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伏嫽停下脚,屏住了呼吸,须臾阁楼上戾帝压抑哭泣。
“朕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再发生!”
“陛下将来还会有别的儿子。”
伴随着薄朱温柔抚慰,下一刻便是孩子凄厉惨叫。
伏嫽当即心中一咯噔,这是阴谋,天禄阁内没有魏琨,她被人故意引来,这里住的应当是“患有重病”的鲁王,戾帝选在今夜下手,消息却提前透露了出去。
天禄阁内温暖如春,可伏嫽一点也不觉得暖和,只觉哆嗦,她进来时外面无人看守,这时再出去,只怕外面已有人在等候,她僵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进退了。
是时有人进来,踩着台阶往上走,走到离她只剩几步阶上,在她身后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压迫感,她动都不敢动,只觉那人向自己靠近了,她都能嗅到他身上的酒气,心一下提到嗓子眼,他朝楼阁之上唤了一声陛下。
伏嫽顿时放松,原来是魏琨。
戾帝暴怒道,“滚出去!别来烦朕!”
魏琨答了声喏,伸手搂住伏嫽,几近是夹着她下了楼,分毫没让她发出一声脚步响,出了天禄阁,她被魏琨带到少府附近。
伏嫽被他夹着走了一路,已顾不得生气,焦急道,“有人引我来天禄阁,陛下身边必有奸细,今夜的事已被外透,你怎么不阻止陛下!”
子无错,父杀子,天理难容,这事一旦被外传,戾帝便彻底落了下乘,长公主想废他,举朝都会赞同。
魏琨忽一手捂住伏嫽的嘴巴,她气的抬脚踢他,撒酒疯也不看时候。
戾帝若被废,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嘘。”
伏嫽一怔,未几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天禄阁,皇后凤舆和长公主厌翟车已至阁前,那边先前无人看守,此时十数个郎官匆匆从北宫门方向跑来,个个面红耳赤,衣冠松散,一眼就瞧出是借着酒劲出北宫门寻乐子去了。
魏琨收回目光,低头注视着伏嫽。
伏嫽和他一对视,就知道他什么意思,郎官们都不正经,他要是太正经了,岂不是容易引起帝后猜疑。
伏嫽抬起细指在嘴唇上刮了一点口脂,极敷衍极不乐意的往他脖子上一抹,别过脸说好了。
等了等,发觉魏琨不动,便又不耐烦的给他脖子上添了两道口脂印,这时还不见魏琨吭声,她
就来气了。
就算他真是龙阳君,她也吃大亏了!
若不是有要紧事,她此刻就能跟他吵起来,当下就是置气,也尽量克制了。
“见好就收,你差不多就行了。”
“我只是没料到女公子这般热情,吓坏了。”
魏琨边说着边越过她朝前走。
伏嫽瞧他气定神闲,哪里是吓坏了,分明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她跟在后面越想越气,持手里的便面就像往他后脑勺招呼,谁知他后背就像有眼睛,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从她手里夺走了便面。
伏嫽气愤道,“把便面还我!”
魏琨举高了便面,她踮着脚尖够不着,脸都气红了,她使劲撑着他的胸口推他一把,怎么着也是不服输的。
宫婢站在宫道上目睹了这一切,转去与梁萦等人禀报,不多时,就有小黄门跑过来请魏琨和伏嫽。
两人停下打闹,魏琨将便面还给伏嫽,一同往天禄阁去。
翟妙和梁萦已经进了阁楼,阁外那些郎官战战兢兢,门口站着的朝官个个神情肃穆。
伏嫽小小的呼了口气,总算躲过一劫,引她来的人大抵是梁萦了,计划让她撞见戾帝杀子,梁萦随后赶到,大庭广众之下逼迫她指认戾帝恶行,届时她成了众矢之的,这可真是一石二鸟之计。
约有半炷香,阁门打开,传唤伏嫽和魏琨。
上到阁楼,方见戾帝喘着粗气站在缫席前,薄朱立在戾帝身侧,双手攥紧巾帕,即使有面纱掩面,也能看出惊慌。
翟妙坐在缫席上,怀里抱着奄奄一息的鲁王,戾帝下了死手,鲁王的脖子都被勒出一条血印子,气息已极微弱,地上跪满了侍医,皆呐呐不敢言。
伏嫽缩在魏琨身后,比任何时候都低眉顺眼,纵然如此,她也能感受到梁萦那嫌恶的打量目光。
梁萦斜眼扫过她,看见了魏琨脖颈上那刺眼的三道痕印,她眼底不加掩饰的显露了厌恶。
“听说这些郎官里,只有魏都尉侍奉陛下最尽心,陛下杀鲁王,怎么没见你劝谏?”
不及魏琨答话,皇后哽咽道,“魏都尉已不是郎官,此事他未必清楚。”
她这话说完,一宫婢领着一个小黄门进来,那小黄门赫然是先前给伏嫽引路的人,入内便扑通跪地。
“奴婢在此处值夜,偶然听到了陛下与薄美人的谈话,陛下原本不想杀鲁王,是薄美人曲意谗言,才引的陛下动了杀心。”
小黄门说到这停了一下,“奴婢所言非虚,亦有其他人可以作证。”
他抬起头直直看向伏嫽。
那意思很明了,伏嫽也听见过戾帝和薄朱的话。
梁萦问道,“绥绥,这小黄门所说可是真的?”
伏嫽往四周一看,所有人都在等着她回话,戾帝那双沉迷酒色的眼睛,此时怨毒的瞪着她,小黄门区区一句话,就记恨上她了。
伏嫽作胆怯状,嗫喏着说不知。
“回长公主,小君确实不知,她跟微臣同在一处,未曾到过天禄阁中,”魏琨接了话。
他脖子上有女人的口脂,在场诸人皆领会,他所说的同在一处,是厮混了一场,有功夫风花雪月,又岂会有功夫来偷听禁中语,稍细想就是小黄门自己窃听,还想拉个垫背的。
梁萦的脸色难看至极,待欲呵斥。
“鲁王每日遭受病痛折磨,朕不忍再看他难受,才想让他解脱,跟薄姬有何关系,这小黄门竟敢随意攀咬!”
戾帝一把将薄朱护在身后,恼怒的唤人将其拖下去赐死。
“荒谬!”
梁萦重重的拍在了奏案,四下一静,戾帝也被这声给镇住。
梁萦冷笑,“如今鲁王性命垂危,陛下这戏言能糊弄我,能糊弄得了外面的当轴?能糊弄得了天下百姓和各方诸侯王?”
戾帝的名声已经够臭了,先前打的皇后流产,如今再添一桩杀子的恶名,不说民心涣散,诸侯王势力和朝堂皆不可能再任由他安稳的当这个皇帝。
伏嫽都得感慨一句,梁氏骨子里凉薄冷血,怎么到这戾帝还成情种了。
戾帝僵站了片刻,他能当上皇帝是梁萦这个姑母助力,他从前也很敬重梁萦,可是梁萦眼里从来没有他这个皇帝,与其说他是皇帝,不如说是梁萦身为女人无法登临帝位,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她的爪牙笼罩在四周。
所以她必须死!
戾帝双目猩红,“姑母……你别逼朕!”
“陛下手握虎符,有无上权力,便以为做了错事,无人敢惩戒,若几代的皇帝陛下都如陛下这般荒唐,咱们楚室早亡了。”
梁萦道,“陛下现在尽可试试,用你手中的虎符能不能召集听从你的兵将。”
戾帝登时朝魏琨这边看去,梁萦和翟妙皆看向魏琨和伏嫽。
伏嫽闭了闭眼,他们进阁楼一路都能看到皇后和梁萦身边随侍的仆婢,那些奴仆暂且不论,但是她曾经见识过梁萦的武婢,个个都能持刀握剑,进了这座阁楼,就算是魏琨,也未必能活着出去,送不出去的虎符,和死物没区别,就算真的能送出去,名义二字,戾帝都不占,此时那些兵将卫兵也未必愿意前来。
杀鲁王可真是一步臭棋,明明可以坐等魏琨寻到梁萦不敬之罪,剿除梁萦势力,戾帝却偏听了薄朱的话,现在只有将薄朱推出来顶罪,才可平息事端,他竟还护着薄朱。
他现在还想火拼,是真的不想活了,自己死,还要带着魏琨和她一起上黄泉,跟着这样的君上,太糟心了,早知道他这么没脑子,她一早就该劝魏琨远调凉州,可能小小郎官无法去凉州做个酒泉太守,但至少不用整日担惊受怕,蛰伏几年,凭魏琨的能耐也依然会起势,眼下说什么都晚了!
戾帝忽又移开目光,踉跄了一下。
他身侧的薄朱出声道,“这小黄门说错了,不是妾怂恿的陛下,杀鲁王是妾动的手,陛下爱子心切,如何下得了这个手,他只是不忍再看鲁王痛苦罢了。”
薄朱躬身伏地叩向戾帝,“妾自知重罪难饶,请陛下容妾赴死。”
戾帝泪流满面,道了声好。
梁萦轻蔑的看过他们,吩咐宫婢将昏迷的鲁王抱出去,随即与翟妙一前一后离开。
侍医们也陆陆续续退走,不一会中常侍许寿带着毒酒进来。
薄朱要死了,伏嫽就差拍手称快,她可不想听这两人话别衷肠,拽着魏琨的衣袖出来,还很贴心的帮他们关上门,正想下楼,可魏琨跟木头似的杵着动也不动。
房中戾帝不断的发出悲泣声,求薄朱解下面纱,再给他看一眼。
薄朱没有拒绝,任戾帝解了面纱,她已经不年轻了,纵然多年保养得当,也抵不过妙龄女子,更不必说因疫病,她脸上留下了许多斑。
戾帝大恸,抱紧她哭嚎,口中念叨着她是他的解忧草,他对不起她。
伏嫽浑身起鸡皮疙瘩,她记得解忧草的典故,疫病以后,戾帝和薄朱满脸都是麻子,戾帝因此性情暴躁易怒,薄朱哄他说麻子像齐地的解忧草,可怜可爱,戾帝为此感动的一塌糊涂,薄朱临死还要来这招,可见是为梁献卓了。
“陛下总抱怨妾疼齐王胜过陛下,可是妾更心疼陛下,陛下年少失恃,自来未得母亲疼爱,才被长公主迷惑,为她所掌控,若妾能早些见到陛下,陛下就不会遭此横祸,如今妾就要死了,齐王是妾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肉,你们是兄弟,妾唯盼陛下能放下芥蒂,你们兄弟互相扶持,妾也安心归于九泉之下了。”
戾帝泣不成声,“朕答应你,朕定会善待齐王……”
伏嫽很想叹气,若没有前世的怨仇,她其实挺佩服薄朱这样的女人,薄朱看出戾帝无力护她,便索性自己承担了所有罪责,并非她有多爱戾帝,而是她权衡利弊下的抉择,她的死会让戾帝陷入愧疚。
掖庭关不住梁献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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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长公主府的庑门洞开,出来两名仆役,他们架着薄曼女直接丢在街头,便折返回去。
不多时,从附近的闾巷中走出来几名游侠,匆匆抬起薄曼女离开。
掖庭弄堂内,薄曼女不顾浑身伤痛,也要向梁献卓哭诉。
“伏氏女歹毒心狠,我会被长公主扣押,皆因那伏氏在长公主面前拆穿了我的身份,这才祸
连姑母,万幸陛下及时从骊山赶回,姑母才有惊无险。”
苏让为薄曼女上好了药,小声哭道,“王太后薨了。”
梁献卓靠墙而坐,双目紧闭,昏黄的火光在他脸上浮动,无端悲凉憔悴,他已经失去了诸侯王的尊贵,如今再失母亲,如伤肺腑。
薄曼女煞时掩面而泣,恨极道,“若不是伏氏女,姑母怎会死!”
梁献卓慢慢睁眼,眼中血丝密布,“不是她。”
苏让道,“这是长公主的计谋,鲁王离开长安时,长公主亲自送别,使得陛下疑心鲁王会被长公主掌控,王太后亦想借此机会除掉鲁王,才会落入圈套。”
薄曼女含泪道,“伏氏女与长公主乃一丘之貉,纵使这次不是她,可先时她也曾算计过我们,若非她前次给长公主递了刀子,长公主岂会有心思对付我们。”
皇后流产之后,皇帝与梁萦日渐剑拔弩张,天禄阁那么好的机会,梁萦却将矛头对准了薄朱,放了皇帝一马。
梁献卓示意苏让扶薄曼女去歇息,待两人走后,他的神色越发沉重。
上林苑那回,苏让夹杂在一众奴隶中做活,却被那伏氏女揪出来,嘲笑他一个寺人意图攀附梁萦,转头将他送去了廷尉府,伏氏女与薄曼女至多只见过一回,尚能认出薄曼女,苏让曾替他去过伏家,还曾追过伏嫽的马车,伏氏女岂会认不出。
他曾派游侠刺杀过他们,梁子已结下,此女甚记仇,此时不除,将来必为祸。
他抬手扣了扣头顶的交窗,窗外立时有人答话,“大王请吩咐。”
“传孤令,不计一切代价,杀了伏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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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朱背下了杀鲁王的大罪,喝下毒酒殒命之后,草草被送出宫掩埋,自此宫中凡与之相关都成了禁忌,无人敢再提及,先时为薄朱修建的雎鸠宫也不得不停工,所耗费的劳力财力也付之流水。
鲁王终究没救回来,其生母悲伤欲绝,最终自缢随他而去,皇后也为此病了一场,至月中方才渐渐康复。
那晚在天禄阁值守郎官都被戾帝处死,自此戾帝没再从豪族中挑选合意的郎官,剩余那些在御前当值的郎官们愈加小心翼翼。
梁萦倒是越发的春风得意,所到之处人皆谄媚奉迎,梁萦极好享乐,香车宝马奔驰于旷野路道,魏琨身为她的驺仆射,需要时时随从。
这日天蒙蒙亮,伏嫽在半梦半醒中微睁一点眸,晨曦透过窗纱照进来,她瞧见魏琨已穿戴好官服,立在床前盯着她看。
入春以后气候渐暖,夜间也格外的好眠,伏嫽睡意正浓,人趴在枕头上,微抬起脸,乌缎似的长发自削肩垂落进松开的衣襟里,掩不住那抹雪堆起的丰腴,伏嫽惺忪着睡眼问他有什么要交代的。
半晌不见魏琨答话,她便又合上眼睡了过去。
醒来已是辰时,阿稚端水进来洗漱,告诉她魏琨今日要送梁萦去黄山宫,黄山宫在长安的西面,里面供奉着老子,亦有不少方士在黄山宫中侍奉,一来一回,不说半日,个把时辰也是要的,若梁萦在黄山宫内逗留,今日都不得归了。
伏嫽想起曾听将闾提过,梁萦引荐方士给御史何成,致使何成沉迷炼丹,家底败光。
梁萦不止喜欢招揽门客,私下还与方士往来,与梁萦打交道至今,梁萦不像信奉鬼神的人,她应当没那个闲心去祭拜老子,敢带魏琨,怕也是去寻欢作乐的。
年后魏琨不常在家中,如非必要,伏嫽轻易不会出家门,皇后遣人来告知过她,薄曼女已经被放回掖庭,薄曼女定会与梁献卓告状,梁献卓不会放过她。
薄朱死后,日子虽归于平静,但她很清楚,平静只是表象,撕开这层表象,内里是鲜血淋漓,从前梁献卓为戾帝忌惮,不出掖庭都能取鹿氏父女性命,现在戾帝已答应薄朱善待梁献卓,梁献卓杀不了梁萦,未必杀不了她。
用过了朝食,伏嫽打算去一趟驿站,过了正月十五,驿站已开门,过年没回舞阳,阿翁阿母必得递信来,驿站也是官寺,得带着名籍,验明正身,才能取到信简,其实若伏家还像从前那般风光,也用不着伏嫽亲自去取信,寻常豪族人家来去信不知繁几,也不可能要家中主人亲自去取,驿站早就打点好了,驿人都会送信到府。
往常有魏琨在,他下职以后顺手就能取了信,现今他日日忙于奔波,这样的小事情就只能伏嫽自己去做了。
伏嫽出门时带的是贲容和阿稚,留长孺看家,驿站设在西城,伏嫽坐着牛车过去,途径贺都家门,贺都离京才堪堪月余,门上竟然都起蜘蛛网了,不知道的,还当此处已空置多年,这大抵也是贺都的用心,这处房宅原是伏家的,后面给了他,若弃之,就不会有人怀疑到他和伏家头上。
但举大业,必得事事谨慎。
阿稚跟伏嫽咬耳朵,直说贲容这厮可真不安分,驾着牛车还有闲心四处乱看,贺都家门口他看了有几遍,她要是停在此处,他指不定还要偷摸着钻那宅子里。
伏嫽皱着眉头催促贲容快点。
牛车便晃悠悠的往驿站方向驶去,宅子里翻墙出来四五个人,融进行人当中,不远不近的跟着牛车。
伏嫽一路望着牛车外,开春以后,九市热闹起来,哟呵叫卖声遥遥可闻,皇帝死了一个美人,甚至死了皇帝,约莫都不及皇帝为美人修建宫室搜刮民脂民膏而让他们难受,于庶民而言,皇帝、长公主、豪族,离他们太遥远了。
伏嫽远眺着高高的阛墙,阛墙外沿有城墙,再向外便出了长安,只有一条官道往西面去,走那条官道就可以去黄山宫,大约一刻钟就能到,这个时辰,魏琨恐怕已经送梁萦到黄山宫了。
牛车停在驿站门口,伏嫽下来后叮嘱贲容不要乱走动,便带着阿稚进驿站去取了信简,坐上牛车便迫不及待铺开信简来看,信中寥寥数语,多是关切之言,她看的眼眶直泛酸,虽不能见家人,但只要平安就好。
至信尾提到了伏嫽外祖病故。
伏嫽心中一紧,外祖病逝,阿母得多伤心,可惜她回不了舞阳,不然就该随阿母去淮南国吊丧,阿翁对外患病,无法出行,恐怕只有阿母和三姊姊前去,以她舅父梁温的秉性,定会为难阿母,三姊姊性子温和,不惯与人争吵,有她在,至少能在口舌上帮一帮阿母。
正这般想着,牛车忽然停了,阿稚拉开车门,正要骂贲容,却见车板上哪有贲容,他已经跳下车跑了,牛车被四五个壮汉给围住,提刀就朝车上砍来。
牛车停在街角,这处虽不是闹市,可人来人往,怎么也想不到竟然有人敢当街拦车杀人。
阿稚吓得不知所措,尖叫着喊救命。
伏嫽强忍着胆颤,揪住栓牛的缰绳,拔下头发里的素簪,卯足了劲扎到牛屁股上,那牛疼的撅起前蹄奔跑,几个壮汉举着刀没砍到人,但见牛车朝他们冲撞过来,有避让不及的,直接被撞翻在地,牛蹄直接踩踏过去往街道上冲,撞倒的壮汉惨叫连连,其余几个紧追不舍。
牛车不及马车迅速,当下跑的快,可坚持不了多长时间,只要他们一直追,牛车只要慢下来,就危险了。
伏嫽没驾过车,只能拿着簪子再扎了一下牛屁股,牛疼的哞叫,径自冲向了城门,城门口都有屯卫驻守,乍然一辆牛车冲来,便被他们给截住了,喝令伏嫽喝阿稚下车。
擅闯城门是重罪,阿稚害怕被罚,焦急的想解释,伏嫽递眼色示意她别说话,她才胆怯的噤声了。
伏嫽回身看,已不见那几个壮汉的身影,若她说自己被人追杀,这些屯卫十之八|九不会信。
伏嫽想了想,便说牛车是自己在九市租来的,本想乘牛车出城,可不料这牛半路发狂,她将双手摊开,缰绳将一双素白柔荑都勒出了血痕,又叫阿稚拿出名籍给城门候看。
城门候看着名籍,讥笑了一声,冲手下招手,示意扣
下伏嫽,让阿稚回去叫魏琨来领人。
魏琨是奉车都尉,再不济,也比一个城门候强,可这城门候看了名籍不仅没有恭恭敬敬放掉伏嫽,反倒扣住了她。
阿稚着急之下,还知道冷静,这城门候一看就是有意为难,落到他手里,即便不能伤伏嫽,挨饿受冻是免不了的,阿稚抹掉眼泪,转头便跑回家去,叫长孺赶紧去黄山宫找魏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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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琨驾车至黄山宫正是晌午,进了黄山宫之后,他被梁萦的家令安排到庑殿暂歇。
先帝时招了一批方士进黄山宫,后来这些方士又将自己亲近的子侄徒弟也塞进来,有朝廷供养,便也在这黄山宫彻底扎根了。
如今新朝,梁萦喜爱看方士门演示术法,这些变幻莫测的术法就算是糊弄人的,看起来也很新奇有趣,方士们很会讨梁萦的欢心,寻来年轻俊美的狡童,教他们展示术法,若有被梁萦看上的,就能在梁萦跟前伺候。
梁萦有些时日没来,这帮方士又研制出了新的丹药,呈到梁萦跟前,称是逍遥丹,服下一颗便觉飘飘欲仙,仿佛回到年轻时。
梁萦已不年轻,对这些说辞自然心动,只是她很清楚丹药不能多吃,如今宫中安宁,只等翟妙那边的消息,她便能心定,到了她这个年纪,寻常人都需要颐养天年了,她自然也知保养,丹药看看就得了。
家令从宫外进来,身后跟着奴隶贲容。
梁萦问有什么事,贲容一一禀报,梁萦嗤笑了声,伏家有没有落魄,伏嫽都改不了惹祸的性子,天生的招人厌,竟然招致仇家当街杀她,倒不需她花心思对付了。
她并不在意伏嫽死没死。
又进来三两个长相明秀的少年,簇拥到她身边,小心服侍,她望着这些稍显稚嫩的少年,分明都和魏琨差不多的年纪,却没有魏琨的朝气,魏琨肩宽体长,身形挺拔,已长成了丈夫之姿,这些少年却做小伏地,看起来比女娘还柔弱。
梁萦捏起一少年的下巴,少年含情脉脉的仰视着她,她将逍遥丹喂进少年口中,不过片刻,少年便倒在地上,神态放浪,撕扯衣衫,口中叫着长公主,当真丑态百出。
梁萦顿时不悦,她若宠幸貌若好女、身若拂柳的少年,还不如宠幸女娘,男人终究是男人,岂能及女娘貌美娇嫩,她不喜伏嫽,可是京兆的贵女里,实难找出比她娇艳体柔的美人,假使吃了逍遥丹的是伏嫽,就算躺在地上扭,也比这少年扭的妩媚勾人,这就是女娘的天赋,再美貌的男人也比不得。
可惜她喜欢的是伟岸男人。
梁萦令人将那少年拖出去,挥手命其余的少年退下,招来家令,让他去探探魏琨的口风,如今皇帝势弱,聪明一点的人都会识时务。
家令会意,梁萦这是不解谗,还想对魏琨下手,其实梁萦想要什么样的男人都能找到,即便是魏琨这样的,纵使样貌难寻,但那军中壮实的泥腿子也是数不胜数,说到底是得不到,人又在跟前晃悠,才会一直惦记。
家令去了庑殿,魏琨正脱了一双皂靴,驾车赶到黄山宫前,他出了一身汗,赤脚坐在石枰上,近前就能嗅到他身上的汗味。
家令略感慨梁萦的品味,虽说魏琨生的瑰丽雄伟,但终究是个泥腿子,言行举止实在粗俗不堪,等梁萦得手了,迟早也会被厌弃。
家令对魏琨道,“长公主召魏仆射近前说话,魏仆射还不快去,以免长公主不高兴,你可担待不起。”
魏琨十分干脆的把皂靴又穿回去,家令看着眉头打结,正要说他,才见他拿起小几上的环首刀系回腰间。
“这刀就不用带了,”家令忙道。
魏琨道,“下臣身为驺仆射,有护卫长公主之职,不可懈怠懒散。”
家令嘴角抽了抽,赶紧让他歇息,自去与梁萦说明情况,梁萦气的砸了手中酒杯,方士们都吓得跪地。
家令说道,“姓魏的妄图刺杀,长公主纵然对他青睐有加,也不该放任,不如杀了的好。”
驺仆射是长公主的属官,随便捏个罪名就能处决,并不是什么难事。
梁萦却道不可,魏琨不仅是驺仆射,还是皇帝的奉车都尉,杀他没法向皇帝交代,如今局势已向她倾斜,绝不能因这点小事而误了大事,魏琨是皇帝派来的,便动不得。
眼瞅梁萦颇有些意兴阑珊,有方士小声知会梁萦,黄山宫新来一广陵方士,颇有技法。
梁萦想起了死去的褚松,褚松风流知趣,甚让她想念,这才两个月不到,广陵王又送人来服侍,这些诸侯王中,唯广陵王最孝顺,当初皇帝还是鲁王时,也是这般孝顺听话,她才扶持其登上帝位,如今皇帝照样与她生了二心。
广陵王再孝顺,她也忧心重蹈覆辙,还是襁褓稚儿最听话。
梁萦意动,招来广陵方士近前服侍,其余人皆退下。
直至黄昏,梁萦方起,家令悄步入内,告知有魏琨的家僮前来求见魏琨。
梁萦问是不是来报伏嫽死讯的?
家令如实回禀,是伏嫽被西城的城门候扣住,家僮急着过来求魏琨回去城门候处领人。
梁萦冷哼一声,这都没死成,她记得西城司马原是鲁国来的属官,皇帝继位后,就做了这西城司马,官位不升不降,随皇帝入长安的鲁国官员或多或少都入朝升职了,可见其不受皇帝器重。
梁萦叮嘱家令私下多与西城司马走动,随即赏了粒逍遥丹给魏琨,她要看看,魏琨服下逍遥丹,还怎么回去。
家令出来,魏琨身板笔直的杵在宫门前,马都牵来了,一副归心似箭的模样。
“长公主大度,赏了一粒丹药给魏仆射,只要魏仆射吃了丹药,便可归去。”
家令话刚落地,魏琨拿过丹药一口吞下,翻身上马,飞驰离去。
家令一愣,不应该啊,先前的少年吃了逍遥丹,立刻就是副□□焚身的架势,怎么这丹药到了魏琨这里就失效了?
家令急忙去回禀,梁萦登时火大,丹药若有效,魏琨见着伏嫽就是干柴烈火,想想那场景,梁萦杀了两人的心都有了,丹药若无效,那就是方士联合宫中少年蓄意哄骗。
不论这丹药如何,梁萦腹中的一口气要出,方士、少年皆挨了顿毒打,从此服侍梁萦越发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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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嫽被扣下后,城门候命人将她送去了大狱,两辈子伏嫽也没进过大狱,里面都是罪犯,牢房内阴暗潮湿,她进去就觉得冷,可是暂时也出不去,只能希望魏琨能快些来。
这一等,直等到天黑,终于有狱卒前来,说有人来领她了。
伏嫽忍着冷意和腿麻出牢房,出来才知天已经黑透了,狱卒指着不远处说是来领她的。
狱卒说完就碰的关了门,天太黑,伏嫽看不清人,摸索着走过去,果然看见一个身量高的身影,必是魏琨了。
“怎么才来?狱里太冷了,”伏嫽抱怨道。
人在前面走,却不吱声。
伏嫽恼道,“我跟你说话,你为何不理我?”
却仍不见他答话,只有形色匆匆。
伏嫽望望周遭,这么晚,路上行人都不见了,她也不知是不是到了宵禁的时辰,走快些也好,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
伏嫽跟着走了一截路,天虽黑,但大致也能辨清方向,他们没有往家走,而是朝西北面走,已算是背道而驰了。
伏嫽忽然停住脚,蹑手蹑脚的转身,再蹑手蹑脚的远离,趁着他不注意,一溜烟避进了闾巷。
京兆闾巷有些是相通的,伏嫽在闾巷内跑的飞快,耳听到身后有几人追赶,她在大狱内呆的太久,又是女娘,哪里跑的过男人,没一会就被撵上了,被人给团团围住。
闾巷内有住户,门前悬挂着小灯,以供晚归人照明,伏嫽借着灯火看清了这些人,看他们的衣着打扮和京兆这边的普通人没甚区别,可他们有一人腰间却系
着细绢。
当中必有齐地的游侠,游侠多是亡命之徒,干的是劫掠烧杀的勾当,谁给钱谁就是他们的买主。
伏嫽竭力保持冷静,用齐语与那几人道,“我可以给你们钱。”
那几人高举的长刀才没立刻砍到她身上,面面相觑,再审视着她,揣测她这话的真实性。
伏嫽赶紧从袖中摸出一袋金子扔给他们,道,“我所说非虚,杀我的人能给你们的,我亦能三倍还之。”
游侠们左顾右盼,皆有动心,为首的人对她道,“有人花三千金买你性命,你若能像你说的,给我们九千金,这买卖我们愿意做。”
梁献卓为了杀她可真是舍得,三千金够一个普通人富足的生活很久,游侠居无定所,有了这笔钱,就可以安稳度日了,难怪会对她穷追不舍。
“我给你们两万金,”伏嫽道。
那几个游侠眼睛都瞪圆了。
伏嫽笑了下,“他能雇你们杀我,往后也能雇别人来杀我,只要你们帮我杀掉他,两万金我如数奉上。”
有了两万金,就可以安置田宅,不用再过刀口舔血的日子,这对于游侠而言,简直是一笔横财。
几乎没有犹豫,为首的人立即就答应下来。
伏嫽允诺可先付定金,只是她出门在外,不可能带那么多钱财,还需回家取钱,那几个游侠收了手中的刀,让出一条道,跟着她出了闾巷。
伏嫽便只见闾巷转角的路口处停了一匹马,马鞍旁挂着一顶武冠,魏琨懒散的靠在墙边,单手扶在腰间的环首刀上,凝视她的目光幽深至极。
几个游侠看见他,霎时停了脚步,个个握紧刀。
伏嫽快步近前,小声道,“他们是齐王派来杀我的,我和他们谈了笔交易。”
她飞快跟魏琨说了事情经过,催着魏琨带自己回去拿钱,两万金就可以报前世的仇,这笔买卖很不亏,她怕慢了,这些齐地的游侠就反悔了。
魏琨随手朝游侠扔了块玉。
“够不够?”他沉哑着嗓音问道。
玉为贵物,他丢给游侠的那块玉不小,成色也好,足值千金。
领头人懂几句长安话,攥着玉直说够,旋即便带着人散去。
等人走了,魏琨才慢悠悠的上了马,一手握好缰绳,再弯腰下来,单臂揽到伏嫽腰上,轻松把她抱上了马。
伏嫽纳闷道,“这玉是长公主赏你的?”
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带着燥热的胸膛贴到她背上,耳边是魏琨微沉的呼吸,他靠的太近了,竟有种耳鬓厮磨的错觉。
伏嫽一瞬僵硬。
“长公主有座玉山,这样的玉,要多少有多少,”魏琨轻声道。
他驱着马慢慢朝家走,贴着伏嫽的胸膛越来越烫,呼吸也越来越重。
伏嫽不敢回头看他,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待嫁女娘,魏琨如此反常,梁萦还突然给了他一块玉,梁萦可不会这般好心,梁萦一直对魏琨垂涎欲滴,莫非是给魏琨下了药,想逼迫他就范?
马停在黑黢黢的闾巷里。
“女公子怎么不说话?”
身后青年垂下了头,下颌抵在她肩侧,“很怕我把持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