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我帮你 她的掌心似是带着火,搓到哪里……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 姜曈并没有要帮苏观卿的意思。
她给苏观卿交代了各样物品的位置,就打算关门出去,刚一推开门,就忽然想起苏观卿的药方在自己的屋里, 打算先让人拿这方子去抓一副药, 便又关好门转头去找方子。
谁料她这一关门, 苏观卿便以为屋中已经无人了。
苏观卿松了口气,他再是看不见,也知道自己身上有多脏多臭。
这半年, 莫说沐浴更衣了, 他连头都不曾梳过,原本黑亮柔顺的头发早已成了一个发饼,他都不敢想自己邋遢成了什么样子。
如果有得选的话,他并不愿意以这个模样与姜曈重逢。
他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了两步, 用手往前碰了碰, 碰到了一个大木桶, 他知道那是浴桶, 便靠在浴桶边, 开始脱衣服。
姜曈关好门一回头, 就看到苏观卿正在低头与自己的衣带抗争。
按说只要轻轻一拉,就能拉开的系带,被他卖力地解了好久, 竟也没能解开!
姜曈觉得有些好笑, 只道苏观卿是没能找到绳头的位置, 走过去正要帮他,待得看清情况,她的神色却是蓦地一滞——
她看到那截绳头分明就在苏观卿手中, 然而他的指尖似乎根本抓不稳,只一用力,系带就从他的手中滑落。
他的手……
姜曈的目光落在苏观卿的手上,那双原本白皙的手此刻黑黢黢的,连本来的颜色都看不见了,原本修长好看的十指扭曲变形,竟显得有些可怖。
仿佛一盆凉水兜头淋下,姜曈心底发凉,却是立即明白,当日自己离开后,苏观卿无人照料,不得不强行使用那一双断手,以至于最终骨头错位愈合,难看还在其次,关键是它们看起来连基本的功能,怕都已经失去了。
……难怪,难怪适才他会推说手脏,不肯将手给我。
苏观卿并不知道有这样一双眼睛一直注视着自己,他已经习惯了这十根残废的手指,是以接连受挫之下,并不急躁,只是耐心地一次又一次地尝试。
忽然他停顿了一下,耳边仿佛听到了一声啜泣。
苏观卿惊了一下,狐疑地竖起耳朵细听,却又没再听到什么,便又再度跟那根细带卯上了。
终于,就在苏观卿又一次以为那根细带要从指尖滑落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布料间轻微摩擦,带子被拉开了。
……有点奇怪。
苏观卿却也不及细想,便脱下中衣,又如法炮制地去解裤带,这次却更加顺利,只一拉就解开了。
他不疑有它,将衣裤放到一起,便摸索着踩着木梯进了浴桶。
热水浸过他的胸膛。苏观卿靠在桶壁,舒服地眯着眼睛。
姜曈终于调整好了心绪,她走到苏观卿的身后,轻轻摆弄起对方的头发——
既然苏观卿双手残疾,必然是没办法把自己洗干净的。她打算给他帮把手。
苏观卿陡然一惊,霍地坐直了起来,带起哗啦啦一片水声:“谁?!”
“是我,我帮你洗洗头。”
苏观卿的神色骤然大变,原本就被热气蒸得发红的脸颊更红了,他手忙脚乱地捂住胸口:“曈曈?你、你怎么没出去?!”
“你的手没好,适才为什么不告诉我?”姜曈的声音已经听不出来她适才翻滚滔天的情绪了,一双眼睛却依旧死死地盯着苏观卿那双变形的手。
苏观卿欲盖弥彰地把手藏入水中:“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想着过两天再说也不迟。”
姜曈没说话,她把一旁的圆桌拖到浴桶边,又将一个空盆子放在圆桌上,往里面倒入热水。
苏观卿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光听到乒铃乓啷的声音,忐忑了半天,方听到她语气无波地说道:“靠过来,我帮你洗头。”
她拍了拍那木盆,发出“咚咚”的闷响,盆子的高度刚刚与浴桶持平,刚好合适苏观卿的头发放进去。
“曈曈,我自己来洗吧,你……要不在外面等等我。”苏观卿懦懦开口。
“别磨蹭,一会儿水凉了。”水还没冷,姜曈的语气已经冷了。
苏观卿最怕她生气,从小到大,只要她生气,他就一点办法都没有,此时一听到姜曈这语气,当即条件反射地就依言靠了过去。
姜曈托着他的脑袋,把他的头发泡进温水中,待得完全浸湿,再从一旁一个瓷盅里,舀出事先熬煮好的皂角与养发中药混合的洗发水,淋在他的头发上,然后轻轻揉搓起来。
苏观卿此刻再也没有了刚泡进来时,那种舒适惬意的感觉,一想到自己光溜溜地泡在水里,姜曈就站在一边,他整个人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戳在浴桶中,一动也不敢动。
姜曈倒是没看他,她一面埋头梳洗,一面问道:“你怎么出来的?不是还没有大赦天下吗?而且诏狱离家里这么远,你连竹杖都没有,又是怎么找到路的?”
苏观卿勉强稳了稳心神,找回了一点镇定,解释道:“放我出来,应该是正统帝的意思。是锦衣卫的人把我送到家门口的。”
姜曈动作一顿,朝苏观卿看了一眼:“他能有这么大度?”
苏观卿坐得极不自在,两只手藏在水下面,似是在遮挡什么,偏又要尽力挤出一个肃峻的表情:“他哪里是大度,他放我出来是有条件的。”
“别挡了,我又不是没看到过,手伸出来拿着,”姜曈将一个丝瓜络塞到苏观卿颤颤伸出来的手中,“自己搓,要是搓不干净,回头我帮你搓。”
苏观卿哪敢让她帮自己搓澡,接了丝瓜络就开始卖力地洗起来,他十指无力,只能用手掌压着丝瓜络,在心口来回搓动。很快心口那一片便渐渐露出一块白皙的皮肤。
“你见到正统帝了?他什么条件?”姜曈问道。
“没有,”苏观卿摇了摇头,“是锦衣卫那个吴安跟我说的。”
吴安先是令手下人,将姜曈即将嫁入宗室,成为王妃的消息透露给苏观卿,在他彻底绝望之时,方将他提出牢房,在一间密室中亲自告诉他,如果不想心上人琵琶别抱,摆在眼前的倒有一个机会。
姜曈拍拍苏观卿的手,心疼道:“你倒是换个地方搓呀,都搓红了!”
“哦……”苏观卿又往水下缩了缩,开始搓右胸。
“然后呢?吴安叫你做什么?”
苏观卿道:“他说,他一直怀疑朱见澄及其身后的势力想要造反。只是苦于没有抓到任何的蛛丝马迹。他让我回到你的身边,伺机寻找证据。若是能找到证据,朱见澄必是死罪,他一死,你就不用嫁给他了,而我作为抓出乱党的功臣,正统帝会帮我脱籍、给我一辈子的荣华富贵,还会把你许配给我。”
姜曈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好一个歹毒的离间计。他就这么相信你不会倒戈?”
苏观卿没有告诉姜曈,他刚听说赐婚的消息时,连着数日食不下咽,后面又高烧一场,差点没救回来。吴安想是从旁观察,知道自己没了姜曈,定然生不如死,方才放心放自己出来。
然而吴安到底低估了苏观卿对姜曈的感情。
苏观卿侧头“看”向姜曈:“曈曈,我想着,既然我已经出来了,那些事情还是不要做了吧,咱们就像以前一样,安安稳稳的过自己的日子就好。”
“别乱动!水都弄出来了,”姜曈把他的头转回去,“你的意思是,你也不去找朱见澄的罪证?”
苏观卿把丝瓜络挪到胳膊上继续搓:“如果把朱见澄的罪证交上去,难免牵连到阿乔姑娘,到时候咱们俩全身而退了,反而害了她,我心里过不去。”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把罪证给锦衣卫,我就得真的嫁给朱见澄那小屁孩了。”
苏观卿抿了抿唇:“或许还有两全的办法,咱们再想想,只是此事你真的还要继续下去吗?现在正统帝已经盯上咱们了。一旦正统帝先一步抓到罪证,咱们就都得死。”
姜曈叹了口气,取过梳子一点一点试图把打结的头发理顺:“观卿,火是我点的,但是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苏观卿脸色一变:“你是说……”
“正统帝宠信宦官,卖国杀弟,又诛杀了不少忠臣,行事荒唐,早已惹了众怒,想要他死的人可不少,里面大把有权有势的。孤木不成林,这些人之前摄于正统帝的威压,没人敢跳出来说什么,可是现在,他们已经知道他们不是孤木了,他们已经蠢蠢欲动了。”
“那咱们……”
“咱们其实已经做不了什么了,火已经烧起来了。”姜曈道。
她一低头,见苏观卿紧张不已,她左手掬起一捧水,淋在苏观卿肩头,用手轻轻搓了几下,污渍掉落后,露出里面白皙光滑的皮肤,手感太好,姜曈忍不住摩挲起来:
“你别怕,之前为了早日救你出来,我行事是有些激进,现在你既然已经回来了,那些事情,我会设法慢慢抽身,反正我也不过是个帮忙传递消息的,无人会在意的。”
苏观卿正为造反之事已经失控而心乱,忽然感觉到姜曈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肩头,正帮自己搓澡,不像是新丝瓜络搓在身上那有点疼的感觉,姜曈的手掌是柔软的,她的手法也很温柔。
然而她的掌心似是带着火,搓到哪里,哪里就热辣辣的。
刹那间,苏观卿脑子里有根线崩断了,手一抖,丝瓜络脱手,在水面晃晃悠悠地飘起来,颇有些“业就扁舟泛五湖”[1]的惬意。
而它的主人却没有这份惬意,苏观卿整个人绷得很紧,一动也不敢动,只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生害怕自己只要一动,便会彻底控制不住自己。
那一刻姜曈说了什么,他一句都听不进去了,只盼着姜曈不要发现自己的异状,然而他不知道,其实盆里的水早已变得黑漆漆的,水里的情况,没人能看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