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赐婚姻 别动,让我抱抱
子夜时分, 雨还在淅沥沥地下,赵雀生睡不着,打算到书房做点事情。待她绕着回廊走到书房的时候,发现书房还亮着烛火。
赵雀生脚下踟蹰一下, 竟是一时不敢推门进去。
自从姜曈出狱后, 她便变得不苟言笑了。
赵雀生曾经见过赵吉的师父, 那是个特别严肃的老头,一吹胡子一瞪眼,徒子徒孙们便吓得腿软。而现在的姜曈看起来, 比那个老头还要吓人。她不用吹胡子瞪眼, 不过轻飘飘地看你一眼,便能让你遍体生寒。
莫说赵雀生,就是钟婉词同姜怀山见她这样子,都有些心里发怵。
后来赐婚的圣旨下来, 全家人都心惊担颤地看着她, 生怕她当场发飙, 抗旨不遵。
然而姜曈只是平静地接了旨, 之后并不与人说起此事, 就好像此事根本不存在一般。
自从毛章死后, 姜怀山以为那些死士已经四散,对于将先帝遗孤送上龙座之事已经绝望了,眼下朱见澄被老朱家认回去, 景泰帝一脉不至于绝嗣, 姜怀山简直于愿已足。
女儿做了未来的郕王妃, 更是让他喜出望外,数次叮嘱女儿将来一定要好好为郕王一脉延续香火。
他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没有留意到姜曈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嘲讽与厌恶。
但是钟婉词注意到了。
当娘的总是心疼自己的女儿, 她好几次想要与姜曈谈谈心,姜曈却总不肯接茬,反而刻意与她疏离。
分明住在自己的家里,身边就是父母亲人,姜曈却把自己过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自从赐婚的消息之后,不少人想来烧未来郕王妃的这口热灶,无数的珍贵名画被重金送到姜曈手中修复。
不同于之前,姜曈会将一部分转介绍给赵吉,这次送来的破损书画,她照单全收。
虽然其中也有破损严重的,但其实大部分都是极易修复的小毛病,姜曈干脆将这些书画都丢给赵雀生处理,她自己只从中挑选一部分感兴趣的来修复。
一切看起来都没有什么问题。
姜怀山乐乐呵呵地等着做未来郕王的老丈人,钟婉词也开始张罗着给姜曈预备嫁妆嫁衣。
唯有日日与姜曈相对的赵雀生觉察出了不对劲。
她发现,老师挑选的书画,有些根本就没有修复的必要,但是姜曈依旧十分认真地对那些书画进行“洗”、“揭”、“补”、“全”的步骤。甚至于,其中很多书画根本没有缺失、破洞,是以连“补”、“全”都不需要,揭完旧,便重新装裱上了。
……多少是有些多此一举。
赵雀生心中无数疑问,偏一个都不敢问。
就在赵雀生立在书房门口犹豫的时候,门忽然“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打开了。
“这么晚了不睡觉,在门口充什么门神?”姜曈冷冷的声音响起,她立在门口,面上没有半分笑意,幽暗的烛光在她的背后闪动,在她的身前照出一个黑漆漆的模糊影子,一直延伸到了赵雀生的脚下。
赵雀生低垂着头,那一晃一晃的影子就在她的眼前,竟生生叫她看出了几分形单影只的孤苦来。
刹那间,一股浓烈的情绪从她的心底涌出来,什么怕不怕的,都被她丢在了脑后,她上前一步抱住了姜曈,把脸埋在了姜曈心口,呜咽道:“老师,你别一个人扛了,让徒儿来帮帮你吧,徒儿也想要师父早日出来。”
姜曈面上浮现出一抹难以察觉的讶异,继而轻声叹了一句:“你都知道了?”
赵雀生点点头:“徒儿看见折条上面有字。”
她其实一直知道,姜曈这段时间在做一件不可以被人知道的事情。
她们修复画心的时候,难免遇到画心纤维老化的情况。为了避免修复后,仍能看到折痕,她们就需要将厚薄适中的纸,裁成宽不过毫厘的长条,行内唤做“折条”,贴在画心背后的折痕处,帮助画心重新支棱起来。
折条又细又薄,一旦画作重新装裱完毕,便没人能看见那些被夹在画心与命纸之间的小纸条。
就是书画被锦衣卫收缴,寸寸撕开,那些不了解书画修复的武人,也根本发现不了折条的秘密。
姜曈就是在利用这一点,在不满正统帝的众宗室、大臣间暗中传递机密。
姜曈轻轻抚摸赵雀生的脑袋,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抹温柔:“这可是要杀头的大罪,你不怕死?”
赵雀生红着眼睛道:“徒儿此生,只有老师与师父待徒儿好,只要能帮到老师与师父,徒儿什么都不怕。”
“好,你跟我进来。”姜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进去。
“是。”
……
姜曈其实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要么是己方改天换日,正大光明地将苏观卿接出来,要么就是事情败露,她与苏观卿在泉下相逢。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苏观卿竟自己从牢里出来了。
那日就在她打发赵雀生去送书画的时候,小丫头刚出门就白着一张脸冲了回来,语无伦次地对着她叫起来:
“师父!师父!我看到师父他……”
姜曈一挑眉:“冷静点,慢慢说。”
赵雀生定了定神,终于讲出了一句囫囵话:“师父回来了!就在门口!”
刹那间,姜曈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虽然她清楚地知道小雀生这孩子就不会对自己说谎,特别还是这样的事情,她依旧下意识斥道:“胡说,你师父在诏狱里,怎么可能自己回来?”
“是真的,我刚跑出去,就遇见一个人,是师父、师父叫住我,真的是师父,他叫我,叫我回来报讯,他、他就在外面……”赵雀生心情尚未平复,说起话来依旧有些颠三倒四,但是姜曈已经听明白了。
她丢下手中正在整理的碎纸,快步朝门外冲了出去。
赵雀生也跟在她的身后往外冲。
及至跑到大门外,姜曈四下一看,第一反应是失望。
苏观卿没有在门口。
她甚至跑到了巷口,也并没有看到一个清隽高瘦,风雅无双的如玉公子,整个姜宅的大门外只有门槛下的台阶上,坐着一个脏兮兮、臭烘烘的“乞丐”。
听见脚步声,他艰难地站起来,“望”向姜曈的方向。
姜曈脚下一顿,对上了他的“视线”,他的一张脸脏到看不清模样,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无焦,也依旧无尘。
“是……曈曈吗?”他哑着嗓子问道。
好像被人一拳头砸在脸上,姜曈鼻梁一酸,她猛地扑了过去,死死抱住了他。
他瘦了太多了,姜曈触手处,只摸到一节一节嶙峋的脊骨。
“曈曈,别,我身上脏。”他颤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别动,让我抱抱。”姜曈抱得更紧了,似是生怕自己一撒手,苏观卿便又会不见了。
赵雀生跟着跑出来,也没说话,只是乖乖巧巧地立在一边,一个劲地抹眼泪。
……
苏观卿的忽然回来,令整个姜府几乎是鸡飞狗跳。
仆役们被赵雀生使唤得团团转——
西厢房许久无人住,落了灰,得人收拾打扫;被褥枕头得拿出去拍一拍、晒一晒;衣衫得重新洗过,熨过;得有人去请大夫上门看诊;灶房也忙活起来,照着苏观卿的口味开始做饭……
姜怀山听说苏观卿回来了,一时大喜过望,又听说苏观卿瘦得形销骨立,差点又要老泪纵横,抬脚就要去看人。
钟婉词拉住他:“观卿这个节骨眼上回来,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这必然是陛下大赦天下……”姜怀山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不是说要等郕王子成亲袭爵后才大赦天下吗?现在还早着呢。
然而还不等他想明白,便被钟婉词打断了思路。
“谁与你说这个!”钟婉词跺脚,“我是说观卿与曈曈之间……”
姜怀山道:“嗐,你还提这老黄历做什么?曈曈已经许配给先帝遗孤了。他俩之间没可能了。”
钟婉词见他不开窍,急得不行:“就是因为曈曈已经许了人家了!现在观卿回来,万一他们俩之间有点什么,到时候可怎么得了?”
“你就是爱想东想西的,曈曈不是没有分寸的孩子。”姜怀山摆摆手,就往西厢房走。
钟婉词无奈,只好也搀着他,一同去看苏观卿。
两人走到西厢房,只见房门大敞,仆役们正进进出出收拾打扫,并不见苏观卿的身影。
“苏公子呢?”姜怀山叫住了一个仆役,问道。
“回老爷,苏公子正在沐浴。”有仆役答道。
姜怀山又四下看看,连寝间都看过了,也没瞧见苏观卿,遂问道:“在哪儿沐浴呢?”
仆役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在大小姐屋里。”
“这不胡闹吗?!这谁安排的?长没长脑子?苏公子怎么能在大小姐屋里沐浴?”姜怀山一听就火了,气得大呼小叫。
那仆役垂着头,碾了碾脚后跟,没敢答话。
“那大小姐现在何处?”钟婉词急问。
仆役咬了咬下嘴唇,似是不敢讲,然而在姜怀山与钟婉词的连连逼问下,只好硬着头皮,打着磕巴道:“……大小姐……大小姐在她自己屋里,苏……苏公子行动不便,大小姐在……在里面帮……帮他。”
“什么?!”姜怀山大惊失色,钟婉词也吓白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