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回学堂后, 薛时依朝等着她的罗子慈和游芳雪眨了眨眼,风轻云淡地坐回了书案前。
“我都解决了。”
和煦的天光穿过花窗落在讲着修礼修德的书上,她耳尖悄然飞上一抹红霞。
是了, 她解决了, 她的解决之法是约陆成君夜里私会。
还说要是他被逮住,她不管他的清白会不会坏, 还要任他挨打。
好一个登徒子,话本子里也找不出更混账的了。
薛时依知道自己这是犯起混劲儿了, 但不能赖在她身上,谁叫陆成君的泪掉个不停。
他的泪比青竹叶尖凝的露更可怜,她的怒气因此淡了些,但又守着原则,打定主意不让这件事糊弄过去, 因此五味杂陈下一时冲动, 便提出了那样离经叛道的主意。
这算,调戏吧。
生平第一次调戏人的薛时依咽了咽口水,竟然对晚上感到些紧张。
云卷云舒, 半日很快过去。薛时依坐在回府的马车里,清点完回府要温习的功课后, 身子往窗边挨了挨, 伸手掀起了帘子。
在一旁策马的罗养青敏锐察觉,随即落下目光,凤眸微挑, 无声询问怎么了。
“待会儿用完晚膳,你想上街转转吗?”
她觉得还是把府里最厉害的打手支开好了。
“你想上街?”
薛时依抱臂,摇摇头。
于是,罗养青也抱臂, 摇摇头。
好吧,这算是努力过了,她悻然放下帘子。
回薛府后,薛时依先去了书房,虽然她自个儿的芙蕖院里有小书屋,但是她更偏爱全家人共用的这个大书房。
眨眼就过了两盏茶的功夫,时辰不早不晚,刚好是薛雍阳从官署下值的点。他也来了书房,旁经她时手痒摸了一把她的头,然后自然地从架子上取下一本书。
薛时依忍了,抬头,轻声细语地唤他。
“哥哥。”
他浅褐色的眼珠子移了移,嗯了嗯。
“待会儿晚膳后,你带罗养青出府转转吧。”
要是能把这个魔星和那位打手一起打包送出府,就再好不过了。
薛雍阳瞥她一眼,慢腾腾地答:“不要。”
每逢她轻声细语地喊哥哥就没好事,果不其然,莫名其妙叫他和罗养青出去逛街,他和他出去有什么好逛的。
薛雍阳刚要纡尊降贵地问她打不打算去,却见薛时依啧了一声,头也不回地抱着书走了,背影决绝。
这坏脾气,他嘁一声。
离晚膳还早,约莫一个时辰,薛时依先回了自己院子。
她已经试图支开过家里最难对付的两人,但都没成功,也不知道一会儿陆成君要如何来见她。
其实只要进了府内都算好办。因着少时的经历,薛时依并不爱让侍女贴身伺候,她院中人少,且除开洒扫和必要事务,侍女们不进里屋。
这习惯多年未改,陆成君如果忆起,就能方便他夜奔而来。
薛时依独自思索了一会儿,又笑了。
罢了,她为什么考虑这些,现在是做了亏心事的陆成君要花心思使手段来讨她的开心。
他那么聪明,又神机妙算,总能找到办法。当初也是这样,在众人一筹莫展时,他独自一人就把失踪了好几年的太子殿下从某处无名之地里翻出来了。
日头西斜,渐起红霞。
薛时依先前是嫌弃薛雍阳碍眼才离开了书房,其实她要看的书还没看完,但离了书房后松懈下来,惫懒的心思便一点一点挤了出来。
学以恒为贵。
不喜欢半途而废的薛时依心里默念了这一句,她抱着书踏进自己的小书屋,门帘掀开又落下,珠帘如雨,分散又合拢。
重重帘幕,像要阻拦人进去。
唉。
她的意志又摇晃一瞬,不得不对自己再默念一句劝学良言,古人云,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
“啪嗒”一声响,怀里的书落在地上,杏眸中倒映出书屋里的颜如玉。
外头的侍女听见些微声响,关切道:“女郎?”
薛时依听见自己冷静的答语,“没事,不用进来。”
小书屋的卷帘早就放下来了,室内有几分昏昧,漏进来的几缕秋光里,光尘纷飞。面对着书架的白袍郎君取下一本书,修长的手指抚过书页,他周身气度淡然如兰,美仪止,毫无闯入别人家的羞愧。
薛时依咽了咽口水,想起金屋藏娇。
转过身的玉人走近,帮她捡起书,眉目含笑,语气低柔。
“时依。”
他垂了眼,为自己的出现作解释。
“你的护卫武功太好,我只能来早一些。”
其实也不是一定要赶在罗养青回来前就潜入薛府,当然有其他方法,但是从书院离开后,陆成君心里便只有薛时依对他的命令了。
他们还没谈完前世的事,而他一刻都不愿迟了。
“你来了多久?”
薛时依从惊讶里回神,直觉他肯定在小书屋里呆了很久,不知道有没有用午膳,她无边际地想。
陆成君目光移向书案上点的香,那是他来时点上的,如今已快要燃尽了。
“不久,只有几个时辰。”
那就是连午膳都没用了。
薛时依脸颊鼓了鼓,把他按到圈椅里,“坐好,等着。”
她掀帘出屋,在外头吩咐侍女,“叫小厨房做些吃食来,我有点饿。记得跟母亲说一声我今天心口闷,不想去偏厅用膳,就在自己院子里吃。”
“我要温书,没有叫人的话,不要直接进来。”
把一切都交代妥当后,薛时依快步走回了书屋。陆成君还端正地坐在圈椅里,静静等着她。不过几个时辰,从书院换到薛府,攻守之势异也,他成了乖乖听话的那个人。
早上教训过后,这人似乎安分许多了,不再耍花招。
薛时依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对方无辜回望,静默间,她又转身出去了。
陆成君搭在膝上的指节微动,顿了顿,没有起身。
再回来时,薛时依拿着几幅丹青像,上面的人正是陆成君上辈子就在意得不行的那位。
他目光凝过来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薛时依坐到书案前,把丹青像小心地铺平。
“这是我义兄,他叫罗子忆,是子慈的亲兄长。”
“他是我非常敬重的人,”她道,压重了某个词的音,“虽然不明白前世你对此有什么误会,但我与他相识时只有五岁,而他已经十七了。”
“在我心里,他一直是可靠的兄长,跟薛雍阳一样。”
前世陆成君对罗子忆的事一知半解,醋倒吃得勤快,真叫人又气又笑。薛时依想拧他的脸,问他到底明不明白兄长一词的意思。她也确实那么做了,捏着他的脸颊,柳眉微蹙,一副责备情态。
陆成君朝她凑近,让她捏得更轻松。
“我知错了。”
薛时依记漏一点,这人认错认得也很勤快,眼都不眨的。
“只是我那时觉着,爱屋及乌也很可怕的。”
他斟酌语句,坦诚说起对罗养青的敌意起因。
前两天狸奴把瓷杯推下桌时,他原本要责备的,但是莫名想起薛时依抱着它的模样,所以又作罢。
陆成君只有一点爱屋及乌,但是效果显著。
“我没那样想过。”
薛时依摇摇头,想要松手,却被他按住,继续贴着他脸颊。
“对我来说,罗子忆是罗子忆,罗养青是罗养青,尽管样貌相似,但他们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人。”
她的语气轻而有力。
不可否认,看见罗养青时,她偶尔会想象,如果罗子忆没死,是不是也会这样意气风发。
但罗子忆就是罗子忆,不会被任何人替代,罗养青也同理。
“时依,我明白了。”
陆成君低声道,语意诚恳。他倾身拥住人,两人的墨发落在一处,分不清你我。
她这样坦然,心意也已经很分明,而他向来知冷知热,若到这一步还不明白她的澄澈,还要无理取闹,只会显露出蠢笨与傲慢。
陆成君的怀抱温和又带着暖香,薛时依在他衣襟前埋了一会儿,然后想问现在他还敢不敢胡作非为了,却感受到他下颌轻轻抵在自己头上。
他微叹了口气,似是开口前斟酌了一番,说话时,她能感受到他胸膛轻微的震动。
“那,王策也很讨你的厌吧?就算没有赐婚,是不是也不会看上他。”
提到这人,就无端刻薄了些。
这样吐露衷肠的机会不多,陆成君想将前世的晦暗都了结。
除开王策,他其实还有想问但不敢问的话。想问可不可只看上他一个,想问今生没了赐婚她还愿不愿意同他结发,但这些都有些遥远。
她还未及笄,京中适龄的倜傥子弟还很多,他扼杀不了的可能也还很多。
将来的日子还长,所以,他必须努力争。
说起王策,薛时依只觉得自己被触到了霉头,有些意外这个连提起都不太值当的人竟也在陆成君挂心范围里。
前世她对待上门求情的王策的态度够差了吧,就差没扇他了。
“当然了,”她没好气地回应,“还有谁,你要不一起问了吧。”
“那沈令襟,你觉得他如何?”
薛沈两家交好,沈令襟性情好,相貌佳,且与薛时依相识得早,两人之间极为熟络,今生陆成君把点点滴滴都看在眼里,也曾因此黯然过。
听到这话,薛时依呆了。她回想起过往种种,思索自己是否薄待或虐心过陆成君,竟害他这样没有安全感。
“我看待你和看待其他人难道是一样的吗,陆成君,原来你不懂偏心这词么?”
她不高兴,“不准抱了。”
陆成君当然不会松手,反而将人搂得更紧了,盯着她的发顶,慢吞吞地开口:“嗯……好像有点听不清。”
他心头灌足了蜜,而薛时依揪着他胸前衣襟,狠狠上手锤了几下,陆成君微微咳嗽,依旧岿然不动。
好无赖的君子。
一番挥拳,薛时依有点累了,脸颊泛红。
“你问够了,该我了,”她说,“前世我听闻过你年少时有过一桩情缘,但十年来我都不曾知晓内情,现在想问你一个真假。”
“我年少时的情缘?”
陆成君语气诧异,他第一天知道自己身上还背着这样的债。
他什么时候有过薛时依以外的情缘了?
“嗯,就是他们说,”薛时依顿了顿,“前世你和芳雪两情相悦,但因赐婚而被迫分离。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后来你会在佛祖前说来世不求与我的夫妻缘。”
陆成君闻言愣怔,不自觉拧眉。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时,他正色,眉目凝重,目若悬珠的眸与薛时依的杏眼相对,流露出令人动容的真意。
“时依,我向大景起誓,我接下来所说绝无虚言。”
“不求夫妻缘一事我还未记起,难以向你解释,但是我与游芳雪的情缘完全是妄谈,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我与她都从未起过那种心思。”
他停了停,忽地莞尔。
“虽然没忆起全部,但我确定这流言就是冤枉了我。因为后来游芳雪明明是与——”
陆成君在薛时依耳边低语了一个名字,她顿时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否定,“怎么会是他?”
如一道惊雷轰在头顶,薛时依晕头转向,一遍又一遍地思索着陆成君的话。
“就是他。”陆成君很是肯定。
随着他话语一道落在薛时依耳边的,是书屋外侍女的声音,“女郎,吃食已经好了,要端进书屋否?”
“没事,我来拿。”
缠人郎君终于舍得放人,薛时依挣出他的怀,揉着额角走出书屋。她还没能良好接受那小道消息,只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门旁铜镜里,照出她红晕未消的脸颊。
薛时依站在门帘外,眼睛寻找着侍女,她很快便看见了那丰盛的食盘,和侍女身边站着的金质玉相的郎君。
她背上顿生冷汗。
薛雍阳怎么突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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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2025.10.13)383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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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襟:竟然还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