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当众弹劾
小暑这日, 天色将明未明,上京城的街巷还笼在薄薄的晨雾里。
这是入夏以来难得凉爽的时辰。昨夜落了场急雨,将连日的闷热涤荡一空。
东边的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 几缕微光照在皇城的琉璃瓦上, 映出浅浅的金边。
宫门外最早抵达的官员们下了轿,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早到的不急着进去, 站在廊下闲话。
“刑部的人透露,这几日朝上有人想翻云搅浪。”
“刑部在查谁?大理寺那处为何半点动静都没有?”
“大理寺为朝廷办事不假, 但你想想是谁将张大人提拔上去的。”
左右时辰还早,官员们陆陆续续抵达,在此处等候。
“咳咳……今儿这天总算是凉快了些。”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拢了拢朝服袖子, 望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舒了口气。
“可不是,”旁边的人附和,“前几日那热劲,老夫夜里翻来覆去,愣是睡不着,今早这阵风倒像是老天爷赏的。”
“慎言慎言, 老天爷的事,岂是咱们能议论的。”
几人相视一笑, 心照不宣。
宫门深处传来钟声,悠远绵长。
不多时, 厚重的朱漆宫门缓缓打开, 值日的太监鱼贯而出, 为首的那人尖着嗓子唱道:“诸臣入朝——”
百官整肃衣冠, 依序而立, 各怀心思。
薛傅延身着青色官袍,站在文臣行列中,面容清瘦,目光锐利。待朝贺完毕,他便大步出列,朗声道:“微臣有本要奏!”
萧懿恒端坐在御座之上,目光落在他身上:“准。”
薛傅延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折:“微臣要弹劾长宁大长公主萧钰,身犯二罪。”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弹劾公主已是骇人听闻,如今更是二罪并陈。
萧懿恒没有出声,只是微微抬手,示意他继续。
薛傅延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如钉入木:“第一罪,长宁大长公主萧钰,涉嫌私调先帝病历,篡改药方记录,勾结太医,意图混淆视听,干扰朝政。”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薛傅延丝毫不给众人喘息的机会,紧接着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证物,有一份供状,一本账册,以及几封书信,由太监呈上御案。
“其一乃太医于成贵亲笔画押的供状,大长公主殿下授意其篡改先帝最后时日的药方病本,将马钱子的真实用量增添一分,以掩盖其真实用药情况。”
“其二乃御药房的账册抄本,上面清楚记载,那批多出的马钱子,确系由大长公主府的人取走。”
……
薛傅延的言语越来越激烈,每一句话就像一把刀,狠狠刺向不在场的萧钰。
“第二罪,大长公主与长平侯世子景珩,勾结鬼混,意图不明。”
这一下,殿内彻底炸开了锅。
比起正儿八经的朝事,达官显贵的这等八卦绯闻亦夺人耳目。
勾结鬼混?
京中的人都知道精湛的大儿子是什么德行,大长公主是未嫁之身,这两人若真有什么首尾……男女私相授受,那便耐人寻味了。
况且,大长公主素来与贺修筠将军交好,这不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吗?
就连先帝与皇太后也默许了。
怎么突然杀出来个景珩。
“微臣有证据。”薛傅延再次呈上几份文书。
“这是景珩与公主府部分往来密信的抄件,这是景珩多次深夜出入公主府的目击证词,还有人见到新年时候二人一同在护城河畔放灯。”
所有人都在等待萧懿恒发话。
良久,他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群臣,沉声道:“传长宁大长公主即刻入宫觐见。”
萧钰方才用完早膳,正在府中赏花。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海棠,妆容清淡,却衬得眉眼越发清冷出尘。
听完太监的宣召声,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轻轻放下手中的花剪,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知道了。”她淡淡道,“容本宫换身衣裳,便随公公入宫。”
太监不敢催促,只得垂手候着。
德顺太监也来了,往日里得了萧钰不少赏赐,此刻见她这副样子,德顺忍不住走近,小声提醒道:“大长公主殿下,恕奴才多嘴,您不知道宫里是何情况,镇国公府的薛公子正在朝堂上当众弹劾您,您这才被宣入宫呐!”
话毕,萧钰叫人给德顺取了赏赐,除此再未多说。
德顺太监更摸不着头脑了。
萧钰回到屋内,不紧不慢地换上宫装,待她穿戴整齐,对镜梳妆时,侍女忍不住问:“殿下,这分明是个圈套,那些人在陷害您……”
萧钰望着镜中那张沉静的脸,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不必担心。”
“走吧,别让他们久等了。”
大殿内,百官翘首以待。
终于,外头传来太监的唱喏声:“长宁大长公主到——”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殿门。
萧钰踩着沉稳的步子走入大殿,日光从殿门倾泻而入,在她身后的玉阶上拖出一道颀长的影子。
她走到殿中央,敛衽行礼,优雅从容地无可挑剔。
“参见皇上。”
萧懿恒看着她,一时竟有些恍惚,这个一同长大的人与他相处了十七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此刻,他却觉得有些陌生。
“平身。”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紧张,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萧钰站直身体,目光扫过站在文臣行列中的薛傅延,然后她转向萧懿恒:“皇上召臣入宫,不知所为何事?”
萧懿恒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叠证据递了过去:“有人弹劾你私调先帝病历,篡改药方记录,这些东西,你可认识?”
萧钰接过,一页一页翻看。
殿内鸦雀无声,数道视线都落在她的身上,等她的反应。
终于,萧钰看完了最后一页纸,抬起头看向薛傅延,声音不疾不徐:“薛大人,这些证据做得倒是缜密,只是这些心思不如多放些在正事上。”
说罢,萧钰从袖中取出一只檀木匣子。
太监接过,呈送到御前,而后打开。
里面是一封泛黄的纸页,还有一封信。
萧懿恒眉头一皱,一目十行地看下去,脸色越来越难看。
信的内容,清清楚楚地写着:于成贵按彼时淑贵妃的吩咐,私藏了一批马钱子,并伪造账目,准备用来做局,信的落款日期是先帝驾崩的前一个月。
萧懿恒的手指微微发抖。
殿内群臣不知那信上写了什么,不少人看出了皇帝的异样。一时间,偌大的殿中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萧懿恒抬头,目光如刀,不着痕迹地剜向萧钰。
正巧,撞上对方朝他微微一笑。
下一刻,他道:“薛爱卿,大长公主手上有你和于成贵之间的书信往来,恰巧在父皇驾崩的前一月。”
薛傅延难以置信,没想到皇帝会突然改口:“皇上,这怎么可能?您就没怀疑过是她伪造的信件吗?”
萧钰静静地看着他,待他喊冤完,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薛大人说本宫伪造证据,那臣倒想问问皇上,与薛大人呈上的状供对比,您觉得这封信上的笔记像是伪造的吗?”
薛傅延正想请示拿过皇帝手上的信件一辩真假,便被皇帝下令押解拿下。
萧钰似乎看出了薛傅延的纳闷和疑惑,唇角微微上扬:“薛大人是不是忘了于成贵这个人最怕死,你以为他烧了信,可他早在交给你第一封回信的时候,就偷偷留了一份底,不为别的,就为了有一天能用来保命。”
她顿了顿,看向御座之上的萧懿恒,声音平静如水:“皇上,不是因为臣怀疑谁,而是因为臣发现,有人想借父皇之死在朝中兴风作浪。”
“薛大人,你说是不是?”
薛傅延跪伏在地,方才那番慷慨激昂的弹劾,此刻已被萧钰轻描淡写地驳回。
可他还不死心。
“皇上!”薛傅延抬起头,“微臣不知大长公主呈上的那封信写了什么,可刘成贵的供状以及御药房的账册,这些都是铁证。她若真清白,为何要频频接触太医?为何要调阅先帝脉案?她分明是在查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够了。”萧懿恒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浇灭了薛傅延最后的挣扎。
“薛爱卿费尽心机,想要构陷朕的长姐。”他冷哼一声,“你想保的主使早就把你卖了。”
萧钰唇角挂着笑,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萧懿恒身上。
薛傅延的脸色彻底变了,“皇上!她胡说!臣从未……”
萧懿恒打断了薛傅延的哀嚎,手紧紧攥着那封信,袖中的力道很重,几乎快要把纸张揉碎。
他知道,这封信哪是什么于成贵和薛傅延之间的往来?
方才当众的一番话全部都是她胡诌的。
信上的笔迹,他认得,分明是萧钰亲笔所写。
信上提到了诸多细节,详尽到某月某日,太医院何人当值,药方如何修改,何人修改了几钱。
彼时的淑贵妃真的动了先帝的药。
而目的就是最快的时间把他推上皇位,以免夜长梦多。
萧钰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神色无波,清明无害。
其中翻涌着只有萧懿恒能看出来的威胁逼迫。
若此事传出,天下人会如何看他这个皇帝?一个生母谋害先帝的皇子,他的皇位,还坐得稳吗?
萧懿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的冷意。
“薛傅延。”
“你勾结太医于成贵,私改先帝脉案,混淆视听,干扰朝政,罪无可恕。”
“来人。”萧景睿没有给他辩驳的机会,“将人押下去,今日朕亲自审理。”
殿内群臣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他们不知道那封信上写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争吵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皇上放心,那封信乃臣亲自取到,绝无作假可能,您亦可将信件交由刑部和大理寺审查,辨别字迹为同一人。”
萧钰笑了笑:“诸位,臣是皇上的亲姐姐,我二人自然是同一条心。”
薛傅延被押下去后,萧懿恒的脸色勉强缓和一点。
他郑重道:“今日一事,朕会给大长公主一个交代,也会给父皇一个交代。”
薛傅延当日被皇帝派人关入天牢。
镇国公府的人喊着冤,在大殿外跪了一整日。到傍晚时候,萧懿恒命金吾卫将人带进书房。
不到半个时辰,镇国公和夫人奄奄地出宫回府,再也没有闹了。
当夜,萧钰便去了天牢。
她只带了墨玦,墨玦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牢狱深处,烛火昏黄,照不透角落的阴影,里头的狱卒已经提前被打发走了,整个长廊上空无一人。
“殿下,人在里头第三间。”
萧钰微微颔首。
牢门被打开,一股更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萧钰站在门口,掩了掩口鼻。
借着幽暗的灯火,她看清了里面的人。
薛傅延躺在墙角,脸上满是血污,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他身上还穿着今日清晨朝堂上的那件官服,只是现在已经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污和血渍。
他似乎听到了动静,艰难地动了动,用那只勉强能睁开的眼睛向门口看去。
光影明灭中,他看见了一个穿白衣的人。
那抹颜色在这昏暗肮脏的牢房里,刺眼得像雪。
薛傅延浑身一颤,想要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萧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墙角跟的薛傅延。
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这样子真狼狈。”
“你来做什么……”薛傅延哑着喉咙挤出一句话。
虽是这样问,他心里很清楚萧钰来这里的目的。
萧钰淡淡道:“本宫来送你一程。”
说罢,她微微侧首,对身后跟着的人点了点头。
墨玦提着食盒走到薛傅延身前。
地上的人艰难坐直了身子,自顾自地打开食盒,盒子里装着一盘艳丽甜腻的点心,和一碗汤药。
薛傅延捻起一块点心,送入口中,一边道:“你能杀了我,你的盘算未必能如愿以偿。”
他吃的这盘点心和前世送给萧钰的那盘很像,味道和模样都很像。
唯一的区别是,前世他给萧钰下了软筋散,萧钰的这盘并没有放任何药。
嚼着点心,薛傅延的目光落在食盒里。
墨玦从盒中取出余下那只青瓷小碗,碗里的液体呈深褐色,散发着苦涩的味道。
薛傅延难受地挣扎,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混着血沫和唾液,淌在破烂的衣襟上。
他挣不开扼住他的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碗药一点一点被灌进自己嘴里。
灌完了。
墨玦松开手,退到一旁。
薛傅延剧烈咳嗽着,趴在地上,手指拼命往喉咙里抠,除了点心酥皮渣以外,没有抠出其他任何东西。
一阵阵抽搐从指尖开始蔓延到全身。
萧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得意和痛快,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她就那样看着,像看一只濒死的蝼蚁。
薛傅延抽搐着,挣扎着,用最后的力气抬头,看向那团雪白的影子。
“你……”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神开始涣散,“你是鬼……”
萧钰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薛傅延最后的意识里:“我不是鬼,我是来送你下地狱的人。”
随即,薛傅延眼中的光点彻底涣散了。
牢房陷入一片浓稠的寂静,廊上烛火摇曳,拉得萧钰的影子忽长忽短。
“殿下,人已经咽气了。”墨玦道。
萧钰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向外走去。
洁白的衣袂像一片飘飞的雪。
天牢外,月色如水。
萧钰站在阶前,仰头望向夜空。一轮明月孤悬天际,冷冷清清地照着上京城。
一切恍若隔世。
又切切实实地隔了一世。
【作者有话说】
晚安[彩虹屁][彩虹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