睡的人, 只得自己捂住自己的嘴。
“不许胡闹, 啊……别闹, 好痒啊。”她小声反抗,比起愠怒,语气中更多的是笑意。
沈姝云笑得难以克制, 身子软绵绵的弯下去,给他捞着腰才没掉下去。
月光透过廉价的窗户纸照进来,薄薄的洒在她身上, 景延清晰的将人看尽眼底。
如瀑垂落的青丝,雪白的肌肤,笑时弯起的眉眼,红润的唇和被他搂在臂弯中的柔软身体,真实、温暖,再不是虚幻的梦境。
他俯身将脸埋在她肩上,轻轻磨蹭垂在她脸侧的发丝,眷恋的轻嗅发间淡淡的花香味, 让属于她的气味,一点一点充满自己的身体。
就这么在疏离与亲昵之间,做尽了往日不敢也不曾想过的举动。
在黑夜的笼罩下,仿佛世间只剩二人。
景延渐渐感到不满足,试探问:“阿姐,要不要去跟我睡一个屋?”
沈姝云刚从笑中缓过劲儿来,听他大胆到有些过分的提议,义正言辞的拒绝了他。
“胡说什么呢,你可是大将军,哪有跟姐姐睡一个屋的道理,叫你的下属们看见,还不笑话你。时候不早了,别再缠着闹我了,快些回去休息吧。”
被催促着,景延也不着急,慢悠悠取了她手上的对襟,替她穿好。
“我就住在最后面那间屋里,门前有棵樟子树,有任何事或是闲了,都可以去找我。”
“知道了。”
沈姝云解开心结后,看他跟看宝儿似的,怎么看怎么喜欢。何况景延比宝儿有本事的多,又俊又有出息,能有这样一个弟弟,她倍感自豪。
他为她穿了外衣,礼尚往来,沈姝云也替他理理嬉闹间弄皱的衣裳。
理着理着就摸到衣裳里露出白色一角,随手扯出来,打开一看,竟然是她为他绣的那张帕子。
白净柔软,带着香味,跟新的一样。
她仰头看他,眉梢挂上喜色,“一张帕子用了三年还没丢?”
“阿姐亲手为我绣的,世上独一无二的帕子,怎么能丢。”少年俊美的眉眼间化开柔情,伸手过来,掌心擦过她的手背,将手帕拿回去,细细叠好再放回怀里。
不想他还是个念旧情的。
“好了好了,快回去睡吧。”沈姝云把人推到门外去,目送他离开,直到房中彻底安静下来,心中的喜悦仍未散去。
匆匆劳碌了一整天,到晚间以姐弟重逢交心的喜事结尾,解了她一日的疲惫,躺到床上,很快就睡了过去。
*
清晨伴着鸟鸣声醒来,肩也疼,头也晕,看一眼门口,果然房门不知何时又被夜风吹开了。
此时才知道,景延提议跟他睡在一处是多么贴心的建议。
昨夜她睡前忘记把桌子推过去,又因睡得太沉,吹了一夜风都不自知。
身体有些重,推门不见校尉在外头,只得自己走去灶房倒了杯热水,服下了一颗贴身带着的风寒药,感到精神好些后,顺路在灶房吃了张小饼,解决了早饭。
从灶房出来,眼中所见将她彻底惊醒了。
寨门开着,陆续有重伤的士兵被抬进来,由于处理不当,伤口暴露在外,血湿了粗布衣衫,有几个严重的,伤口里都能看到白色的骨头,血流了一地。
她跑向那个伤情最严重的士兵,问旁边照顾他的士兵,“发生什么了?”
“我们的先遣队跟京郊大营的守军交上手了,将军正在前线,我们负责运送伤兵,给他们简单处理一下,就要离开了。”
士兵把伤兵抬进屋里,放到地面平铺的草席上,草草拿了棉布来,颤抖着扯成布条,就要往伤口上扎。
沈姝云皱眉,“你们没有军医吗?”
“我们是重骑兵,为了保证行军速度,不会携带军医,而且副将已经派人去附近找大夫了。”
对方包扎的手法令人不忍直视,沈姝云摸出随身带着的金疮药,从士兵手中拿过棉布,给那伤兵敷药后,用布条缠住腿止血。
“这里交给我吧,你可以走了。”
熟练的处理完后,她跑遍了整个院子,伤兵已经躺满了屋子,甚至开始往院子里放。
她找了几个伤势不重的,用仅剩不多的棉和药先替他们处理了伤口,随即要求他们跟自己去山上采药。
“眼下送来的人都还有救,可库中草药寥寥无几,若想救人,想自己也活下去,就跟我去采药。”
在这军营里,无人不知她是景延护着的人,不伤大雅的情况下,军士们不会拒绝她的要求。
不必她催,几人随她走一趟。
出山寨前又碰上几个刚回来的轻伤兵,听他们说是去山上采药,也跟了上来。
沈姝云教他们辨认有用的药草,找到药草聚集生长的地方,一群人一起挖,很快就挖满了几背篓。
几个时辰后,轻伤兵们还在山上挖草药,沈姝云已经回到山寨里磨药,熬药汤,给重伤兵处理伤口,喂药,清洗换下来的棉布条。
头顶烈日,空气闷热黏腻,一丝风也没有,鼻腔里灌满了血腥味和苦涩的药味,守在药炉旁,她热的身上发红,落汗如雨,一刻不肯停歇。
送回来的伤兵人数与日俱增,军士从附近村落里找来了两个大夫帮她,每日仍有数不清的伤兵等照料。
她知道,此时,距离此地仅百里的地方已是浴血厮杀、尸横遍野的战场。
景延为忠勤王做事,他带领的军队便是叛军,可新帝年幼,无力约束臣子与王亲才导致如今的乱世局面,双方都不无辜。
她无意评判战争的对错,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换取内心短暂的安宁。
连续几日,每日一睁眼就是血和碎肉,忙到深夜,疲惫的回到房里倒头就睡,一身血污和汗也没力气清洗,即便有力气,也没有水用,夏日干燥,近日用水剧增,井水都快干涸了。
直到第五天晚上,终于没再有伤兵送来。
“沈姑娘,今日辛苦你了,剩下的药我来煮,你先回去休息吧。”慈祥的老大夫接了她手上的活。
沈姝云擦完脸上的汗,定睛一看,自己的帕子都被血与汗染红了。
她愣愣的起身,一边往外走,四下查看,想要在人群中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已经整整五天没见景延了,听撤下来的伤兵说,景延一直在前线奋战,从没下来过。
脑海中浮现少年身披银甲,执枪奋战的英姿,下一秒便是他身中数箭,跪倒在雪地中,血溅三尺。
心脏一紧,她捂住胸口,不敢再想。
景延应该不会出事吧……
心口惴惴不安,看到回寨的队伍,不由自主的迎了上去,站在侧边看那些骑在马上的士兵,半晌,终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沈姑娘?”校尉在她身侧停马。
沈姝云迫不及待的问,“你们将军还没回来吗?”
“姑娘要找我们将军?”
二人的对话被身旁许许多多重骑兵听在耳中,数不清的视线投过来,沈姝云说话都磕巴了,低下脸去,“不是特意找他,我是看两位副将都回来了,却不见将军,便随口一问。”
“将军已经回来了,姑娘不必担心。”校尉答了她,骑马随他人一起转去马厩。
沈姝云心也空空,脑袋也空空。
心想:景延本事那么大,哪里用她担心,头天晚上还搂着她撒娇,第二日带兵出征走得倒干脆,连个口信儿也不给她留。只有她傻,白白替他担心那么多天。
赌气似的,不再去想他,径直回房去。
推开门,屋里躺满了伤兵。
“这是……”她看向屋里唯一一个能正常活动的人。
那人解释:“实在不好意思,沈姑娘,伤兵太多,无处安置,只能暂时征用你的房间。”
夏日蛇虫鼠蚁多,白天还能在外头凑合,晚上却必要搬进屋子里,这小小一间房里躺了十多个人,可见房间甚是短缺。
沈姝云深为理解,“没事,伤兵为重。这里需要帮忙吗?”
“姑娘准备的药都还够用,姑娘若累,就先去将军的屋子休息吧,那里空着。”
她点了点头,从屋里撤出来。
连续路过好几间房,听到里头或忙碌或沉重的闷哼,便知眼下她能待的地方,只有景延的房间了。
一路向前沿着过道走,看到樟子树便找到了地方,门栓已坏,轻易就能推开。
走进房中,入目是极为简单的陈设,空气中有股着浓浓的血腥气。
她环视一周,找到了立在墙边的银枪,未干的鲜血从枪头流到枪尖,汇聚到地面上,正是气味的源头。
无甚事可做,又不好脏兮兮的在他房中睡下,沈姝云干脆掏出已被染色的帕子,把银枪搬到桌上,擦枪尖打发时间。
枪刃锋利,划破了手帕好几次,等血迹擦干,帕子也破成了碎布条。
等待的时间过于煎熬,以至于外头传来一丁点脚步声,她便匆匆开门去看。
不是景延,是个不认识的人。
来人直奔房前,看她在屋里,惊讶,“沈姑娘怎的在将军房中?”
做了几日“军医”,如今军中上下无人不知她是沈姑娘,个个见了她跟见了活菩萨似的,神色都多几份敬意。
“我找他有些事。”沈姝云扯了个谎,反问他,“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我正是来为将军取衣裳的,今日一战赢得漂亮,但您也看到了,眼下营中伤兵众多,人手不足,我跑完这一趟,晚些还得跟着去押粮草。”
士兵说着,走进房里拿衣裳。
沈姝云看他一脸疲态,顺势提议,“要不你先去歇息片刻,衣裳我替你送?”
“真的?”士兵疲惫一笑。
“在这儿等也是无趣,干脆我去找他。”
“那太谢谢您了。”士兵困倦的打了个哈欠,将衣裳拿给她,“您从山寨的西北角小门出去,那有条小路,走到头就能见到将军了。”
“好。”沈姝云抱着衣裳,走出房去。
今夜无月,只有点点微弱星光,她踩着没过脚踝的杂草,心情忐忑地往前方去。
快走到头时,前方飞来几只萤火虫,点亮了她的眼睛。从灌木后走出,耳边水声潺潺,眼前展开一汪冷泉。
上山采药跑了好几趟,竟不知这儿还有仙境一般的好地方。
惊叹之余,目光落在池边,少年冷白色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手肘支在池边水草中,宽阔的背肌展开,在水面倒映的星光中显现出肌理分明的阴影轮廓,比光影更深的,是遍布他整个后背的伤疤。
沈姝云呼吸一滞,已不敢细看,抱着衣裳倒退半步,后脚跟刚落下,少年放松的体态顿时戒备起来,手臂展开,手掌按住了岸上的短剑。
“谁?”
她毫不怀疑,自己若不回答,再继续后退,必定会被他掷来一剑。
“是我。”她侧过身,小心往岸边挪去,只用余光目测两人之间的距离,蹲下身,将衣裳放到他身旁伸手可及的地方。
“衣裳给你放这儿,我先回去了。”
说罢,她起身要走,却听他长舒一口气,声音平常道:“我听下面人说了,阿姐行事果决,医术精湛,救了好些人的性命。”
“这没什么。”
她嘴上不提景延从山匪手中救她一命的事,但把这恩情记在了心里,救他的军士,算是帮他的忙,替他分忧。
他转过脸来,表情认真,“公事公办,阿姐为我稳住了后方,替我免去许多麻烦,我定要好好答谢你。”
沈姝云看着他随脸一起缓缓转过来的身体,视线只瞄见突出的锁骨,便迅速转开,悄悄往远离他的方向挪两步。
心里乱作一团,话都忘了答。
忽然,水里的人抽动手臂,荡起的水波伴着一声痛呼传进她耳里。
她立马俯身凑过去,“你受伤了?”
说着就上手检查他异样的手臂,一直从肩膀摸到指尖,才在萤火微光的照耀下,找到了他左指节上一道指甲盖那么长的割伤。
低下眼眸看他的脸,对上一双盈满笑意的眸子,倒映着粼粼水光。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上当,手已经给他握住,怎么都挣脱不掉了。
“你跟谁学的,连我都骗?”
沈姝云急的用另一只手打他,反给他把双手都捉住了,自己彻底被困在了岸边,只得跪坐在地上屈就他的高度。
景延一脸真诚,抬了下受伤的手指,“没骗你,是被流矢擦伤,真的很疼。”
“等回房我再给你包扎,先放开我。”
“不放。”
轻飘飘两个字震得沈姝云心慌不止:景延什么时候学坏了?连她的话都不听了。
“我一放手,阿姐就逃走了。”他握紧她的双手,被水湿透的面庞从侧边凑到她面前,精致的五官淋着水珠,美的惹人怜爱,一双眼睛却透出狡黠的光。
少年像只扑到蝴蝶的狼,凶狠中掺杂着一丝纯真的喜悦,给人一种可爱又可怕的错觉。
可怜沈姝云见多了他撒娇的样子,哪会觉得他可怕,只听他不舍的语气,说话就硬气不起来了。
“我只是来给你送衣裳,衣裳都搁那儿了,我还留在这干什么。”
她松了话头,景延便见缝插针,“几日不曾松懈精神,我累的动不了了,阿姐坐下陪我说会儿话吧。”
沈姝云无奈的叹口气,“露天席地,让我在这陪你,你觉得合适吗?”
景延回以轻笑,“阿姐替我治过多少伤,我身上哪块皮肉你没见过,这会儿才觉得男女授受不亲,是不是太迟了。”
“诡辩。”
她扭头去看天看水,就是不看他。
本想与他僵持,磨磨他的性子,耳边忽然传来水流从肌肤淌过的声音,回过脸来,他竟从水中站了起来,毫不遮掩的将身体呈现在她面前。
冷白的肤色在泉水的湿润中更显清透,如同妖冶的鲛人,绝美无双,跳动的水珠从饱满的胸肌一直流到窄腰下,打湿的白色亵裤紧贴在大腿上,模糊的透着肉色,叫她只瞥见一眼,都红透了脸庞。
“你!”少年的身体占满她大半的视野,沈姝云避无可避,只得闭上眼睛。
他是在跟她玩闹?是不是太过了?
她心跳加快,不自觉咬紧了牙。
“阿姐不必介怀,我身上没什么是不能给阿姐看的。”他轻声说着,用浸湿的手轻蹭她脸上干掉的血渍。
不见她抗拒自己的接触,便心安理得替她擦起脸来,为她洗净面庞后,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磁性的声音声音软软道:“两天没能下马,四天不曾松一下手,我真的好累,阿姐就陪我待一会吧,就一会儿……”
在远离人烟和生死的宁静之地,在这一方水畔的小小天地。
沈姝云能感到他疲惫,也觉得自己一身汗,有个地方洗一洗也不是坏事——同他在一处,有他护着,至少不用担心被歹人偷看。
僵持没坚持太久,她脱下绣鞋坐到岸上,将双腿和裙子一同泡进凉丝丝的水中,直到听见他重新没进水中的声音,才肯睁开眼睛。
景延就坐在她腿边,像只即将安寝的狼,手臂搭在她腿上,支撑他枕过来的身体。
沈姝云坐在岸上看他,场景恍惚回到了三年前,一切如旧。
她忍不住抬手去抚摸他的头,摸一下,少年便露出舒服享受的神情,连疲惫紧绷的身体都放松下来,缓缓吐息。
如此好哄,叫她不忍苛责。
一手垂在身侧拨弄水波,一手抚在他发间,气氛令人安心,头脑中繁杂的声音都静下来。
她望向平静的水面,看岸边零星飞着几只萤火虫,视线转了一圈,又回到身边的少年身上。
他侧脸枕在她腿上,微闭双眼。
“景延。”她轻声唤他。
“嗯?”
“我们分开以后,你累的时候,都是谁陪着你?”
她总觉得重逢之后,景延对她过分亲近,有些太黏人了……是不是跟什么人学坏了……还是说,男子长几岁年纪,变化就是会大一些?
少年睁开眼睛,暗淡的目光望向密林中远处深不见底的黑暗。
“没有人会陪我,除了阿姐。”
平淡的话语中是无尽的落寞,是孤寂的夜里独自捱过的伤痛,一次一次压抑到心底的委屈,不敢捧出的真心,终于等到与她重逢,全都不受控的跑了出来。
沈姝云哑然失语,心痛得厉害。
是她的错,她明明想救他,却自觉无力,放任他随命运逐流,连一封信都没给他写过。
水下,少年的双臂轻轻缠上她的腿,隔着浸湿的裙子描摹她双腿的轮廓,如游鱼浮水,不带半分戏狎之意。
沈姝云轻轻踩水,与他嬉戏。
掌心从他头顶滑下,覆在他侧脸上,指尖触碰到肌肤冰凉的温度,让她醒了醒神。
“你们拿下京城了吗?”
“京郊大营已破,京城内仍有一万守军,且城墙难攻,我打算围而不攻,耗一耗他们城内的粮草,也让先锋营休整一段时间。”
他毫无保留的告知自己的一切,说罢,坐正身子,转头去看她的眼睛。
“你希望我赢吗?”
与他对视,沈姝云浅思片刻。
她不知忠勤王与晋王谁会是明君,不知诸王与幼帝之间会有何等惨烈的争斗,但如果是对景延,只在这时,她很希望他赢。
“嗯。”
少年好看的眉眼笑起来,眼中生出光亮,似有无限希冀,“那我会赢给你看。”
“好。”她重重点头,与他许下一个不知轻重的约定。
冥冥中,两人的命运再次纠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