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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复衔春 第111章 图穷匕见

开心螺蛳粉 · 重生小说 · 562 KB · 2026-07-31 20:16:44

第111章 图穷匕见

  昭明元年的新年, 是在一片近乎惨淡的素白与压抑的哀恸中度过的。

  往年腊月到正月,上京城应是满城火树银花,万民同庆。

  今年, 宫门府邸前的红灯笼换成了白纱灯, 门神桃符一同被换了下来,没有丝竹宴饮,甚至连互赠年礼都成了隐晦的忌讳。

  毕竟无人敢在先帝大丧期间做些喜庆的事。

  这个年, 所有人的精力心神都耗费在规模宏大、礼仪繁复的先帝葬礼上,榨干了最后一丝属于年节的气息。

  宫人们穿梭在素缟和香烛之间, 面容疲惫,就连民间,也因国丧期间诸多禁令和沉重的氛围, 过得格外冷清萧索。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今年意料之中地一点光景也无。

  此前停灵哭临,议谥定陵由皇室成员和百官一同完成。

  上元前夕,皇陵封土已经彻底夯实,象征着明德帝真正入土为安,不久后, 另一间关乎国本的大事被迅速提上日程。

  新帝登基。

  钦天监最终选定二月初二龙抬头这一吉日,作为嗣皇帝萧懿恒正式即位皇帝, 改元“昭明”。

  时日紧迫,各部几乎是昼夜不休地筹备。

  虽然国丧期间一切从简, 但该有的祭告天地、宗庙、社稷的仪式, 还有百官朝贺, 颁布即位诏书、大赦天下的程序, 一样也不能少, 只是减去了诸多繁文缛节和奢靡用度。

  二月初二这日,吉时一到,钟鼓齐鸣。

  百官山呼万岁,萧钰随着队列躬身行礼,目光却远远地看着御座上那人。

  同前世一样,萧懿恒端坐龙椅,衮冕加身,年轻的君主面对如此宏大的场面从容自若,没有意想中生涩与僵硬。

  萧钰心里并无多少新朝伊始的激动。

  萧懿恒再次坐上了那个位置,仅凭几人之力,难以撼动前世的走向。

  但这把椅子,烫得很。

  齐王今日格外沉默恭顺,在朝臣面前维持着惯有风格。前世萧懿恒登基后,齐王倒没有任何小动作,反而一直尽心尽力辅佐他。

  愈发印证了萧钰心里那个猜想。

  淑贵妃……如今该称皇太后了,她和齐王之间非同寻常的关系是否有旁人知晓?萧懿恒又知道多少?

  朝中那些或明或暗的钉子,是否会趁新帝立足未稳之际有所动作?不过这不是她忧心的范畴。

  还有“夜枭”,不止景老侯爷的死,连带着先帝驾崩,或许皆是他筹划促成。这伙人的目标绝不仅仅是掩盖旧案。

  新帝登基,朝局变动,正是浑水摸鱼、进一步渗透的好时机。

  查清老旧冤案固然重要,但如今迫在眉睫的是防止这伙人借着新帝之手,对国本造成致命的侵蚀。

  萧钰立于前排宗亲位列中,萧随垂手而立,面色沉静,看不出波澜。

  礼乐渐熄,大典进入后半程。

  随着新帝正式确立,相关的尊号位分也需随之明确。

  司礼官开始宣读首批册封、尊奉的诏书。

  皇后陈氏和贵妃刘氏并尊为皇太后。陈皇后虽只有一女,但作为正宫皇后,在礼法和地位上都高于萧懿恒的生母淑贵妃。

  诏书继续:“长宁公主萧钰,仁善宽厚,乐善好施,着晋为长宁大长公主,位视亲王,享双倍食邑,以褒殊荣。”

  萧钰神色平静,出列,敛祍谢恩。

  同前世一样,从公主到大长公主,虽两字之差,但地位更为尊贵,行事多了不少便利。

  “安国公主萧懿姝,聪慧柔嘉,才情并茂,着晋为安国长公主,享例食邑……”

  册封诏书宣读完毕,阶下再次响起整齐的贺颂之声。

  新帝登基,尊长者封同胞,一派皇室和睦,新朝气象。

  大典尾声,钟罄余音缓缓消散,却仿佛在萧钰的心湖中投下更深的涟漪。

  新帝銮驾起行,百官依序退朝。

  日光照在汉白玉阶上,冷硬刺眼。

  于此,一切犹如车辙,再次碾上了前世的轨道。

  *

  昭明帝萧懿恒登基后的头两个月,雷厉风行地推行了几项新政。

  整顿了江南开春的漕运督建,核查边镇空饷,减免去年冬日受雪灾地方的赋税,并开了一次算不上多么开放却姿态明确的恩科。

  朝野上下,对新帝的勤勉倒也生出了几分期待,冲淡了些许先帝大丧带来的沉郁。

  昭明帝在一次常朝后,单独召见了新任的刑部尚书,随后,一道足以在特定朝臣中掀起惊涛骇浪的口谕传出。

  皇上有意,重新彻查七年前的长平侯景湛北境战殁一案。

  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起初涟漪不大,但很快便在当年同长平侯有旧的武将,还有那些始终对景湛身亡抱有疑虑的臣子心中激起了巨大的回响。

  大长公主府内,萧钰听闻此讯,眸色深不见底,她没有半点激动欣慰,心底反而升起一股更深的警惕。

  萧懿恒为何突然要翻这件案子?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边境未宁,此时立刻去牵动一桩牵扯深远的陈年旧案,绝非明智之举。

  除非他另有目的。

  为功臣昭雪,收拢旧部人心,萧钰没多想,首先排除这种可能。

  还是想借此案撬动某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诱饵,一个幌子。

  她想到景珩母亲的手札里那些记录、沈千钧提到“夜枭”很可能藏在朝堂上,还有齐王和刘氏之间的关系……

  萧懿恒此举,是真要查,还是被人引导着去查。

  若真查起来,会查到何处,若打草惊蛇,适得其反,景珩便很难办了。

  此前先帝不动作,不允许朝臣提起此案,景珩能暗中动手查,此时案子揭到明面上来,有太多双眼睛盯着,反而对他们不利。

  疑虑重重,眼下最能直接接触到皇帝对此事态度的人选很快浮现在萧钰的脑海。

  如今的景珩,在大多数人眼中,是个盯着长平侯世子虚衔,却无实职在身的闲散勋贵。

  七年前,长平侯府蒙受莫须有罪名,虽众臣上书替景湛澄清,此后景珩似乎再无心仕途,常年混于市井街头。

  许多人对他客气,不过是看在已故景老侯爷的忠勇和那点残留的香火情分上,时而被人称道一声“小侯爷”。

  当年置于风口浪尖的人,是旧案的第一道突破口。

  果然,萧钰的信还未传出,就收到了景珩的密信。

  宫里传出旨意,召长平侯世子景珩入宫觐见。

  景珩接了旨,神色平静地换了朝服,随着引路太监,踏入了对他来说无比熟悉的宫禁。

  紫宸殿东暖阁,昭明帝萧懿恒并未着龙袍,只身穿了一身家常的明黄常服,坐在书案后,见景珩进来,抬手免了他的大礼,赐了座,态度颇为随和。

  “景卿许久未入宫了吧,近些日子在忙些什么?”萧懿恒开场是寻常的寒暄。

  景珩依礼回答:“皇上,臣闲散惯了,不过偶尔读些杂书,督促臣弟的课业,无事在京中走动走动,并无要紧事。”

  萧懿恒点点头,似有感慨:“是啊,一晃这么多年了,朕记得小时候还随父亲去过侯府,见过老侯爷练武。”

  “那回臣见过皇上。”

  “许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们都还小。”萧懿恒话锋一转,语气沉凝下来,“老侯爷忠勇为国,却……唉,这些事一直压在朕心里。”

  景珩垂眸:“皇上挂怀,臣等感激涕零,只是往事已矣。”

  萧懿恒打断他:“当年真相未明,忠魂难安,朝野亦有争论,父皇在时,或因种种顾虑,未能深究,如今朕既继承大统,便想为这些有功于社稷却含憾而终的臣子讨一个明白,朕也想知道,当年北疆那一战究竟发生了什么。”

  景珩抬起头,看向萧懿恒,年轻的帝王目光坦然。他微微欠身:“皇上圣心仁厚,顾念旧臣,实乃臣等之幸。只是事隔多年,证据早已全无,人事皆非,若要彻查,恐非易事,难免牵动朝局。”

  “哦?爱卿不想让朕查此案?”不等景珩回答,萧懿恒又道,“父皇在世时候,朝中文武失衡,此案关乎朝廷公正,关乎军心士气,朕已命刑部和大理寺暗中调阅旧档,寻访可能知情的旧人。”

  萧懿恒这是“先斩后奏”,将他召入宫分明不是询问案子该不该查,而是另有其因。

  果然。

  “不过……”萧懿恒顿了顿,目光落在景珩身上,“有些事,官府纵使查得滴水不漏,或许还比不上当年侯府的人手上掌握的线索。”

  景珩心中一动,面上依旧平静:“皇上之意是?”

  萧懿恒笑了笑:“景小侯爷,当年老侯爷在北疆麾下有数支精锐,你这些年想必也知道秋霜令一物。”

  图穷匕见。

  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是想打探秋霜令的下落。

  秋霜令下有两千人数精锐,先帝在位时,虽没未提出彻查长平侯一案,倒下令让人四处搜查秋霜令。

  多年来未寻到任何蛛丝马迹。

  据说两千精锐以秋霜令牌为令,组织服从性极高,但长平侯死后,秋霜令下落不明,这两千精锐也仿佛凭空消失。

  “那年冬日,秋霜令丢失,再无人知晓它的下落,皇上为何突然问起此物?”景珩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萧懿恒紧紧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朕也是偶然听闻,秋霜令或许与当年一些秘闻有关,若爱卿能找到,或是知晓它的下落,能为老侯爷遇害的真相提供关键线索。”

  “朕知道,这么多年,老侯爷一事是你心头的刺,你难道不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吗?找到秋霜令,或者用它来协助朕查案,便是为老侯爷,也是为朝廷立下大功。”

  景珩沉默片刻。

  萧懿恒这番话不是请求,而是直接问他要秋霜令。

  最终,他缓缓起身行礼,声音平稳无波:“皇上重托,臣铭记于心,臣定当竭力寻访父亲旧物遗踪,若有秋霜令的线索,臣必定第一时间禀报皇上,只是时隔久远,能否寻得,臣实无把握。”

  萧懿恒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也没有继续逼迫,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朕信你,去吧,有了消息随时可入宫见朕。”

  “微臣告退。”景珩再行礼,转身退出了暖阁。

  走出大殿,迎着正午的日光,景珩微微眯起眼,感受着背后数道凝视的视线,他步子没有停,继续往外走去。

  起先景珩觉着萧懿恒对长平侯一案的“关切”来得突兀,绕了偌大一个圈子,最终落在秋霜令上,其意昭然,他怕旧部有人豢养私军。

  这龙椅坐得也不安稳。

  他没承认秋霜令在自己手上,留了些回旋的余地。

  新帝登基后,萧钰有回和他提到,宫里上下对先帝病因讳莫如深,太医院对此毫无追查动静,皇亲国戚除了表现出合乎礼制的悲痛,此外再无半分彻查的意图。

  朝野上下,聪明人都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只是无人敢轻易触碰禁忌。

  宫门外,长平侯府的马车停靠在僻静的转角处,静静等候。

  景珩走到马车前,那车帘突然从里掀开一角。

  他微怔,随即快步上前,身形利落地登上马车,帘幕在身后落下。

  “你怎么来了?”景珩在她对面坐下,有些诧异,随即眉头微蹙,“这里人多眼杂,跟我在一起太冒险了。”

  萧钰并未立刻回答,只是借着帘外渗进的日光仔细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神色如常,眼底不易察觉的紧绷才悄然散去。

  她道:“怕你在宫里遇到事,或是萧懿恒为难你,来接应一下,总归稳妥些。”

  “只是叫我去书房,不难应对。”景珩笑叹,“今日暂且没有给我撑腰的机会了。”

  萧钰闻言,唇角微弯,浅浅笑了笑,驱散了方才的凝重。

  她目光落在景珩身上那身因入宫觐见而穿戴的朝服上。

  玄色为底,绣着暗纹,玉带束腰,衬得人身姿越发挺拔,平日里或锐气或慵懒的气势被这身庄重服饰敛去大半,显出一种端肃清贵的风华。

  萧钰看着看着,忽然有些出神,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上次见你穿这身衣裳,还是很多年前。”

  是未戴银面,作为景珩这个本身的人,穿这身衣裳。

  记忆的闸门被这句话倏然推开。

  那个冬日格外的冷,落了很大的雪。

  金銮殿前,跪着一个身穿玄色朝服的年轻人,听宫人说,这是长平侯景湛的长子。

  侍女撑伞同她走近,萧钰看着雪光映着这人冻得微红的脸,望见了他眼里风雪俱灭的清寂。

  思绪回笼,萧钰收回目光,望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

  “一晃过去很多年了。”景珩淡声道。

  萧钰复又看向他,眼中映着窗外流泻进来的天光,声音轻轻笑道:“你穿朝服真好看。”

  景珩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又缓缓松开,荡开一圈圈细微持久的涟漪。

  他眸光微动,原本的姿态稍稍放松,向后靠了靠,倚在车厢壁上,一条长腿似不经意地向前伸展了些许,将那身严谨的朝服撑出几分洒脱不羁的线条。

  “是么?”景珩开口笑了笑,“参军打仗不如做闲官,看来我得努力想法子在宫里谋个清闲差事,既能日日穿这身朝服,又能日日见到你,岂不两全其美?”

  萧钰睨他一眼,见他一副不着调的模样,心下也松快起来,她故作严肃道:“胡说什么,朝服是大朝会、觐见君上时穿的礼服,岂能像你说的日日穿着?”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景珩索性挨着她坐下,手臂虚虚环过她身后,是个近乎拥抱的姿势,将人笼在自己的气息范围内。

  “我想了想,在外头奔波劳碌,风吹日晒的,怕是没多久就糙了,不如我们的大长公主殿下赏个宫里的清闲差事。也不用管什么事,就每日点个卯,穿得整整齐齐的,在你路过的地方晃一晃,想看了,随时都能看见,岂不好?”

  萧钰被他这歪理逗得忍不住笑出声来,抬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下,“越说越没边了,老侯爷若知道你存了这般出息心思,怕是要从祠堂里出来敲你。”

  “我爹才不管这些。”景珩顺势握住她推过来的手,指尖在她温凉的掌心轻轻挠了挠,见她指尖微蜷想要抽回,便稍稍用力再握住,脸上笑意更深,带着点耍赖的意味,“他老人家只盼着我活得高兴,如今最让我高兴的,不就是让公主多看我两眼,多夸几句好看么?”

  萧钰挣不开他的手,也就由他握着,只觉得掌心酥酥麻麻,连带着耳根也有些发热。

  她别开眼,维持着声音的平稳:“油嘴滑舌,谁要日日看你?看久了,难免生厌。”

  “那可不行。”景珩立即接话,语气里故意掺了十二分的认真,“大长公主金口玉言,说出的话就不能改口了。”

  “贫嘴!”萧钰终于被他的厚脸皮磨得破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哪有半分威慑,反倒像是嗔怪,“下次入宫我便给你找个看守宫门的差事,让你日日站岗去。”

  景珩眼睛一亮,仿佛得了什么美差,“那敢情好,我就日日守在你出入最频繁的那道门,每日进出,我都能第一个看见,最后一个目送,天天穿甲胄沉是沉了些,但我甘之如饴。”

  萧钰被噎得一时语塞,又气又笑,索性用力抽回手,“给你根杆子你还真顺着往上爬了。”

  “错了错了,我才不想要宫里得闲职,只要公主不嫌,想看什么我就穿给你一个人看。”

  萧钰身体微僵,她低哼一声,面无表情道:“一边去,本宫不稀罕。”

  【作者有话说】

  大年初五!破五迎财!祝大家马年万事如意发大财[墨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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