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话说午膳后有宾客到访, 陆绥安不喜宴客,打了个招呼便退散了,一转身的功夫便见女眷那边的沈氏已不见了踪影, 还没来得及细看, 这时,常礼忽而匆匆来禀, 道:“世子,听说东市出了桩命案, 极为惨烈。”
上京上百万人口,出件命案不足为奇,自有府衙料理, 还轮不到大理寺出面。
不过碍于今日乃中秋节,东市灯会热闹,唯恐出大的岔子, 陆绥安今日横竖无事,沉吟片刻,便欲前往, 只临出发前,还特意朝常礼叮嘱了一遍:“将东西送去正房。”
常礼今儿个一早听到世子吩咐往后都要搬去正房住时,喜得跟个什么似的, 哪儿还用主子催, 前脚世子吩咐完, 后脚他早就将东西颠颠送去了, 当即只挤眉弄眼道:“爷放心, 早早便送过去了,哪还用劳爷三催四请的,春淇姑娘都已亲自料理好了。”
常礼眉飞色舞, 意味深长的说着。
见陆绥安目光定定的看着他,常礼立马缩了缩下脖子,自知多嘴多舌了,忙闭着眼朝着自己嘴巴上轻轻扇了一下。
片刻后,主仆二人径直出了府。
……
东市,这日人头攒动,络绎不绝,灯会还没开始,上京上百万人已悉数纷至沓来,护城河两侧的人都险些要挤到河里去了。
八月楼是整个上京最热闹最昂贵的酒楼,共六层,站在顶楼,可将大半个上京尽收眼底。
因取名八月,又因灯会就在不远处,故而每年中秋当日此处千金难求,每年至少得提前三个月起开始预定,不少世家大族以中秋夜能够定下此地为攀比的筹码。
而隔着一条护城河,对岸就是鹤仙楼,一条河之隔,对岸却寂寥不少,谁又知能想象得到,不久后的将来,西市开发,更要比东市热闹数倍不止呢?
“怎么样?虎子,上京美吧?”
三楼的雅间内,沈安宁领着贵哥儿来到窗前赏着楼下街景。
虎子是贵哥儿的小名。
今日中秋佳节,沈安宁与萧氏告了假,特意领着贵哥儿来逛灯会。
这间雅间是沈安宁不久前定下的,八月楼这样热火,每年中秋夜自是留了几间上房,以防出现措手不及的意外,譬如,到访了更为尊贵的顾客,却面临无房的尴尬,天子脚下权贵遍布,生意做到这个份上的自然精明万分,万事留有余地。
沈陆两家身份虽不同寻常,但在遍地王孙贵胄的天子脚下,亦算不得最拔尖的,按理说这个时间是定不到上房的,她不过兴致上头,便随口跟掌柜的打了个赌,堵他这个酒楼明年将要生意大减,恐将沦为京城二号酒楼。
掌柜的自是嗤笑一番,他们八月楼是京城第一酒楼,怎么可能会生意大减,正要气急败坏将人赶走时,一抬眼却见她穿戴不俗,身份不凡,迟疑片刻,扭头便进去禀告了一番,没一会儿出来了就大方爽快的给她腾出了一间雅间,还是三楼的上房。
连沈安宁都大感意外。
她其实真正的“杀手锏”还没有使出来了,杀手锏便是前世陆家二房在八月楼定了位置,却不知何故退了,沈安宁那日经过此地时突然间想起了这茬,本是来碰碰运气问问二房退房了不曾,若没退的话,陆家退房时正好可以给她留下。
没想到碰运气的杀手锏还没出,竟离奇的给她腾出了一间来,还是三楼的贵间。
八月楼一间雅房在中秋这日光是转让费都高达百两一间,往往有价无市,不是有银子就能定得到的,没想到就这么轻而易举的给了她。
虽暗自惊讶,但是天上掉馅饼的事儿也不是没有,沈安宁只当运气好,未曾多疑。
这日,她拉着贵哥儿出来见见世面,算是弥补前世那未曾兑现的承诺,亦给自己难得的消遣放松。
前世,她听过八月楼的火爆,却未曾亲临,如今自当好生享乐一番。
贵哥儿目不转睛的盯着楼下,楼下有耍杂耍的,有喷火的,各种热闹场子应接不暇,然而贵哥儿的目光却紧紧盯在那些巡街的衙役身上,一寸不寸,目送一对衙役走远,又赶紧迎着一对衙役走来。
“喜欢那大刀?”
沈安宁知道贵哥儿喜欢舞刀弄枪,不由笑着问道。
贵哥儿猛地点了点头,不多时,转过头来冲着沈安宁绷着小脸道:“往后我也要当一名衙役,威风得紧。”
贵哥儿天真的话语将沈安宁逗笑了。
衙役在他们当初那灵水村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所能见到的最威风的人了,然而到了这上京,却渺小得宛若一只蚂蚁。
不过,沈安宁并未曾因此嘲笑贵哥儿,若他喜欢,衙役又何妨。
不过,听到贵哥儿这话,有那么一瞬间,却让她陡然间想到了陆绥安,那样深藏不露的人,今日那样的风光,贵哥儿若见了,不知该如何崇拜。
不过只想了一下,这个念头便被沈安宁立马嫌弃的丢在了脑后。
他们瞧了一阵热闹,少顷,忽见沈安宁漫不经心的左顾右盼了起来,不知在张望探寻些什么。
不多时,忽而闻得楼下传来一阵喧闹声响,顺着楼下看去,只见掌柜的吩咐两个伙计抬着一块招牌竖在了酒楼门前,不一会儿路过的路人凑了过来,有识字的老者凑上前,指着招牌上的告示磕磕绊绊的念了起来,道:“重金悬赏:解……解疑难杂症者,赏银……赏银千金!”
此告示一经念出,瞬间引得周围百姓全部簇拥了过来。
“赏银千金?真的假的?”
“什么样的疑难杂症竟能得到千金赏银?天老爷,这还不得发大呢?”
“掌柜的,这告示真的假的?”
千金赏银的告示一经发出,瞬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遍了整条街,不过眨眼功夫,楼下已是水泄不通。
只见掌柜清了清嗓子高声通报道:“自是真的,我八月楼还能弄虚作假不成?各位街坊乡亲,咱们酒楼近来来了位贵人,得了个怪病,若有哪个学医懂医的,不妨进来探上一探,若有哪位惊世之才能治得了此病,贵人愿重金酬谢。”
掌柜的此话一出,瞬间引得所有人探头探脑,激烈讨论不休,不一会儿,便有人兴冲冲凑上来问是:“掌柜的,能拿出千金悬赏,那位病人究竟得了什么病?”
只见掌柜的登时斜眼道:“我要知道是什么病,还用得着在这儿支摊?那贵人要知道是什么病,还用得着悬赏重金来寻医问药么?”
这话一出,瞬间将一众心思活络的给全部唬住了。
是啊,这看病问诊可不是苦
力活,是需要技术的,没个十年八年的学医技术,哪个敢往这儿班门弄斧。
于是,大家伙儿只能眼巴巴的看着这到手的鸭子飞走了。
不消片刻,人群便散了半数,当然,也有人激动得四处争相奔走相告,想必是识得擅医之人。
那掌柜的倒也不急不缓,很快就在一旁支了个摊位,耐心等候了起来。
片刻后,人群中便有一瘦弱之人小心翼翼上前探问道:“鄙人略懂些药理,不知可否为贵人问一问脉?”
掌柜的见那人穿戴虽寻常却整齐干净,摸样不是尖嘴猴腮之辈,便细细追问一遭家住何处,在哪儿当值,得知不过在药房当差,并非什么有经验的大夫,却也不曾轻视,登记一番后便派人将人领进了酒楼。
旁人见把控不算严格,又见那诊金实在丰厚,原本心有踌躇之人立马鼓起胆子上前跃跃欲试了起来,又加上这日大街上实在热闹,过路者络绎不绝,以及这消息很快不胫而走,不肖一刻钟,酒楼外很快排起了争先恐后的长队,成了眼下八月楼外最耀眼的一道风景线。
……
“夫人,您说楼下这悬赏告示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这人一出手这般阔绰,既然如此有钱,何不去医馆寻个厉害的大夫瞧病,反而来到这酒楼故弄玄虚,这是真心瞧病么?这样真能寻到靠谱的大夫么?千两诊金,除了宫里头的太医,整个京城什么样的大夫请不着?”
楼上,白桃看着楼底下的告示和热闹场面,不由暗暗乍舌道。
千两银子可是笔巨款,别说寻常人家,就是对于侯府来说,都是笔不小的数目,怎能不让人暗暗惊叹。
却见沈安宁眉眼流动,仔细观摩着楼下的一举一动道:“能一出手就是千金之人,想必非富即贵,既是疑难杂症,想必是求医问药了许久,早已广寻过名医了,才不得已出此下策吧,不过,自古民间卧虎藏龙,有许多世外高人和遗落的古方,没准这样真的能寻到有缘人也说不定。”
沈安宁说着说着,忽而微微勾唇道:“我倒是好奇,今日那位贵人能否寻得有缘人。”
说罢,笑着看向白桃。
白桃那双按耐不住八卦的星星眼瞬间透亮了几分,立马举手跃跃欲试道:“那奴婢去……瞅瞅?”
沈安宁只笑着点头,纵容默许道:“去罢。”
说罢,又冲着虎子道:“眼下时辰还早,灯会还未开始,一会儿点灯了才漂亮,今儿个酒楼会点一盏盒子灯,足足有三层楼高,先过来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一会儿才热闹,眼睛定都忙不过来。”
她一边放任白桃出去瞧热闹,一边招呼贵哥儿进屋吃东西,却不料刚落座,那头白桃才刚推门而出,正要下楼打探之际,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动静,只见方才还在楼下支摊的掌柜转眼之间竟亲自领着一群人上了三楼,直奔他们……隔壁……
原来,今日重金悬赏求得医治疑难杂症的贵人竟在她们隔壁?
白桃当即将脑袋探了出去,光明正大的吃起了自家门口新鲜热闹的大瓜,没一会儿,两个,三个,四个,门口便结了一连串的小脑袋瓜子,就连贵哥儿亦没能忍住心性,虎头虎脑的凑了过来。
门口,是一串人头。
门外,则是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齐掌柜弓着身子凑到隔壁门前小心翼翼地叩了两下门,殷勤小意通报道:“贵人,小的领了些前来报名号脉的赤脚大夫和懂些药理的医者,您看是眼下就给贵人号号脉,还是……”
齐掌柜堆着笑,哈着腰,舔着脸,一副十足谄媚之姿。
八月楼的大掌柜可是见过世面的,多少王孙贵胄,权贵之势皆是他的座上宾,能在上京将酒楼开到第一楼的地位,又岂是等闲之辈?寻常小官小吏都压根不入不了他的眼,而眼下,却如此谄媚奉承,可见里头的贵人不是一般的贵人。
而他话音落下许久,屋子里头始终静悄悄的,并无任何回音。
可齐掌柜依然哈着腰,弓着身,没有丝毫不耐。
见此状,原本探头探脑的队伍一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开始屏住呼吸,紧张万分了起来。
就在这死寂万分时刻,嘎吱一声,门从里打开,踏出一名高大壮硕的男子身影,男子一身黑服披身,生得其貌不扬,细细看去,生了一张令人轻易记不住的面相,虽辨不出具体身份,可浑身气势一瞧便知是练家子。
黑衣男子朝着齐掌柜扫了一眼,淡声道:“进。”
,短短一个字,仿佛惜字如金。
说着,跟座雕塑般伫立在门口,眼神锋利又冷岑,透着审视,所到之处,一个个飞快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齐掌柜立马点头哈腰道:“有劳江护卫了。”
原来竟是一名护卫。
齐掌柜说完,扭头便瞬间支起了身子,冲着身后长长的队伍警告交待道:“屋里头的贵人乃天上的天人,随随便便落下一根头发丝都比你们在场的金贵,一会儿进去后不可毛手毛脚惊扰了贵人,否则有你们好看,可听到了。”
齐掌柜说教一番后便指着队伍最前头那人道:“你,跟我来。”
便领着那人恭恭敬敬的踏入了屋内。
后头人探头探脑,然而厚重的大门很快合上,将屋内光景遮掩得严严实实,外头探不得半点分毫。
屋内不知是何场景,屋外之人等得紧张焦心,却不料不过眨眼之间,那厚重的门就被再次打开,只见原先跟着齐掌柜进屋的那人,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出来时两股颤颤,浑身紧张得直哆嗦发颤,一出门还不待旁人发问,立马边擦汗边脚底生风般,逃也似的逃下了楼,下到一半脚底发软,一路滚下了楼,就有鬼在身后追似的。
这一画面,瞬间引得余下众人心有戚戚然,有不少想打起了退堂鼓。
不多时,齐掌柜便又出来叫了第二人,第二人出来时较之前者神色倒是稳定不少,却也一头虚汗,只冲着众人苦笑道:“鄙人才疏学浅,才疏学浅……”
又神神叨叨的唠叨着“简直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之类的,便一路自言自语般下了楼。
再之后进去出来之人如同走马观花般,快进快出,多数之人到出来时还一脸茫然,似乎压根反应不过来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直到其中一老者怒骂道:“所谓瞧病救人,靠的便是望闻问切,这一不让望,二不让闻,三不让问,四不让切,这到底是让人瞧病,还是专门戏弄老朽,哼,不瞧了不瞧了,出不起那钱就甭竖起那大招牌——”
老大夫骂骂咧咧。
所有人都吓得脸色大变,就连齐掌柜亦被老者这突如其来的怨气声吓得脚下不稳,险些摔了个大跟头,可屋内倒是风平浪静,并不见计较发落的意思。
不过,竟不让望,又不让闻,还不让问切,这还如何瞧病?
方才那老大夫可是古仁堂的名医,连他老人家都瞧不好,余下众人很快便泄了气,又见眼下屋内情况古怪,不多时便纷纷打了退堂鼓,一下子全跟着开溜了。
齐掌柜看着作鸟散状的众人,气得骂骂咧咧,见差事办砸了,一转身脸色煞白了几分,正措词该如何向里头贵人讨罚时,这时忽而听到一道婉转好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掌柜的,不如让我来试试,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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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6-11 22:12:42~2024-06-12 20:35: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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