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夜深人静处相拥
天气晴朗, 蔚蓝的天空中飘着一朵烟雾状的云,被山间湿热的风吹着,很快就飘远了。
六月盛夏闷热, 沈姝云只穿一身水青色的襦裙搭桃色对襟, 踩一双浅樱色绣鞋。因着天热,又是出城走动,怕穿厚了容易出汗, 连内裙和袜子都没穿。
这本是她跟絮娘学的小聪明,往年常常如此,今日才感到后悔。
她整个人被景延抱在怀里, 闷热的两具身体隔着薄薄的夏裳, 轻易就能感知到对方的体温。
直觉告诉她不该与男子有如此亲昵的距离, 便僵硬着身子往外靠, 可每次随着他步伐向前迈进一步,就带动她的身体往后撞一下。
每每分开一寸,都要撞上去一回, 终于在轻微的撞了三次后,她认输了。
他的胸膛好硬,撞的她肩膀疼。
沈姝云闷声咬牙, 想跟他说些什么,可这山寨里的军士多的数也数不清,打从一进寨门,就是遍地的人,清一色的士兵打扮,走一路,看一路。
两个副将远远的跟着二人,前头不远还有士兵引路, 这哪是进了山寨,分明是军营。
“将军,这是先给您打扫出来的房间。”
前头的小兵打开了房门,景延抱着人径直走进去,沈姝云正庆幸终于有说话的机会了,却见那门边的小兵低着脸从外头把门关上了。
虽说关门能防外头正中午的暑热,可她总觉得不大合适。
终于等到景延将她放在桌上,她便问了最想问的,“你怎么会在这儿?”
其实后头还有很多,比如是跟随平昌王的军队来此吗?当初说去从军,这三年你是怎么过的?身上是不是又添了很多伤……
只是许久未见,如今又是一副让她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许多真心话竟都说不出口了。
“我带先锋营前来探地形,摸京城防守的兵力,需要一个临时据点,正巧发现这儿有个规模不小的山寨,就打下来了。”
景延语气平静,姿态娴熟的拔出腰后的短剑来,为她割断手上的绳子,又单膝跪下去,割绑在脚踝上的绳子。
沈姝云高坐在桌上,柔软的襦裙垂落,勾勒出女子双腿纤细的弧度。
似是担心误伤她,景延这次的动作很慢,慢到她都觉得自己看他头发看的有点久,不自然的转开视线,又找起话题。
“你什么时候练的枪啊。”
“刚进军营就开始练,只在战场上用。”
“我听他们喊你将军,还有副将在侧,外头那些人都是你的兵?”
“嗯。”
听他宠辱不惊的回答,已然有了大将风范,沈姝云有种“看着孩子长大”的欣慰感,同时也感到了两人之间的差距——
他非池中物,早晚要一飞冲天,而她只是长在池边的一株荷花,志向不大,能陪他一时,却不能陪他一世。
三年前分别之时,她已经有了这个觉悟,如今再见,更加深了这个念头。
景延取下割断的麻绳,盯着她骨感纤细的脚踝,眼神晦暗,目光沿着被绳子磨红的痕迹一圈一圈绞紧,轻吐一声。
“阿姐,你待我生疏了。”
“毕竟三年没见,你都做将军了,咱们哪还能像过去那样,叫人看到会笑话的。”
沈姝云不好意思的笑笑,忽然感到脚踝上擦过什么东西,低头去看时,他却正好站起来,高大的身体站在自己面前,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叫她连方才脑中想的是什么都忘了。
半晌,她从桌上下来,活动一下手脚,便要同他告别。
“既然你有军务在身,我就不打扰了,寨门前头的路能通到山下吧……”
“你不能走。”景延收起短剑,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脸上看不出表情,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不等她问,便细致的解释,“我这趟只带了五千人马,策应的左翼军右翼军各两万人马都在几百里之外,八万主力仍在朔州境内,不到攻下京城,先锋营的位置便不能暴露,阿姐如此聪明,应当知道其中利害。”
不知道的话还能走,可他都把如此要紧的军机向她泄露完了,这下不到攻下京城,她是真走不了了。
沈姝云不知道该说他是信任自己,还是故意带累她,只能公事公办,答应下来。
“我知道了,我不出山寨就是。”
闻言,景延阴沉的眼神顿时像化了一潭春水,俯身凑到她跟前,几乎要将脸贴到她脸上。
“许久未见,阿姐还会像从前承诺的那样,待我一如往常吗?”
少年俊美的面孔贴上来,眉目如画,皮肤在自然的光线下泛着冷白,鼻梁高挺,青色血管从锁骨延伸到下颌,随着薄唇轻言,连带着喉结上也轻轻颤动。
沈姝云一时竟看愣了,察觉自己的失态,忙低下头,却看到他交领里露出的小块胸膛,因暑热沁着薄汗,呼吸间心口起伏,相隔一尺的距离,她耳中静得仿佛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今日一整天都不安生,又是坐马车颠簸,又是在竹林里打转绕圈,又被人绑到这山寨里,还碰上了多年未见的景延。
她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愁。
在她犹豫思索时,突然感到袖口被人扯了一下,低头一看,是景延的指尖勾进她的袖口,孩子似的绕指打转,扯她的袖口玩。
她忍不住轻笑一声。
尽管他变化很大,但某些地方却没变。
“掌握京城者,便是真龙天子,等打完这一仗,我便不用再东奔西跑,升官之余,若能有个家回,就再好不过了。”他的指尖缠绕袖口,不断往手腕靠近,在某个不经意触碰的瞬间,握住了她的腕。
久违的亲昵让沈姝云深感怀念,听景延说这些,她何尝不知他除了自己这个半路认的“阿姐”,一个亲人都没有。
心一软,便替他和自己想了个法子。
“正巧我打算从沈家出来自立门户,看中了一座大宅子,你若要立府,我们便一起买下那宅子,明面上算做一家,实则分住东西两府,又有体面,又能彼此照应,可好?”
“阿姐的主意自然是好的。”少年轻轻摸索她的手腕,灵活的指尖如同藤蔓,越握越紧。
他目光深沉,“可我想知道,若不是恰好碰见我,阿姐会想和谁一起买那宅子呢?”
“当然是我自己买。”沈姝云抬手敲了下他的肩膀,“那宅子是前朝一个名臣留下的,若非新帝不能用人,他一个老臣也不会举家搬回故里,留下个风水位置俱佳的宅院,让我捡个大便宜,我已交了定钱,必要拿下它。”
看她说话的语气变得自然,可见她是真心喜欢那座宅院,更是在碰到他之前,并未动过与人分享它的心。
景延稍稍感到安慰。
“将军。”外头有人敲门,隔着门禀报,“山寨中的粮草辎重已经清点完毕,请您一阅。”
景延并未应答,只温柔同沈姝云说:“阿姐先在这里住着,若觉得乏味便叫门外的校尉陪你四下逛逛,我处理完军务便来陪你。”
“我知道了,你去忙吧。”她乖乖应声,看着少年走出去,才重重吐出一口气来。
过去三年,自己的相貌没多大变化,景延却像长开了似的,又因在军中多年,一身肌肉修长饱满,比同龄人都健壮许多。
不说被他抱着,只跟现在的他同处一室,她都忍不住紧张。
她本就计划在外躲两天,装作已被谋害,如今人在山寨里,外头人看来,她便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倒把戏做得更真更全了。
安排好的车夫等不到她,城门下落之前就会离开,她只需要托人去告诉王安济一声,让他们知道她安好。
环顾一眼屋子,布置简陋,但屋顶墙面都很结实,再回想一路从寨门到这儿走的距离,足以看出这山寨之大,过去至少能容纳千人。
可景延说他带了五千人,恐怕不够住。
在外头挤满士兵前,她打开了门,外头果然有个人。
比起看守,她更相信这是景延安排来保护她的,毕竟她是这堆人里,唯一一个女子。
校尉看上去也才十五六,眉目清秀,个头也跟她差不多高,加之是景延安排的人,沈姝云很容易就对他生出亲切感。
“小校尉,能求你帮个忙吗?”
“姑娘客气了,将军安排我来照应姑娘,姑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就是。”校尉恭敬低头。
沈姝云便不同他客气,直言,“我被人掳到这儿,家里人还不知道,未免他们担心,能不能派个人去城里,给他们透一点我的消息?”
“这个不难,姑娘的家人住在哪儿,要带什么口信,只管告诉我,我去安排。”
“那太好了。”沈姝云大喜,将王家的住址说给他,还取了一件头上的绒花做信物。
校尉带着信物和口信离开,转眼就送到了山寨的后山里。
一块松软的洼地里刨了一个深坑,士兵正把山匪的死尸丢进去,现下已经填满了半个坑,还有源源不断的尸体正从山寨里抬过来。
景延站在洼地边缘,听完刚刚收到的军情,派人传信调兵,又见那校尉走来,手里捧着女子发间的绒花。
“她给你的?”他捏起绒花,放进掌心轻揉。
校尉如实答:“沈姑娘要给家人带口信报平安,这是她给的信物。”
“可以,着人去办吧。”
景延将绒花还回去,一边是死气沉沉的尸坑,一边是已经掩盖了血迹,看着整洁干净的山寨,沈姝云就在那里头。
校尉已离开,他心里仍然止不住的想,早知她到了京城,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再见。
他与阿姐,定是有缘的。
看她着装打扮,仍是闺中女子,可见与那书生并未成好事。
男未婚,女未嫁,这一次,无论用什么手段,他都不会再让阿姐离开他半步。
*
沈姝云枯坐在房中,本以为要等很久,可过去不到半炷香的时间,那校尉就回来了。
站在打开的门外告诉她:“人已经带着信物出发了,未免惹人生疑,要等明天早上才会出城回来,烦请沈姑娘等一等,不要心急。”
“送出去就好。”她放下心来。
想着自己还不知要在这儿待几天,便请校尉带她去山寨各处逛逛,认一认路,免得吃饭都找不到灶房。
二人离开这方僻静的角落,外头便是看不到头的攒动人影。
军士们一大半在操练,一大半在清扫院舍,每人都有事做,即便见了军中罕见的女子,也只敢偷偷瞅两眼,没人敢上前来,更别说像地痞流氓一样做那些轻薄事。
见他们军纪严明,操练得当,与印象中反王的大军简直大相径庭。
她好奇问校尉:“你们是为谁效力?”
“自然是景将军。”校尉脱口而出,挺起了胸膛,眼中满是自豪。
“我不是问他,是问最上头的那个。”
校尉想了想,“那应该是侯爷。”
怎么是侯爷,为什么说应该?沈姝云很诧异,“我听景延说,在朔州有五万大军,那些人都是听命于侯爷的吗?”
“那倒不是……嗯……哦,我知道姑娘问的是什么了。”校尉回过味儿来,流利答,“我们是忠勤王旗下,原先听命于定远侯,可两年前,侯爷突发头风,无法处理军务,渐渐便将权柄交给了景将军。”
短短几句话,让沈姝云的头脑混乱起来。
忠勤王那般庸才,前世还未起兵就被景延屠了王府,怎的现下成了赢面最大的王爷?简直是无稽之谈。
“那平昌王呢?”
“他呀,三年前,景将军率军出征南州,那平昌王的大军还没出南州就被我们打散了,丢盔弃甲逃向了南越,到如今都没恢复元气。”
闻言,沈姝云越发怀疑自己记忆出了差错,追问他:“三年前出征南州的不是一个姓萧的将军吗?”
“好像是?”校尉浅浅思考片刻,说起,“我从军才两年,三年前的事也是听别人说的,只记得他们说景将军一战取头颅百枚,又取敌军将领首级,作战神勇,至于你说的萧将军,我并未听说他的事迹,或许他是死在战场上了吧。”
是这样吗?
有很多事变了,又有一些事没变,那些发生与改变,于她和景延而言,似乎是好事。
沈姝云百感交集。
说话间,二人走到了马厩,数不清的战马在这里清洗身体,打理马蹄,马蹄铁踏地的声音清脆有力,将她从深思中牵引出来。
身旁的校尉在嘈杂中大声喊她, “沈姑娘问了我这么多,我也想问姑娘几个问题。”
沈姝云点了点头,正想说点别的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姑娘多大了,可曾婚配?”
只一开口,便直白的叫人感到冒犯,沈姝云皱起眉,眼神都变了。
校尉不好意思的扭过脸去,拘谨道:“姑娘别这么看我,你长的这样好看,谁见了会不喜欢,我只是问一问,却没有那个胆子,姑娘不愿说便罢了。”
瞧他神情,不像是有多重的心机,许是少见女子,不知道说些什么,才问这种人人都会关心的事。
沈姝云无意深究,和气答:“我应当比你大几岁,至于婚配……”
她稍作停顿,嘴角微笑起来。
“我已有未婚夫婿。”
听罢,校尉立马起了好奇心,“那你叫我去递的口信,是给你未婚夫的?”
“他并不在京城。”沈姝云边走便说,表情平静,“他两年前高中二甲,没等到任官,家中老母就去世了,他要在老家为母亲服丧三年,等服丧期满再回京任职,也要到那时才商议成婚之事。”
短短一番话,皆是未完的遗憾,听来叫人不免叹息。
“要等他三年,姑娘真是痴心人。”
“他人好,值得等。”
沈姝云垂了下头,说是等他,其实这两年她都在做生意,时不时去药铺坐诊,日子忙碌且充实,并没想过徐鹤年几回,实在配不上“痴心”二字。
这些内情,不足为外人道,只叫人知道她有婚约在身,便能省去许多交际中的麻烦。
她只顾省事,却不知,仅一炷香后,对话便原原本本的传到了景延耳中。
他听完校尉的转达,一言不发。
阴沉着脸,徒手捏碎了茶杯。
*
山林中的夜被月光蒙上一层白纱,拥挤的院落空了下来,此起彼伏的鼾声和着山中的虫鸣一起响在黑夜中。
热了一整天的屋子到晚上才凉快些,只是蚊虫多的闹人,沈姝云躺在床上觉得身上黏糊糊,时不时又被蚊子咬两口,又热又痒,怎么都睡不着。
她起身出门,看到校尉坐在门口睡着了,不忍心叫醒他,便独自去井边打水回房。
落好门栓,将水盆放在桌子上,浸湿了帕子,开始擦拭身体。
她抬脚踩在凳子上,用冰凉的湿帕子擦裙下赤*裸的双腿,待腿上变得干爽后,才脱下对襟,擦脸擦胸口,又展开手臂,细细擦拭。
身上凉爽了许多,头顶还闷闷的,她解开发髻,歪过头去让长发散下,耳后却听到一声细不可察的咔哒声。
回头一看,房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景延悄无声息的站在门外,手还维持着推门的姿势。
月光在他周身描摹一层银白色的轮廓,夜晚的清风从他身后吹来,带着少年不被察觉的灼热呼吸,飘来她身侧,拂动她柔软的发丝。
沈姝云怔在当场,不知该做何反应。
“此地的门栓都被撞坏了,没人告诉你?”景延垂下眼眸,镇定自若的走进房中,顺手把门关回去。
沈姝云脸色涨红,捏紧了帕子,回过脸去背对着他,“没人告诉我,你也不告诉我。”
门栓是坏的,岂不是随时都可能被巡夜到此的人看到她在擦身子!
她羞得不愿抬眼看人,心想还好是景延先开了门,否则若是睡醒的校尉或是其他什么人,她真要没脸出门了。
“军营中人都不大讲究,我也是偶然想起才赶来提醒阿姐,若怕晚上睡不安稳,就把桌子抵在门口。”
他的声音和脚步声一起从后方靠近。
沈姝云原本只是羞耻,却在逼近的脚步声中感到了些许慌张,伸手去够挂在一旁的对襟,抓到衣裳上的同时,一只手从身后攀上了她的小臂。
生着粗茧的掌心将她的小臂整个握住,灼热的体温顺着触碰的肌肤流淌到她身上,将她才凉爽一些的手臂都捂热了。
这似乎,不大对劲……
她整片肩背都暴露在空气中,在他晦暗目光的逡巡下,紧张的瑟缩起来。
“从前觉得,阿姐的背好宽,那么有力气,现在看来,竟是如此纤细,单薄。”他轻叹一声,整个人如同忽至的大雪向她背后压来。
沈姝云只感到后背微凉,下一秒被景延抱了个满怀,他一只手抓紧她的手臂,另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按在了身前的桌子上。
还未曾防备,就被困在了他身前的狭小空间中,转身都困难。
身高的差异让他只能将脸枕在她发顶,如料想一般美妙的拥抱就在此刻,景延漆黑的眼底生出些满足的喟叹。
如同归巢的狼,收紧四肢的同时,也将她的身子往自己身上越贴越紧。
现下莫名其妙的状态让沈姝云想起了被邻家小狗崽扑倒的王大宝,自己虽比宝儿长得高且有力,却不幸的碰上了一只难以抵抗的野兽。
想着要如何脱身,却听头顶传来一声闷哼,少年带着些怨怼的语气问她。
“阿姐,是我哪里惹你生气了吗?为什么你都不说想我。”
说到最后,一丝怨念都没了,只剩下撒娇似的伤感,听得沈姝云心里不是滋味。
这三年里,她很少去想徐鹤年。
可在夜深人静,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偶尔觉得孤单,就会想起那个依赖她、相信她、暗中守护她的少年。
她的阿延。
有时她不得不承认,她才是那个冷心冷情的人,害怕一片真心所托非人,总为自己留足全身而退的余地。
她原想,三年间发生了很多事,景延或许早有了旁的寄托,权势地位也好,美人珍宝也罢,哪样不比她更耀眼夺目——大千世界迷人眼,这份姐弟情淡了,她在景延心中也就没什么地位了。
可她似乎想错了。
“你又在偷偷想什么?一定不是想我。”他呢喃一声,像个被冷落的孩子,说不出的失落。
沈姝云深吸一口气,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是在想你。”
闻言,他一双手倏地搂上她的腰,闷在胸膛里的笑声都透过胸腔传到了她后背上。
“我就知道,阿姐心里还是有我的。”少年抱着她的身子后撤,沈姝云脚步不稳,不得已将身体依偎在他胸膛上,扶住他的手腕,默许了这个不合时宜的拥抱。
身体被清冷凛冽的气味包裹,飘忽不安的心,仿佛在这一刻,有了依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