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安插钉子
小婵一下子就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姬禀中绝不会让自己丁忧三年,赋闲在家,所以若祖母这次真的因为中风而离世,姬禀中一定会千方百计,隐瞒此事。
可是老家周围都是近邻,家中又有仆役,但凡老太太有个风吹草动,那么便会满村捧碗,等着吃席。
这死讯若在老家,是瞒不住的。
这么说来,也许姬禀中会在这几日,安排人将病重的老太太运走,选个其他人不知的地方安置老太太。
到时候老太太的死讯为何时,便全由他安排了。
想到这,小婵上了马车之后,提笔开始写信。
段不惊在旁边默默看着,如今幸得卢能这位良师,段不惊读书写字都不成问题了。
他发现小婵是在给本地的县丞写信。
而信里的内容,则是为人至孝的孙女担忧病重的祖母不堪舟车劳顿,又劝服不了执意要挪动祖母的父亲,恳请县丞代为劝解。
段不惊说:“这种家事,县丞也管?”
小婵笃定道:“别的县丞可能不会管,可是宋县丞绝对会一管到底。”
当初她被婆子欺辱,宋县丞都肯仗义执言,写信入京。
若不是那封言语犀利的信,母亲也不会趁着假货不在家,前来早早与她相见。
这位陆敬升曾经的恩师,可不是寻常人。
按照两世的轨迹,这宋县丞也快要入京为官了。
方才她跟寺庙里的僧侣聊天时得知,县丞夫人昨日里上香还愿,说是宋县丞下个月就要上京城了。
宋县丞只要过问了这事儿,入京后便也不会放下。
若听说姬禀中把病重的老母亲从老家挪走,却不送回京城而挪往别处,依着宋县丞的性子,绝对会一查到底,
所以现在小婵要做的事情,就是将事情捅给宋县丞知道,让他也掺一脚。
那么姬禀中想要隐瞒母亲杜氏死讯的事情,必定不能如愿。
再说那宋县丞,接到姬小婵的信时,果然亲自下乡,赶来探望姬家老太太。
当时正有姬禀央派来的仆人,将人往屋外抬。
因为太颠簸,老太太被颠得口眼歪斜,竟然失禁,担架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身为孝子的宋县丞看得直生气。
他一瞪眼:这不是胡闹?老太太都病成这样的了,还要在路途上颠簸数日,铁人也受不住啊。
难怪那将军夫人担心,要给自己写信。
宋县丞一向是主战派,最敬重边关跟戎人为战的勇士。
只要不谋逆或者屠戮百姓,那么杀了几个贪官太守的段将军在他心里,就是精忠爱国的好儿郎。
问明了姬大人正在押运粮草之后,宋县丞便去了驿道堵姬禀央。
而那姬禀中正在驿馆焦灼等着老宅子来信。
谁想,没等来老太太,却等来个倔驴县丞。
那宋县丞先是说自己去了老宅,看了老太太的情形,又劝姬大人三思,说看老太太的光景,是扛不住路途的颠簸了。
再说平虏大将军的夫人,也在赶来的路上了。只怕大人把老太太接走,而他又有公差在身,也不得在京,老太太就算回京也无人照拂啊。
而且将军夫人说,她已经请了当初为大将军治病的神医,一手针灸技术了得,就连产后风的牛羊,一针下去都有奇效。
只让宋县丞帮忙留住人,免得老太太被接走耽误在半路上。
姬禀中压根没想到姬小婵居然也知道了老家祖母的情形,还请了神医诊治,又搬来了宋县丞。
这姓宋的入京之后,只怕还要来老宅探问。
他看过老太太现在的光景。到时候若说无大碍了,只怕也不行,到时候必定横生枝节。
姬禀中虽然满嘴狡辩之言,却也辨不过宋县丞。
那老太太的情形,下人已经告知他了,就算撑,也撑不了几日了。
看来这三年丁忧,是免不了了。
姬禀中恨得暗暗咬牙,若是这般,就得将青莲帮的窟窿先补上。
上次那铁锭损失之后,青莲帮的帮主一直催着他补了运费人手的损失。
若这次差事是三年丁忧的最后一次,他势必要捞够捞足,也算填补了之前的损失。
想到这,他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跟宋县丞讲,他也是事出无奈,因为公差脱不开身,原想着将母亲接到京中,正好可以让二女儿照顾。
既然小婵那孩子至孝,愿意派神医照顾母亲,那他也正好能放心,学了大禹三过家门不入,等交了差事,再来照顾母亲。
运粮的车队再次滚滚前行时,小婵和段不惊正立在山头看着车队缓缓而过。
关震踩盘子去了,不一会便上来禀报:“那车队里混着许多高手,有一两个看着眼熟,像是上次从京城追杀我们的人。”
段不惊问那些人什么来路。
关震低声道:“原本是漠北那边过来的悍匪,后来跟官家勾结,立了个青莲帮。上次私运铁锭,也有他们的身影。”
段不惊问小婵,要不要现在调遣人马,将他们一网打尽。
小婵道:“这里不是西北,你若大动干戈便是越界,更何况他还顶着皇差的名头,他死了,还要被厚葬受褒奖。一个赝品,不配流芳百世地死去。既然青莲帮在车队里,就说明他要对这批粮草动手脚,对不对?”
此时正好是春分时节,各地都开始播种了。
而这批粮草里,也有威风大营戍边开垦荒地的种子。
耿仲明自从段不惊半路截胡了那批铁锭后,已经不跟段不惊来往了,但是隔三差五,会借着给卢能写信,大骂特骂段不惊一顿。
而在公务上,他倒是不嫌臭,处处跟段不惊学习,竟然也开垦荒地,准备自己囤积一部分军粮。
所以这批粮草很重要,里面的大批种子,关系到秋天军粮的囤积。
鞑靼那边,起初跟戎人打得不可开交。可是那单于到底是有脑子的,觉得儿子当初死得蹊跷。
如今倒是先将杀子之仇,搁置到了一边,默默开始整顿军队。
因为威风大营,更靠近鞑靼的方向,所以最近戍边很是吃紧,急需这批军粮。
姬禀中若是对这批军粮动手脚,后果不堪设想。
在离开莘乡之前,小婵倒是回了一趟老宅。
这是从她七岁起,就一直居住的地方,每一个角落都透着让人厌倦的熟悉。
如今这死气沉沉的宅院里,又更多了一股刺鼻的汤药味。
当她立在床前,看着那嘴角挂着药渣,苟延残喘的老太太时,弯腰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你一心维护的那个假货,为了仕途前程,明知道你病重,竟然过家门而不入。你到底是引了什么狼心狗肺的东西入家门?”
杜老太太晃着浑浊的眼,嗓子里始终有一口痰堵着,鼻翼拼命地煽动,呜咽道:“你……你知道?”
小婵清冷地垂眸:“当然知道啊。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更何况你这种包庇杀人凶手,助他欺辱弟媳,霸占名声家产的恶行!”
老太太哽咽道:“我……我不知道他会杀了……”
“别装无辜了。你当初若再去寻寻,一定能找到我父亲的尸骸,明眼人一验尸,就能发现蹊跷。”
可你连问都没问,只一味帮着那假货控制我的母亲,还编排着我命硬的借口,将我送到乡下宅子。你生下两个儿子,却一个都没有管顾好。”
老太太急促的咳嗽,似乎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小婵却无动于衷地继续道:“人都说死后,自有阎罗地府惩治生前之恶。可若只能死后惩恶,那些善良干净活着的人,如何散尽心内的怨气?所以,邪恶之人,怎么配早早死去?而恶人的帮凶,也该好好反思自己的罪过!放心,祖母,我会让你活到亲眼看见你的大儿子伏诛的那一日的!你死的那天,必定不会有儿子为你守孝服丧!”
杜老太太哽咽着挤出声:“不……不要,不……”
她想对大孙女说:姬禀中到底是她的大伯。当年阿央的死,肯定是有什么误会。他们姬家,还要靠着老大支撑门面。她身为女子,怎可对祖母和大伯这般歹毒?
可僵直的舌头,怎么都吐不出那些愚蠢的话了,身下又开始失禁了起来。
小婵捂住了口鼻,走出屋外,将那垂死的一摊烂肉,留在了腌臜昏暗的房间。
当她走出来后,对许神医道:“一定要吊住了祖母的一口气。她老人家一向信奉良药苦口,要是药汁不苦,她会疑心药效不到,所以熬得药汁也不必顾忌着利口,一日三顿,都不能省。”
许神医还当她关心祖母,只是一一应下。
说完这话后,她一转头,看到了段不惊正立在院子前。
她走了过去,段不惊便拉着她的手,到老宅外的乡路上走一走。
邻居家的林婶子出门扬水,正巧看到了她们。
虽然是老家,但是他们也听说了,姬家大小姐后来嫁给了西北的大将军段不惊,并没有嫁什么表哥。
杜家老太太虽然不待见大孙女,却很爱在乡间炫耀自己家的显赫姻亲。
只是后来荣太妃得势后,这老太太才算收敛,不敢再提。
现在林婶子冷不防看到了小婵拉着她那个英俊的表哥一起手拉手地走,直觉自己是撞破了什么奸情,慌不择路,差点撞到门板。
还是小婵叫住了林婶子,笑吟吟地跟她打招呼。
林婶子将她拉到一边,小声嘀咕:“小婵啊,可不兴这样,你已经嫁人了,要是叫你夫君知道,这还了得?”
段不惊却走了过来,平静解释:“林婶子莫要误会,我就是小婵的夫君,在下段不惊。”
林婶子的嘴巴登时像是能塞入鸡蛋,忍不住道:“你……不是小婵的表哥吗?”
段不惊微微一笑:“小婵小时,的确一直叫我哥哥。”
林婶子看到段不惊身后的随从,皆穿着军装,再看不远处的华贵马车,这才确信小婵拉着的竟然是那位赫赫有名的西北大将军。
小婵只说是来探视祖母的,不想惊扰乡里,便拉着段不惊继续朝着村外而去。
这乡间将近十年,并未有多大的改变。
小婵鼻息间的药味还未散去,心情也未见清朗。
方才在老宅子时,她又看了看那棵卖酒的桂花树,查看了她挖出又埋下的女儿红无人曾动。
也许这一世,只要早早除掉了姬禀中,便不会再重蹈覆辙,死于十八岁的毒酒之下。
可命运太爱跟她开玩笑了。谁又能保准一切呢?
她不想沉溺在低落情绪里太久,便拉着儿时的臭蛋哥哥,走了一遍熟悉的乡间小路。
他们俩在何处射过雀鸟,在何处下河摸鱼,竟是每个地方,都能勾起那时的回忆。
春分时节,山上的枝桠已经吐出了新芽。
段不惊摘了春花,像小时盘花冠一般,盘了一只,戴在了小婵的头上。
小婵仰着头问他好看吗?
他则是低下头,含住了她的嘴唇,舌尖勾住了她的,然后唇齿向依缠绕在一起。
待得亲吻之后,小婵回头看看自己曾经设下的陷阱,忍不住一笑:“你说,那日若是我没有心血来潮上山,我们这辈子会是什么样子?”
段不惊握着她手臂的大掌忍不住紧了一下,复又放松道:“你不来,我也会去找你。”
小婵却不信,毕竟前两世,他可都没来找过自己。
若不是他攻入京城,二人之间甚至不会有任何交集。
于是小婵半真半假地说道:“若是你我没相遇,你大概会攻入威风大营,被耿仲明重伤,或者投奔到郑毅的麾下。而我则被父母安排,嫁给陆敬升,或者萧慎,又或者是别的什么男人……”
段不惊语调清冷道:“我不会让你嫁给别人。”
“若真嫁了呢?”
“让你变成寡妇,也是不多费气力的事情。”
小婵不说话了,因为段不惊真干过这事儿,杀了还不止一个。
身在莘乡,让小婵一时变得有些多愁善感,她觉得有些事情还是未雨绸缪比较好。
她指了指自己腰间的荷包:“我总是梦见自己会中毒,所以让许神医为我配了解毒的药丸,是用蜜蜡封着的,要用时,捏一颗用水送服便好,马尿那种东西,味道大,就算真的解毒,也会将自己恶心死。”
段不惊沉默地听着,还从她的荷包里取了丹丸,捏碎一颗,放到鼻子边闻了闻。
小婵生怕他又故技重施,灌自己马尿,还不忘替神医吹嘘药方:“这里配的可都是好东西,名字也雅致,像什么水仙子,还有五谷虫一类的。”
段不惊听了道:“你确定这药比马尿要强些?难道你不知道水仙子是蚕蛾的幼虫,那个五谷虫就是蛆吗?”
他曾在军营里看过许神医翻检药材,倒是知道几味刁钻的药名。
姬小婵猝不及防,听到了药方子的真相。
她一时哑然,将荷包如烫手山芋扔到了一旁的草丛,开始扶着树干呕吐。
当初拿了药方子,她确定无毒后,还试着一颗,确保这东西催吐的效果。
现在玩意的催吐效果,威力更大了。
段不惊还真不是有意说漏嘴的。
一看小婵反应这么大,立刻起身帮着小婵拍后背,等她安稳了,才将那荷包捡起来,掸掉灰尘,然后帮小婵戴上:“许神医用的,必定是自己养的好蛆,既然是保命之物,你且戴上。”
小婵厌弃地一推:“我不戴了,你戴着。”
段不惊也察觉自己多言了,泄露了许神医的药方天机,他将东西塞到了自己的腰间,才道:“我不会让你有危险的。”
说完,他往小婵的嘴里塞了一块陈皮糖。
春分时节,小婵偶尔会着凉咳嗽。
段不惊似乎听不得她咳嗽,问过了许神医之后,亲自清洗陈皮,剪成细丝,用细密的蔗糖熬成糖浆然后腌渍,给小婵做了一罐陈皮糖,并用油纸包裹,随身带了些。
当带着橘皮清新的糖味在嘴里扩散时,小婵总算压住了恶心,从老宅出来后一直低落的心情,似乎也渐渐轻扬了起来。
她耍无赖地趴在了男人的后背上:“下山路太远,你背着我下去。”
段不惊轻笑了一下,亲了亲的她的脸蛋,然后将她轻巧背起,稳稳朝着山下而去。
还是熟悉的乡路,这个小婵以为自己丝毫不会再留恋的地方。
可是她如今知道了,原来自己在这片讨厌的乡间,早早就遇到了独属于她的男人。
虽然错过了两世,但是一切似乎还不算太晚。
因为段不惊知道了关于自己父亲的秘密,小婵也不必再隐瞒他了。
请他帮忙调查青莲帮,也不必再寻什么借口。
还有姬禀中这一路行程,也始终有段不惊的人紧跟着。
当小婵从莘乡回到将军府时,却听说华安公主在将军府里等了她三日。
小婵简单梳洗一下,便见了在客房暂住的公主。
本以为她是打理铺子闯祸出了岔子,等着向自己赔罪。
没想到华安公主一见到她,就扑入她的怀里,失声痛哭。
小婵在人际上一向是慢热型,可惜华安公主总是跟她亲近得如嗷嗷待哺的羔羊。
不好推开她,小婵只能问:“到底是怎么了?若是闯祸,说出来便是。”
华安看厅堂里并无其他仆役,忍不住压低声音道:“我皇姐安乐公主暴毙了……”
小婵听了惊讶扬眉。
这驸马府里,齐宏和安乐公主一前一后双双暴毙,显然不会是凑巧意外。
“你是如何知道的?”
原来安乐的一个贴身侍女,叫丰云的。以前曾在华安的跟前伺候,因为绣花好,被安乐公主要走了。安乐死的那天晚上,她不当值,在小厨房多吃了几盏酒,靠着厨房的土灶旁烤火,一不小心,靠到了一旁引柴的草堆里睡着了。
等她睡得朦胧时,正好瞥见有人往饭食里下东西。
她当时也未醒酒,并未出声阻拦。
结果不到半天的功夫,就传出安乐公主吃完了晚饭,突然没了的消息。
还有兵卒进府,把皇姐的贴身仆役统统抓了,以照顾公主不力的罪名,押入了天牢。
丰云当时吓坏了,突然想起之前有人投东西的一幕,她趁着混乱,从小厨房的后门去了杂役院子,又从狗洞钻出,逃出了驸马府,又请托了与她相好之人,一路跑来投奔了华安公主。
毕竟华安公主与安乐公主一向交好,一定会收容她的。
华安哭得悲切:“我皇姐死得冤啊,她若是当初不掺和宫里的那些烂事,未必不能苟且偷生。我听丰云说,齐宏没死的时候,那小齐皇后隔三差五地邀她入宫主持祭礼。其实那都是幌子。是那个小皇后说动了我皇姐,让她给齐宏下药的。我皇姐一向胆小,可她能应,完全是为了我。她心疼我被送来送去,更恨齐宏进言将我送去鞑靼,遭受折辱,这才出手。可恨那齐知风,平日都是温文尔雅的世家女做派,行事却这般狠辣,利用了我皇姐,居然还杀人灭口!”
华安如今想到自己差一点答应了齐知风回京,就脊梁冒冷汗。
若是真答应了,落入到那小毒妇的手里,自己只怕早晚跟皇姐一个下场。
小婵安静地听着。
如此看来,当初荣妖妃的陨灭,还真是这个小齐皇后一手主导的。
可惜自己两世都对她不甚了解。
如果是这样一个心思缜密之人,那她的行事,每一步都应该有自己的目的。
小婵以前并没有太细查华安公主的往来信件。如今却让她把所有的信都翻找出来,细细看了一遍。
若是单张看,并无什么,可这么连贯一看,小婵终于看出了些趣味来。
在小齐皇后看似亲切地劝告公主回京时,总会不经意地问一问西北将军的庶务。
不过她问的方式十分巧妙,比如会问地方将军可优待公主,宴请公主解闷,又或者问西北的地方可安宁,军情出得紧不紧一类。
可这些事情,大都是围绕着段不惊和段不惊夫人的。
小齐皇后在发现华安经常出入将军府后,不再提接她回京,变得异常慷慨,送银子送贡品绸缎的,让她安生在西北修身养性。
这是要立意收买,在将军府安插一颗钉子啊。
想到这,小婵问大年初一前几日,可有京城的人来给你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