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褚松死了?
伏嫽佯作无促道,“我昨日确实在泮亭见过褚先生,但我与他说过几句话,阿郎就来接我走了。”
她这话说的半真半假,魏琨确实去过泮亭,谁叫他躲在松林里看她的乐子,现在梁萦来兴师问罪,她自然得拉他挡一挡。
梁萦皱着眉,昨日鱼鸟台上,皇帝听信魏琨的话,遣人去林中搜查,果然被他们发现了马尿,又顺藤摸瓜,查到了鹿明姬头上,鹿明姬胆惧之下把能招的都招了,又求她救命,皇帝当时满面黑沉,虽没质问,但就怕对她心有不满,怀疑这事是她授意的。
梁萦习惯了被人奉承,府中门客也对她恭维有加,魏琨圆滑且不易驯服,只忠于皇帝,惹急了还会反咬一口,梁萦到现时对他差不多已失了大半兴趣,她确实钟爱年轻气盛的貌美少年郎君,但若这郎君不好掌控,还不如死了的好。
“褚松为什么会找你?”
伏嫽总不能跟梁萦说,她的门客看上自己了,那是在触梁萦的霉头,褚松不怕,她还是怕的,梁萦如今不说只手遮天,也算得上权倾朝野,敢跟她硬碰硬,就是先前何御史那个下场。
她脑子转一圈,眼睛慢吞吞转向魏琨,和魏琨大眼瞪小眼。
梁萦看的不耐烦,这两人在她面前这样眉来眼去,委实膈应,正想斥责。
伏嫽道,“褚先生找我问了一些阿郎的日常。”
魏琨站一旁听她绘声绘色的扯谎,晨起还藏有朦胧睡意的双眸都不带眨一下,几句话就全栽他头上,魏琨脸沉了大半,外人不知,熟悉她的最清楚,全赖梅致悉心教诲,相术没学多少,坑蒙拐骗倒是无所不精。
梁萦心中信了些许,昨日她不经意在褚松面前夸过几句魏琨,不想却被他听进去了,竟背地找到伏嫽打听,说到底还是太在意她,吃那几句话的醋吧。
梁萦面色稍霁,转身就要走。
伏嫽忙道,“昨日不止我见过褚先生,我去时看见褚先生与一婢女举止很……亲近。”
梁萦回过头死瞪着她,“你说什么?”
伏嫽做出怕她的样子,往魏琨身侧靠了靠,猛拽魏琨衣袖,小声嘀咕着魏琨也看见了,誓要拉他下水。
梁萦那凌厉的眼神立刻转向魏琨。
魏琨脸不红气不喘,点了点头。
伏嫽就看着梁萦神色从勉强平静,到逐渐克制不住怒火,随即扭头快步出了帐篷。
伏嫽拍拍心口松了口气,转而发觉魏琨不阴不阳的盯着她,她也脸不红气不喘,爬回床蒙头装睡。
片刻听见他穿衣物,再洗漱。
伏嫽又蹭的坐起来,咬了咬牙问他,“是不是你杀的褚松?”
魏琨正在擦手,闻言侧过头,咧嘴道,“他误入附近的斗兽场,被里面的熊羆给吃了,女公子这也能怪到我头上?”
伏嫽惊得瞪大眼,梁萦只说褚松死了,并没说褚松是被猛兽吃了,跑来兴师问罪,岂不是故意诈她,若她说错一句话,今日她就得身首异处。
但褚松再蠢,也不可能往斗兽场跑。
“他还有用,就这么死了。”
死了一个褚松,到时候广陵王势必还会送人给梁萦,那时她再想接近就没那么容易了。
魏琨冷笑道,“女公子这般可惜他,不还是利用他的死来栽赃他人。”
伏嫽听懂他话里的讥诮,也是不服气,回击他问道,“你这是酸话么?”
魏琨愣了下,蓦地将擦手的帕子扔进水盆中,沉着脸默不作声走了。
伏嫽直撇嘴,跟她撒什么气,素日嘴皮子厉害的很,今天不知道的还以为被毒哑了。
他不管她就走了,她赶忙要起,阿稚搁外头进来,见她醒了,忙扶她起来洗漱,唧唧呱呱道,“主君出去时交代了,今日陛下要巡查昆明池兵力,女君不必跟随,可以在帐中歇息。”
太阳打西边出来,戾帝竟然真去巡兵。
伏嫽也懒得外出,腿上伤是真疼,外面还冷,同那些贵女们在一处还受冷落,哪有在帐篷里温暖自在。
她想了想,问阿稚昨晚让她收起来的两样东西,既然人死了,这东西断不能留在身边,恐招祸患。
阿稚说,“昨晚主君要去了,奴婢问过你,你答应的。”
她挠着头,无辜的很。
伏嫽是有些印象昨晚阿稚问她什么,她嫌吵才嗯了过去,原来是为这事。
果然被她猜着了,褚松就是被他杀了,要依他所说,尸体定是运去的斗兽场,那地方看守宽松,没什么人敢靠近,倒给了他可趁之机,梁萦虽是诈她,大抵也怀疑到她头上,魏琨可真行,她要是不机灵,他们俩都得遭殃。
可魏琨杀褚松到底为了什么?
总不能是他耿耿于怀褚松在泮亭所言,寻的私仇。
伏嫽摇摇头,把脑子里不切实际的想法倒掉,就算真是如此,那也只是他觉得自己被羞辱,并非真介意她与其他男子过从甚密。
伏嫽又睡了会回笼觉,快晌午,梁萦遣婢女来请她。
梁萦的手段,伏嫽从何家的倾覆就见识过了,梁萦想杀她,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她先前示微,梁萦才不屑对付她,她祸水东引到了薄曼女头上,可梁萦与只知争风吃醋的女人不同,手握权势的女人,岂会轻易耽于风月,那话术很容易识破。
伏嫽随婢女入了梁萦的帐篷,地上跪着薄曼女,脸肿的像猪头,显然被教训过了。
梁萦侧靠在云气纹朱漆榻上,半支着脑袋,美眸微垂,仿佛是睡着了。
左右两侧各站四名武婢,各自手握刑具。
婢女走近,小声禀告已带伏嫽前来。
梁萦才微微睁开眼,看着伏嫽依然是打量的眼神,轻蔑、鄙薄,丝毫不加掩饰。
“绥绥,这婢子说,与褚松亲近的是你,你的一根玉簪落进水中,褚松为献殷勤还命她下水打捞。”
梁萦冲她招手。
伏嫽强忍忐忑,小心翼翼的低着头走到榻前,不待她说话,梁萦已持一支金步摇抵在她的下颌处。
金步摇稍稍抬起,梁萦眼里,伏嫽的脸明媚娇嫩,寸寸肌肤吹弹可破,年轻貌美,在这个小女娘的身上显得淋漓尽致,兴许等她再长大一点,她便如同曾经的赵女越姬般,盛放风情艳丽,引无数拥趸痴迷。
奈何伏嫽过于怯懦,整个人稚嫩青涩,大族出身又家族衰落,她的背后空无一人,无法支撑她长成风情万种的美人,越长大,只会越泯然众
人。
金步摇只要轻微一动,就能划破这张得上天疼爱的美人面,她或许会哭着躲进魏琨的怀抱里,除此再没别的本事了。
梁萦轻嗤道,“金步摇你认不认得?”
伏嫽点头又摇头,“我认得金步摇,但这支不识。”
梁萦冷着神色,眼底皆是审视。
伏嫽虽表面胆怯,但也算是气定神闲的任其打量,来之前伏嫽就预料到会发生什么,就算金步摇是从她屋里搜出来的,她也有托词应付。
“褚松是男子,怎会怀揣金步摇,绥绥你告诉我,是不是你送他的定情信物?”梁萦问道。
她刚问过话,帐外出声道,“长公主,许中常来了。”
许中常既是常跟在戾帝身边的中常侍许寿。
梁萦忙让请进来,伏嫽很自觉的退到一旁。
许寿入内,眼往地上一瞟,笑道,“臣来的不是时候,不会打扰到长公主吧。”
他是戾帝近侍,几分薄面梁萦还是给的,请他上座,热茶相待。
“这算什么打扰,不过是我在教训犯错的奴婢罢了。”
梁萦猜到是皇帝有话带给她,让他直言。
“陛下初登大位,有意复显春秋之礼,即日起各地诸侯向陛下朝觐大礼,需得用白鹿皮做衬垫。”
伏嫽听的明白,复礼是幌子,戾帝想敛财才是真。
每年诸侯王来朝觐见,都会献上玉璧以示对帝王的臣服和崇敬,古朝的皇帝很重规矩,地方诸侯向天子进献珍奇贡物,一定要用兽皮包裹住,彰显礼法。
普通的兽皮当然很好捕获,但白鹿不似猪兔那般到处都有,自古白鹿便被称为祥瑞,地方进献上来的白鹿都被养在上林苑中,久而久之,各地白鹿几近绝迹,想要得到一张白鹿皮,还得从戾帝手里买,再进献给戾帝,周而复返,可真是生财之道。
梁萦贵为长公主,也有汤沐邑,与诸侯王同级,即便戾帝再敬重她,也得依规,每年同诸侯王一道向皇帝献贡,许寿这话的意思就是直晃晃的伸手朝她要钱,岂能高兴。
“陛下是又缺钱了?”
许寿赔着笑脸,说了一通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把梁萦的脸越说越黑。
伏嫽忍着笑,这天下终究是皇帝最大,规矩压死人,梁萦只能吃瘪。
看笑话归看笑话,伏嫽心想戾帝大抵是真的很缺钱,七八月份为给先太后修陵园,选了个天坑,白费了不少人力财力,后又因此引发疫病,朝廷再搭进不少,如今还要给薄朱修建雎鸠宫,修建一座宫室所要花费的可能是无穷无尽的钱财,劳民伤财不是说着玩的。
梁萦虽不悦,但也没明说,只问了白鹿皮的价钱。
许寿伸出两个手指头,说二十万钱。
梁萦神情僵硬片刻,还是命人去将钱取来。
伏嫽倒吸了一口冷气,戾帝果真狮子大开口,一张白鹿皮卖二十万钱,委实天价,梁萦封地广大,又有戾帝常年恩赏财物,二十万钱于她而言或许只是小钱,但对于其他封地狭小的诸侯王,这二十万钱几乎等于他们封国小半年的税收。
诸侯王的封国就是个小朝廷,官员的俸禄要发,若风调雨顺还好,到了灾荒瘟疫之年,封国还得出钱出粮赈济灾民,二十万给了戾帝,诸侯王就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戾帝这么做,是真不怕诸侯王生异心吧,毕竟这些诸侯王再愤懑,也无力与朝廷抗衡,不想死就得交钱。
茶也喝了,钱也拿到了,许寿却没急着走,脸上还有看热闹的意思,瞧了眼伏嫽。
“这不是小伏夫人,她也犯了错?”
梁萦便知他这次来不止是要钱,兴许是魏琨在皇帝面前说了什么,皇帝才遣许寿来观望。
说到底,是魏琨不放心自己的妇人,怕被她欺负了去,抬出皇帝来护佑小妇。
昨日从鱼鸟观归帐后,皇帝将她送的舞姬活活鞭打而死,对外宣称是这舞姬服侍不周,惹皇帝发怒,才丢了一条小命。
那舞姬与皇帝生母足有八分像,梁萦寻了许久,才寻到这么像的,皇帝对这舞姬十分喜爱,常携左右,私下更似子待母,不可能只因舞姬服侍不周,便将人打杀了。
梁萦很清楚,皇帝是做给她看的。鹿明姬干出的蠢事,皇帝还是怀疑到她头上了。
梁萦心中酸厌,略不耐的冲身后婢女打手势,婢女便将所有事都说了。
许寿道,“这全是犯事女婢一人所言,长公主睿智机敏,也该听听小伏夫人的辩解。”
梁萦召伏嫽前来,自然是想让伏嫽死的明白,示意伏嫽开口。
伏嫽怯怯道,“我家中严君皆远离京兆,无人照拂于我,仅靠阿郎那点微薄的俸禄过活,若非陛下仁慈,让我夫妇随驾上林苑,幸有赐食,其实家中早已揭不开锅,真有这支金步摇,我不拿来自救,反倒送给褚先生,岂不是要自绝生路。”
许寿只是旁观,没有插话的意思。
“你的嫁妆呢?”
“阿翁身患消渴疾,治病需用钱,我的嫁妆早已补贴了娘家。”
梁萦睨着她,消渴疾的确难治,伏家也是眼看着迅速落败的,几次见伏嫽,穿着打扮一次比一次寒酸,倒符合她的说辞。
伏嫽低眉顺眼,柔柔道,“长公主有没有想过,金步摇也有可能是褚先生要送人的。”
梁萦一顿,自褚松入府,她甚少再流连其他门客,褚松很懂女人,女人想要什么,他便给什么,朝堂政务也能侃侃而谈,有褚松相伴的日子,她惬意不少,但褚松为人风流,她的婢女也曾说过褚松借着府中宴会之便,搭讪女娘。
褚松对此也甚为坦然,他只是她的门客,并非她的驸马,他们之间未有婚配嫁娶,梁萦自己都做不到的忠贞,怎么能强求他始终如一。
褚松死了,梁萦想要泄愤,只能将过错算在伏嫽或者薄曼女头上。
奈何伏嫽伶牙俐齿,不是蠢人,任她宰割。
“金步摇绝非了不得的财物,我虽落魄,但也是公侯之女,岂会与褚先生有私情,自降身份呢?”
薄曼女跪在地上冷汗直冒,昨日在泮亭她原想躲起来窥探,不料魏琨过来,她根本不敢逗留,早早离去,那金步摇到底是谁的,她并不知,只是胡编说是伏嫽送给的褚松,但凡细究,便知她在胡乱攀咬。
梁萦掂量了一下金步摇,京兆的贵妇谁都有许多首饰,这样普通的金首饰贵族根本不会看在眼里,哪怕落魄如伏嫽,也不会因为区区金步摇,便冒险与褚松私通,但如伏嫽所言,伏叔牙病重,需用钱治病,金步摇也是钱财,她未必不心动,她机灵,这女婢却蠢,稍加试探就知道谁在说谎。
金步摇被她猛地一下丢到地上,铮一声,薄曼女立时一哆嗦。
梁萦看都懒得看她,直接挥手就让人把她拉出去。
薄曼女尖叫着,“奴婢也是卑贱之身,褚先生又何至于自降身份与奴婢有染呢?”
梁萦招一名武婢,“掌她嘴。”
武婢上前掌嘴,将她打的再不能出声喊叫才罢手。
热闹看到这儿差不多就看够了,许寿起身告辞,梁萦命人将他送出去。
须臾梁萦对伏嫽道,“绥绥可知,我为何掌掴她?”
伏嫽当然知道,薄曼女情急之下说出的那句辩驳之言,更像是在为了褚松与她较劲,薄曼女的聪明劲都用在男人身上,她这种女人,在后宫长大的梁萦早见了不少,断不可能吃这一套。
伏嫽站这么久,脚都快站麻了,梁萦不需要她回答,又命人赐坐,伏嫽便舒舒服服的坐到一方矮枰上,低头看着薄曼女,弱小无辜,是她最
拿手的伪装,一不小心就会被她蒙蔽过去。
前世初见,她作为梁献卓的表妹寄住在王府里,伏嫽也以为她是个良善女娘,对她不曾设防,下场就是遭她和梁献卓合伙欺骗背弃。
老天眷顾,让她重生在一切还没来得及发生的时候,她先占了先机,前世所受的那些伤痛不会因为重生而消散,谁经历她的那些惨痛,都会想尽办法报复。
换言之,若重生的是梁献卓或薄曼女,他们也绝不会放过她。
“长公主显贵,大抵没见过这奴婢,她一点也不卑贱,她姓薄。”
伏嫽微倾身,嗓音温软,“这位薄氏女公子与齐王亦是青梅竹马。”
薄姓,在京兆里都算不得什么大姓,能入梁萦眼的大族里更没有姓薄的,但宫里有个将皇帝迷得神魂颠倒的薄朱。
齐王被贬为奴以后,薄氏也跟着没入掖庭,皇帝都没舍得动薄朱分毫,只要有薄朱在,薄氏会有东山再起的那天。
梁萦瞪着薄曼女,终于有些许认出来,这奴婢之前常服侍在薄朱左右,是薄朱的外甥女,之前皇帝为留下薄朱,对外谎称纳了她的外甥女,堵住众位大臣的嘴,在外出行都不敢带薄朱。
没想到还跟齐王是青梅竹马,难怪伏家死活不愿意嫁女儿。
梁萦唇角流露出一丝笑意,气一下子就消了,褚松死不足惜,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收获。
薄曼女的身份不能泄露,外面人都当她是宫里的薄美人,一旦传出去,父子聚麀,朝野上下必会喧闹不止。
梁萦得了这个把柄,不仅能拿捏戾帝,还能让薄朱受制于她,再看伏嫽,便更鄙夷,伏嫽身微卑下,凭她这几次让自己不快,伏嫽这条命就不该再活,当然她还不配自己亲自动手,自有人替她杀掉这碍眼的小妇。
至于魏琨,敢狐假虎威,背靠皇帝来给自己的妇人出气,就不能怪她心狠,等落到她手里,势必让他匍匐求饶。
梁萦挥手让伏嫽退下。
伏嫽乖乖行了退礼出帐篷,在离去时,余光瞥到薄曼女怨恨的目光,她突然就心情舒畅,落到梁萦手里可没那么好过。
梁萦一时得意,戾帝迟早忍不了被她操控,权势之争在所难免。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伏嫽心里乐,还得装一装胆小怕事。
这天可真冷,回去可得暖暖胃,她还记着是在乐游苑,这地方是皇家苑囿,什么都不缺,大冬天的,热乎乎的豕炙、熬鸡、库羹皆是美味,稍想想,便真馋到了。
将闾在门栏处徘徊,她的步子走快了些,凑近了就听将闾说是魏琨要他来接她回去。
伏嫽心情好,想着魏琨至少会管她死活了,那中常侍也不可能凑巧这个时辰送白鹿皮来给梁萦,必是魏琨怕她被梁萦杀了,想办法让中常侍来给她撑腰,现下又派将闾来接她,她也不是不识好歹,遂交代将闾,等魏琨回帐一起用晚间晡食。
将闾憨笑着答应,又嘀嘀咕咕说着那句“男女居室,人之大伦”。
这里人来人往,伏嫽整张脸涨的通红,把他拉到一旁,让他别说了。
不让将闾说话,将闾又耷拉着脸不高兴。
所幸他还认她这个主人,没再抬杠。
主仆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玫瑰树的方向走。
乐游苑上遍栽玫瑰树,这样的寒冬,这些玫瑰树连树叶都落没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奴仆们蹲在树下,给这些树绑上草席防冻。
伏嫽在那排人里认出了苏让,苏让是梁献卓的近侍,梁献卓进了掖庭,苏让也充为奴隶,苏让四处张望,时不时往帐篷方向看去。
伏嫽远观须臾,忽心头一跳,这里离梁萦的帐篷不远,这苏让是来窥探情况的。
梁献卓可真不放心薄曼女。
伏嫽不由的冷笑,这两人的虚伪情意真让人作呕。
她跟将闾小声说了几句话,将闾便气势汹汹的走到玫瑰树旁,狠狠踢到苏让屁股上,苏让捂着屁股栽地上惨叫。
看守的小吏看将闾衣着也是个奴隶,上前制止,正欲大骂。
将闾举起手中印绶,扬了扬,那小吏便收敛了气焰,赔着一脸笑,听从将闾的话,命苏让跟着将闾走。
苏让不情不愿的跟过来,看见伏嫽时,扭头就想跑,被将闾一把拽回来,又给了他两脚才老实,一路跟到靠近她住的帐篷。
伏嫽问道,“你鬼鬼祟祟的盯着长公主帐篷,想做什么?”
苏让跪在雪地里,支支吾吾说没有。
伏嫽记仇的很,上辈子苏让帮着薄曼女和她作对,她死前,还被他讥讽过,正好这回还上了。
她执着便面挑起苏让的下巴,苏让的眼睛和她对上,就近看着这张姣美冶艳的脸孔,一时晃神,转而躲闪着目光。
伏嫽嫌弃的打量了一番苏让,“凭你也想给颍阴长公主做门客,颍阴长公主的门客个个俊朗非凡,似你这般长相还不配入颍阴长公主的眼。”
苏让登时急道,“请夫人不要胡言,奴、奴是寺人……”
伏嫽轻轻笑道,“你的主人是谁?”
苏让怔了下,猜她已记不得自己,便咬口不言。
还真是一条忠心护主的好狗。
便面在苏让的脸上拍了拍,苏让的脸暴红。
伏嫽随手扔了便面,示意将闾将他送去给廷尉,廷尉自会好好审问,他再嘴硬也没用。
梁萦办事委实不行,竟然还留着梁献卓,那她只能帮梁萦一把,最好能借廷尉的手以绝后患。
这时从帐篷后面突然窜出来一人,伏嫽定眼一看,竟是鹿明姬,对方手持匕首就冲伏嫽刺来。
将闾迅速将人擒住,狠狠按进雪中,苏让趁机想跑,又被将闾大手一抓给抓了回来。
鹿明姬吃了一嘴的雪土,呸了一口,张嘴就想骂伏嫽。
伏嫽一把揪住她的头发,狠狠给了她一耳光,她用了十成十的力气,鹿明姬被打的倒在地上,苏让也直哆嗦。
阿稚听见动静,探头出来。
伏嫽甩甩手,让她拿绳子来捆人,随即将闾便把这两人捆了个结实。
伏嫽突然不急着让将闾送苏让去廷尉府,叫阿稚先将鹿明姬拖进帐篷,随后命将闾押着苏让守在帐篷外。
帐内要暖和些,还多了一架绢素屏风,听阿稚说是魏琨从外面购得,托宫人送来的。
阿稚帮伏嫽脱了外穿的三重衣,她有点口渴,坐到茶几边自己动手煮茶。
“是谁派你来杀我?”
鹿明姬满眼嫉恨的看着她,“没有谁!是我自己恨不得你死了!”
炉子上的茶煮沸了,伏嫽刚倒满一杯,猛地抬手将那杯热茶全泼到她身上。
鹿明姬尖叫着咒骂她狠毒。
伏嫽先喝茶解了口渴,等她不叫了,才放下茶杯。
伏嫽示意阿稚把毡布拉紧,防止冷风吹进来,帐篷外张让心底直道,这破毡布能挡住什么,他还是能听到,卯着身竖起耳朵听里面说话。
“你鹿明姬有什么资格恨我?”
伏嫽冷笑了一声,“别忘了你阿翁能做掖庭狱丞,是我阿翁举荐的,我不求你知恩图报,你反倒骂我狠毒,我若是狠毒,当初就不该救你。”
伏家未败时,伏叔牙官至太尉,总领朝廷内外军务,当时的伏家风光无限,伏嫽走哪儿都为人吹捧,身边更是不缺好友。
她与鹿明姬是在上巳节的一场春日宴上认识的,彼时鹿明姬被贵女们嬉笑着推进了河水中,春日的河水冰冷,她在水里瑟瑟发抖,贵女们折了柳枝假做祈福,实则抽打她。
鹿明姬被打的倒在水里爬不起来,浑身伤痕累累,却不敢哭,赔着笑脸讨好那些贵女。
伏嫽在高座上看着那群人快要将鹿明姬溺死在河水中,京兆的贵女们表面看起来淑雅温柔,可对于比她们身份低的女娘,也会在暗地排挤打压。
她阿翁官
大,先辈是大楚开国功臣为伏家挣来舞阳侯的爵位,可是那些儒法大族眼里,伏家也是毫无底蕴的草莽出身,她也曾被人在背后讥讽过,自诩为大族人家的女娘暗中不屑与她为伍,人前又装作一副亲和的模样,和她做至交好友。
伏嫽少时要强,觉得学好这些大族规定下的礼仪教导,就能真正融入进去,可惜在这些大族眼里,她始终是草莽的子嗣。
换现在伏嫽一定嗤之以鼻,依照他们的说法,皇帝也是草莽呢,也没见他们瞧不起皇帝,不过都是依权仗势之辈,还个个自称大族,翻翻他们家的族谱,谁家祖宗不是草莽,只是某一代因时运富贵了,便成了大族,谁能保证大族往后不会衰败,谁又能保证平民永远是平民。
那些贵女羞辱鹿明姬就好似巴掌抽在伏嫽的脸上,她发了火,让那些贵女消停,救了鹿明姬一命。
从此鹿明姬攀附上了伏嫽,伏嫽素性娇矜,却不会瞧不起鹿明姬,鹿明姬从她手里得过不少好东西,奈何伏家一落败,她跑的比谁都快,踩的也比谁都狠。
“你岂是真心救我?那不过是你在人前彰显自己良善的虚伪做派!”鹿明姬咬牙切齿道。
“不管真心假意,救你的都是我,难道因为不是真心,就要抹灭掉我救你的恩情?”
脏掉的便面被伏嫽扔了,她手里拿惯了便面,让阿稚再拿一个来,掂了掂新得的便面,分量够重,扇人应该很疼。
她扬起便面给了鹿明姬两下,说,“这算是你忘恩负义的教训。”
鹿明姬的脸被打肿了,又恨又惧道,“没了你阿翁,你和我有什么两样!凭什么我要对你感恩戴德,你有什么可高贵的!你嫁了一介匹夫,丢尽豪族脸面,谁看你不是笑话!你还敢打死我不成?”
“打死你不是脏了我的手,你触犯律法,廷尉府会帮我讨回公道的,”伏嫽笑盈盈道。
鹿明姬听见廷尉府,脸上的惧意竟没了。
伏嫽道,“是不是长公主让你来杀我的?”
廷尉和长公主沆瀣一气,鹿明姬当然不怕。
鹿明姬明显一愣。
伏嫽笑道,“我的马在林子里受惊,也是你的手笔,你胆子真大,这可是上林苑,你在这里想杀我,问过陛下么?”
鹿明姬滞住不言。
“为讨长公主欢心,你阿翁借职务之便,在掖庭欺辱齐王,这事若被薄美人知晓,你们鹿家,长公主是要保还是弃?”伏嫽继续问道。
鹿明姬坐在地,呐呐说不出话。
伏嫽哼笑道,“长公主是不是许你,杀了我,定保你和你阿翁无恙,杀了我,你就是无用的废子,她为何保你惹一身麻烦,像你这样的蠢货,死了就死了。”
鹿明姬瞬间惊恐,慌忙跪到她跟前,颤着声道,“绥、绥绥……念在过往……”
门前毡布突得被掀起来,魏琨自外进来,身姿挺拔手握着环首刀杀气腾腾,鹿明姬看到他登时吓得瑟瑟发抖。
魏琨向她使眼色。
伏嫽小小的撇唇,兀自绕到屏风后面,未几就听见进来人,把鹿明姬拖走了。
伏嫽再出来,魏琨站在帐篷门口,听将闾指着苏让绘声绘色的说话。
什么抬了苏让的下巴、轻轻拍了苏让的脸。
伏嫽磨了磨牙,她怎么没看出来,这将闾还有添油加醋的本事。
她匆匆上前打断将闾,让他把苏让送去廷尉府。
等人走了,才注意到魏琨是冷着一张脸,看也不看她,进屏风更衣,原来购置这屏风,是怕她偷看呢。
隔着屏风,伏嫽也看不清人,踌躇片刻,还是问了出来。
“你为什么杀褚松?”
屏风后的人停顿片刻,不答反问她,“你为什么想置齐王于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