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陷阱。
在昨夜妧枝告诉历常珽真相以前,他永远不会相信人死还能复生这件事。
而妧枝和商榷安还有那样一层关系。
整夜他躺在在留宿的屋子里并未安眠,反倒是静想了一夜,于是到了早上,未能像往日那样早起。
说不介怀,自然不是真的。
但当妧枝来院子里找他,出现在他面前那一刻,那谨慎细微对待的模样,与对商榷安两种姿态。
很是敬重的望着他,就如昨夜说的那样,“我知说这些,你会觉得不可思议,但事实的确如此,没有半分作假。”
“今生我与他再无可能,当初拒婚也不只是他一个人的行径,我亦不想再嫁给他,才从中择了他那两个弟弟。”
“至于对你,我原是不想耽误你的,”妧枝细细凝视他说:“我活这一辈子,未曾想过再嫁人,能让我阿母弟妹平安,已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
“而今他这般乱来,我更加不想连累于你,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心中已有你,再无他半分。”
意犹未尽的话,尚在无言的对视中。
妧枝是想劝历常珽,若他觉着不喜她上辈子跟商榷安做过夫妻,且此人如此不安生,他们的亲事也可以暂缓或是取消。
但她又觉得这不公平,她没做错什么,凭何要让她来舍弃这得之不易的安宁幸福?
她愿意与历常珽共渡难关,但若他不愿意,妧枝亦是不怪他丝毫的。
反倒真心想为他打算,为他好。
舍不得他受一丝委屈。
历常珽当即选择拥妧枝入怀,“我怎么会怪你。”
嫁给商榷安,是妧枝不得已的经历,如今从头来过,她极力想挥别过去,奈何却有人不肯放手。
历常珽当场,在商榷安拉扯住妧枝的臂弯不放时,松开了妧枝,再上前横插抵挡在妧枝与商榷安跟前。
他对商榷安动了手,按住对方手腕,“松手。”
商榷安在妧枝耳边说完那些低语后,已有放松之势,历常珽一来打断,他反倒将妧枝握得更紧了。
然后侧身跟历常珽面对面,二者如今看对方的眼神都充满审视和敌意。
但在看到历常珽第一眼,商榷安就像意识到什么一般,超乎敏锐地问妧枝,“你都告诉他了?”
那样的秘密,妧枝都倾吐给另外一人。
连带他那份,这是对历常珽付诸了多么大的信任?
超越他,而今为了家世,依靠起另外一个男人。
荒谬。
商榷安目光从历常珽、妧枝,以及他们所在的这座宅子乃至平氏等人身上一一扫过。
在此意识到,妧枝的安宁有了别的人选。
不再是他商榷安。
历常珽看着他道:“放手吧,榷安,你攥疼她了。”
商榷安觑见妧枝紧皱的眉心,自然知道她疼,可只有她疼,那张脸对着他时才有别的情绪。
“你我表兄弟一场,我从未想过和你走到针锋相对的地步。”
历常珽继续说:“今日之事,你若不想再闹下去,让阿枝背负骂名,就痛快松开她,我可以跟你相商,你怎样才能别再纠缠她?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代她赔给你。”
“别再让她吃你给过的苦头了。”
商榷安闻言纹丝不动,只是在冰冷的静默中,微微侧转再度看向妧枝,低浅而轻淡地问:“是吗,这就是你同他说的?我给予过你的,全是苦头?”
当年许多事妧枝只看到表面。
她不在官场,不知道,为了她那攀炎附势自命清高的父亲,留下一条性命,保她能父母双全,他在背后运作了多少。
甚至因此他也受了些许牵连,有个乱臣贼子的岳父,身为枢密院密使的他首当其冲也受到多方关注。
那时妧嵘尚且没与薛明烛闹出那等事来,等到他们撕破脸皮,闹得妧家鸡犬不宁时,商榷安都无心去理会。
且她一心只想着还平氏一个公道,薛府那边待薛明烛的事,亦觉得是桩丑闻,只想息事宁人。
妧枝闹得越大,阻止她的人就越多。
她当然不清楚是谁帮她暗中摆平的那些麻烦手脚,更不明白濉安王府有王妃看管,为何还会纵容放任她派人出去,差遣调查。
可最终是她自己放不下,偏要为那些人去烦恼。
弄得最终积郁成疾,芳龄永逝。
到头来,他就成了那罪魁祸首了?
商榷安未理会历常珽的表态,他从始至终都不承认对方跟妧枝的亲事。
他没有休妻。
她亦没有和离。
哪来的再嫁再娶?
松开对妧枝的控制钳制,也不再一心想要从妧枝那里索求一个答案,商榷安目无喜色收回目光,与他二人成了楚河汉界,立场分明,“这是我和她的家务事,任何人都没有插足的资格,更无权在此置喙。”
他不再试图与妧枝拉近距离,而是冷眼看着她跟历常珽。
而平氏那边已经被京都知府的三言两语,糊弄得几乎信以为真,妧枝失踪这几日是被商榷安救了,是以二人已经相处出感情。
妧府聚集了太多的人,平氏在妧嵘下狱后再未历经过这么大的岔子。
她还是朝商榷安的方向走来,“商密使,这事似乎有些不对啊……”
不仅妧酨曾经稀罕他这个姐夫,平氏上辈子也十分看好这个女婿,极力撮合他与妧枝夫妻和睦。
但如今这些人都没有从前记忆,看他的目光也充满距离,并且有些抗拒、犹豫,小心谨慎说:“我夫君从前他是带着阿枝和濉安王府议亲过,但是此事没成……”
“如今阿枝已经和锦瀚郡王议亲了,常珽和阿枝都有婚约在身,所以不适合再跟商密使婚配。”
平氏诚惶诚恐,生怕给儿女惹了麻烦。
字字句句,都彰显历常珽跟他们的关系才最亲近。
商榷安感受着和上一世全然不同的待遇,滋味五味杂陈,然而神情还算淡定。
他对平氏到底没有出言威胁,大放厥词,竟还宽慰平氏,“夫人不必有压力,事在人为,亲事即使妧世叔不在此,对我来说尚且算数,不会有变。”
他一意孤行,下定聘礼,无论平氏露出哪种举棋不定,尴尬为难的表情,都没有改变主意。
商榷安今日来此,不过是为了宣誓主权,让人知晓,妧枝的未婚夫婿可不止有历常珽一个。
而他很快就不再是了。
闹剧随着商榷安带来的人离去而渐渐熄火,庭院里只剩箱箱聘礼丢置在此,街坊四邻也都看了场热闹,在妧家的下人去关门时,笑而不语回到自家院子里。
在场的只剩妧枝历常珽等人,平氏甚是难为情的看向长女跟未来女婿,今日这事可不止是给她出了个难题。
更是让他们二人陷入困境。
尤其商榷安一来就这般阵势,更让作为妧枝真正的未来夫婿的历常珽难堪。
“阿枝,怎生是好?”平氏向女儿求助。
和历常珽对视一眼,二人十指交握,妧枝安抚平氏,“阿母,我不可能嫁他的,我的夫婿只会是常珽。”
这是在向平氏表态,也是妧枝自己的心意。
她给了历常珽极大的肯定,“我会想办法阻止他。”
这场闹剧不过是商榷安想向他宣战,而妧枝跟他的亲事是过了明路的,合情合理也不应该由商榷安来掺一脚。
“这些时日,事情未彻底解决之前,你且不要一个人出门,或是跟我回郡王府。”
“直到成婚那日,我再送你回来。”
历常珽决定将妧枝放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妧府显然不能保证妧枝的安危,她就是在自己家门口被掠走的。
商榷安想对她下手,自然是阻拦不了。
但若是在郡王府,多少都不会让人轻易接触到妧枝。
妧枝看向平氏,似乎也理解历常珽这般做法,平氏同意的点头,“那就……去小住些时日,我去帮你收拾些衣物?”
“麻烦阿母了。”
当日,放置着那一地的聘礼不管,妧枝和历常珽立即离开妧家,去到了郡王府。
京都对那日发生的事,随着流言蜚语盛起,越来越多人对此有所耳闻。
传至濉安王府里,李屹其皮笑肉不笑,在濉安王和王妃面前道:“我早说,她跟表兄不清不楚,是个见风使舵,爱慕虚荣的性子。好在我没与她议成亲事,不然今日让人瞧不起的可就是我了。”
有个那样名声的未婚妻,到底是不光彩的。
退了亲的李含翎听着兄长的话,更是阴着脸,“到不知她是什么时候,又勾搭上我们的兄长,闹得这么轰轰烈烈?当时最先议亲的时候,怎么不知商榷安非娶她不可?”
这话的话头指向了这个家中权威最大人影,濉安王坐在椅子上,面色凝重,俨然也不知情,什么时候妧枝与商榷安会发展至此。
明明两个人怎么打探,都不像是有交集的样子。
濉安王妃:“今日常珽派人送信过来,与你说什么了?”
因为妧枝,王府与甘家都少了往来,更甚者历常珽那边也都暂且与这位姨母断了关系。
但这次一早,居然会有郡王府的人上门。
濉安王沉默半晌,这才吐露,“他来送礼,且让我约束好榷安,让他不要纠缠妧嵘的女儿。”
……
御史台的长官御史中丞姓唐,曾受理过不少案件,以纠察弹劾百官整肃纲纪为己任。
不曾想,有朝一日会有一把出乎意料的弹劾白简出现在面前。
“情况若是属实,那本朝官纪可有的肃清了。”
在屋中一旁难得来一趟的宰执薛瑥甫坐在一旁喝着茶,闻言一笑,“要找到我们商密使的污点可不容易,如此郎君,向来可都是滴水不漏,百密无一疏。这次,怎会犯这样的糊涂?”
“那怕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年轻人,总会被乱花迷住了眼。”
“糊涂啊……”
两个老者你一句我一句,最终相视一笑,只见窗外云卷云舒,风云变幻。
妧枝搬进郡王府,几近在明面上表示,她就是郡王府今后的王妃。
她不可能破坏两者婚约,而去答应嫁给濉安王府的长子,商榷安。
她的态度干脆利落,行事手段泾渭分明,可在这京中,所有听闻此事的人都在翘首以盼,这位娘子最终会花落谁家。
郡王虽也是富贵出身,但那位商密使同样是濉安王的继承人,且他如今身在高位,权势不可同日而语。
论地位,怎么选倒是更多人以为,若是选择了密使大人,应是更有前途。
夏日荷花开了满池,郡王府里,妧枝搬进来不过四五日,避是非图清净,远离纷争,彷如过了好几年。
商榷安那边一直未再有动静。
据平氏和妧酨弟妹的来信,妧枝了解到他们将那些聘礼都曾试图送还,结果到了濉安王府都吃了闭门羹。
不得已,只能将东西重新抬回来,暂置一旁。
而外面,似是因为历常珽忽然弹劾起商榷安,如今闹得满城风雨。
不管结果如何,妧枝都已做好与他共同面对的打算,只要历常珽不弃,她便不离。
今日听说是御史台审案的日子,历常珽被请去问话,暂且不在家中。
妧枝亲自剥了一些莲子,想做清热解毒的莲子羹等历常珽回来喝。
这府中清幽,因有看护和下人在,高墙大院都窥探不到内里的情形,妧枝于是放下了戒心。
她在日头正盛中,将莲子羹放去冰镇,随即像往常一样去了历常珽为她准备的卧房歇息。
屋中纱帐因风撩动,有道轻烟却慢慢飘了进去。
躺在床榻之上的妧枝褪了衣履,身着清凉的小衣,玉臂横陈,蒲扇还在身边,却对忽然多出来的香烟气毫无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