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陈老师讲课 陈劲草在路
陈劲草在路边买了两个西瓜, 她和林鹤白一人抱一个圆滚滚的大西瓜去了林老师家。
林老师看到陈劲草进来,笑着说:“我还以为你暑假不回来了。”
陈劲草说:“一直在忙,才闲下来。”
“你这个大学读得可真够充实的。”
现在陈劲草在各大学校很有名气, 有人猜测她肯定已经挣了好几千块。
林鹤白先去给两人倒上水,再去厨房切西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端上来。
他回屋抱出来一摞黑色皮质笔记本, “这是我在印刷厂修机器时,他们给的。送给你几本, 算是补送生日礼物。”他怕她有负担, 不敢送太贵重的东西。
陈劲草奇怪道:“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林鹤白说:“前些天去你家修收音机时, 陈阿姨说的。”
陈劲草一看这些东西也不贵,还是她经常用的笔记本,也就没有负担地收下了。
她随口问道:“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啊?”
林鹤白压抑着雀跃的心情, 回答道:“咱们都是月底的同一天, 你是4月25, 我是12月25。”
“挺巧的。”
林鹤白又很自然地往下继续聊:“青松应该也快回来了吧?听说她五岳都游览完了, 太厉害了。”
陈劲草说:“应该这两天就回来了。”
林老师有些意外地看了弟弟一眼, 他平常也不是一个很会聊天的人, 今天一句接一句的, 弄得她没有机会插话。
林鹤白觉得已经差不多了,该打住了。他观察过别人拉家常, 一定要自然,不能刻意。还要多说对方感兴趣的, 而不是自己感兴趣的。
“我去做饭,你们聊。”
林鹤白一离开,林老师招呼陈劲草吃西瓜:“鹤白上大学后变化有点大,怎么说呢?以前担心他太孤僻, 不够入世,现在又怕他太过了,变得太世故。”
陈劲草说:“你放心吧,他不会的。他不是那种人。应该说,你们林家没有世故的家族遗传。”
林老师莞尔,“还真是的,看来是我想多了。”
陈劲草觉得她们俩在这儿吃西瓜,林鹤白一个人在厨房忙碌,好像有些不合适,就问:“要不要过去帮忙?”
林老师拦住她:“别去,人家做饭,东西摆放是有秩序的,咱们一去就给人家添乱了。”
“而且,他做饭跟做试验似的。”
陈劲草随口问道:“林叔和阿姨现在回原单位了吗?”
林老师说得挺委婉:“之前,他们因为身份问题,不好参与某些项目,现在可以了。过几年就回来了。”
陈劲草明白,这是进保密单位了。她识趣地不再询问。
半小时后,林鹤白就做好了饭,清清爽爽的四菜一汤。
陈劲草称赞道:“味道真好。”做为厨艺一般的人,她从不吝啬对于厨子的夸奖。
林鹤白谦虚道:“我刚学,手艺还挺生疏。陈姨姨的手艺才是真的好,我打算以后向她学习做饭。”
这次,不只林老师觉得奇怪,陈劲草也有些诧异:“鹤白,你的变化是有点大。”
林鹤白说:“人总要长大的,我已经19了,老师让我多学一些人情世故,不能因为要当科学家就忽略为人处世。”
“嗯,看来你真的学进去了。”
“我弄了个题库,没事就做几道。”
陈劲草没忍住,差点喷出汤来:“噗。”
林老师也跟着一起笑。
林鹤白疑惑地问道:“你们笑什么?”
陈劲草好奇地问:“你做别的事也靠题库吗?”
林鹤白点头:“一般情况下是有题库的。”
林老师直摇头,亏她还担心弟弟会变得太世故,一个靠做题揣摩人情世故的人世故得起来吗?
饭后的聊天主场是林老师和陈劲草的。
林鹤白在一边旁听,并默默记下重点。
陈劲草聊起钢铁厂那个骗子的事。
林老师的关注点在别处:“香江那边的商人来的多吗?”
陈劲草说:“这只是刚开始,后面会越来越多的。咱们需要招商引资,那边的商人想要投资,双方是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她记得青松说过,林老师的前未婚夫举报她家有海外关系,便问道:“你们家在那边有亲戚?”
“有的,我伯父一家在那边,只是好多年没联系了。”
陈劲草说:“他们应该也很想寻找你们,随着开力度加大,会有更多的华人华侨回来投资。”
“那可太好了。”
半小时后,陈劲草手里拎着两件礼物回家,林老师送了她一条牛仔裤当生日礼物,并说她们班里的女同学约好,开学后一起穿牛仔裤。
陈劲草到家的时候,院子里站满了人。小小的黑白电视机正在播放新闻。
看着看着,又出现了满屏的雪花,大家又慌了:“这又怎么了?”
陈劲草走过去,对着电视机的屁股拍了两下,又好了。
有人奇怪:“怎么一打它就好了?”
她现在也会调台了,不能快也不能慢,讲究的是一个匀速。
还有邻居上前打听这电视机多少钱?
陈劲草说:“胡厂长找我咨询问题,送的。要是买的话,应该400块左右。”
“太贵了,一年的工资。”
陈劲草决定就冲着胡厂长这个大方劲儿,她回去要赶紧帮他解决彩电生产线的问题。
引进设备这事儿,一般是大城市先行,中小城市随后跟上。
她研究企业史时也发现,沪市那边的事例挺多的。
她晚上就开始写信,回去再打听地址,每个电视机厂寄一封信过去问问,有没有要转让的二手彩电生产线。有枣没枣打一杆子。
陈春河见大女儿进屋,也跟着进来:“你吃过饭了?”
“吃过了。”
“晚上想吃什么?”
陈劲草说:“我刚吃饱,没有特别想吃的。”
陈春河笑笑:“等你想到了再告诉我。”
陈春河问大姨一家的事,陈劲草把知道的都说了。
陈春河问:“我听你大姨说,淮海和平津两人都在找对象,有消息了吗?”
陈劲草摇头:“没听说有进展。”
陈春河感慨道:“咱们家的孩子都是晚婚。”
陈劲草开玩笑道:“这算什么,最晚的你过几年就看见了。”
陈劲草问起王志刚的事,“我爸今年过年还回来吗?”
陈春河语气复杂:“他过完年要退休了。”
“怎么那么早就退休?”
陈春河解释道:“现在政策变了,很多工程准备要停下。别说是你爸这样的普通工人,就连基建工程兵都要开始裁撤了。你爸受了伤,这么多年一直在外地工作,符合提前退休的条件。”
陈劲草有点发愁:“退休后,你俩大眼瞪小眼,性格又不和,我跟青松又不在家,你们俩可别专心吵架。”
陈春河苦笑:“我也怕这样。我觉得有些人就是互相克的。你爸跟外人能相处,我跟外人很少吵架,但只要我们俩一说话,三句话就能吵起来。”
陈劲草劝道:“妈,你也快到退休年龄了,到时实在过不下去,你们就离吧。”
“我们离婚,会不会对你和青松造成不好的影响?”
这是陈春河最担心的问题。
陈劲草摇头:“不会,我们俩都成年了,还能有什么影响?”
晚饭前,李海明与何亚文一起来了。
“老大,你终于回来了。”
何亚文抱怨道:“早知道我也报考历城的大学了,现在你俩把我抛弃了。”
李海明说:“我们俩就算在一个城市也不经常见的,老大太忙了,我也要天天实习,那些老师和师兄师姐们,一会儿让我去帮忙摁住牛,一会儿让我去撵猪。”
何亚文问:“那你现在还喜欢这个专业吗?”
李海明叹气:“我发现我好像是叶公好龙,我以前以为自己喜欢跟动物打交道,现在才发现,我只是喜欢跟长得好看的可爱的动物打交道,什么小毛驴,小猫小狗这种的。你让我深入研究跟这些有关的,我的兴趣就浅了。而且还有一个问题,我坐不住,看一些文献资料就犯困。”
李海明说到这里又拐到了陈劲草身上:“要不说,咱们老大就是老大,就得服她。她既能往外跑,也能坐得住。”
陈劲草说:“事已至此,好好学吧。一边完成学业一边寻找你这辈子最想做的事是什么,找到就去实施。”
陈劲草留两人吃饭,两人连推辞一下都没有。
李海明更是坦率地说:“我本来就打算来蹭饭的。”
第二天中午,青松拎着大包小包地回来。这家伙旅行了一个暑假,整个人晒黑了几个度,一张口就露出一口白牙。
她一回来就给大家分特产,滔滔不绝地分享着路上的见闻。
她这个人跟小时候没区别,简单,容易快乐。
回到家里一看到电视,忍不住蹦了起来。
她一边看电视一边跟银锤两岁的孩子玩起了游戏。
自从李秋玲夫妻俩搬走以后,院子里的邻里关系都变和谐了。
银锤和齐清勤劳、懂礼,他们早出晚归做生意,难免会影响邻居们,两人就时不时地送点吃的给大家。
大伙也可怜他们生活不易,有时候还会搭把手,帮忙看看孩子。
陈劲草在家的第四天,又接了一个活儿,是马蓝介绍的,李向阳也特意过来陪同。因为是老乡,厂子也不大,陈劲草只收了200块。
从厂里出来,陈劲草直接抽出三张10元的票子给马蓝,马蓝吓了一跳:“你给我这么多钱干吗?”
陈劲草说:“我在历城那边有个团队,我们规定,谁介绍活都有提成,你俩一人介绍一个,就该给你们提成啊。”
李向阳推辞:“咱们这种关系,用不着这么客气。”
陈劲草态度坚决:“那不行,关系不近的人都能分到钱,自己人应该分得更多。”
马蓝琢磨着这句话,笑道:“你这话跟别人说得不一样。”
陈劲草笑着把钱塞到马蓝手里,并说出了那句人情拉扯终结句:“这是给孩子的。”
马蓝果然没再推辞。
李向阳脸上带着笑容,心里也暗暗下定决心,像陈劲草这样的人真不多了,以后有机会还要给她介绍大活儿。
马蓝让李向阳走在前面,她跟陈劲草在后面说悄悄话:“哎,劲草同志,你可不要忘了以前说过的话。”
“我说的话太多,你指的是哪句?”
马蓝粲然一笑:“就是那句,你找了对象一定要带给我看,你没在大学里谈一个?”
陈劲草说:“等过段时间吧,办酒席肯定得请你。”
“我等着你哦。”
……
8月28日,陈劲草跟青松海明一起返校。
两人照例带了大包小包的吃的,有妈妈做的,还有邻居们送的。
大家热情地把她俩送到巷口。
“劲草,你寒假还回来吗?”
“应该会回来。”
赵大妈问:“你寒假回来,会不会抱台彩电回来?”
陈春河说:“你可真敢想。”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巷子里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
陈劲草刚到化肥厂的住处不久,宁舒宪就来了。
他自行车上挂着四个包袱,车筐里还有一个纸箱子。
“你带这么多东西不怕累呀?”
“再累也愿意。”
陈劲草去接东西,宁舒宪腾不出手,把嘴腾出来,亲了她一下,“一个月没见了,想没想我?”
“肯定想呀。”
“别嘴里说想,用行动表示一下嘛。”
陈劲草回亲了他一下,宁舒宪很不满意,怎么感觉像是例行公事一样。
……
陈劲草一到教室就收到厚厚一摞信,是从全国各地寄来的。
她和小团队立即进入工作状态,大家按之前的规矩分工合作,有人负责查资料,有人负责回信。
有的单位是汇款单和信封一起寄过来,有的是先咨询后付款,他们暑假前接的活,到现在也没有见后续的汇款单。
陈劲草知道这种人任何时代都有,她也不在意。但一一记下厂家名字,拉入黑名单,以后不会再合作了。
像这种线上咨询,凭的就是一个自觉。好在大部分人都是自觉的。
等到上课时,胡老师突然问道:“陈同学,你的东西方比较经济学研究得怎么样了?”
大家不明所以。但小团队的人知道怎么回事,拼命憋着笑。
胡老师说:“有人把电话打到我办公室来了,说想找这个专业的陈老师帮他们解决一些问题,我这才知道,咱们经济系还有这门课。”
陈劲草站起来说道:“胡老师,我是真的研究过个课题,并略有一点心得。”
胡老师点头:“好,那么陈同学,请你准备一下,明天在阶梯教室给大家上课,讲一讲,你最近这段时间的心得体会,你得成为名副其实的陈老师。”
同学们面面相觑,陈劲草真的要当他们的老师了?
陈劲草语气诚恳:“我早就想体验一下当老师的感觉,谢谢胡老师和学校给我机会。”
一下课,同学们纷纷涌到陈劲草旁边,“班长,你真的不紧张吗?阶梯教室,好几百人。”
“你错了,可能更多,别的系也会有人来听。”
陈劲草说:“我把大家都当作欠我钱的,就没那么紧张了。”
陈劲草下午去图书馆备课,宁舒宪开始在旁边陪着,后来见她心无旁骛、奋笔疾书,压根没空理会他,他在一旁待着没意思,只好离开了。
第二天上午8点半,阶梯教室里座无虚席,前排还坐了几个老师和学校领导,胡老师高老师他们也都在。高老师还拿着笔记本,准备记录。
经济系的同学互相挤眉弄眼,“都小心点,陈老师说不定会拿粉笔头砸咱们。”
宁舒宪说:“你们挨一个粉笔头,我肯定能挨两个,我跟你们不一样。”
众人:“……”
这人真的无可药救了。
陈劲草站在讲台上,面色平静地看着下面乌压压的学生,等大家都坐好了,她对着话筒说道:“各位同学,各位老师,大家上午好。我是77级政经系的学生陈劲草,今天给大家讲一讲我最近的研究和实践心得。”
大家很礼貌地鼓掌,以示鼓励。
陈劲草接着讲下去:“改革开放以后,全国各个阶层都在努力探索适合我们的道路,我们都在摸着石头过河。众所周知,我们在水里摸东西的时候,不但会摸到鱼,还会摸到王八,甚至摸到蛇。”
台下爆发出一阵笑声,大家笑几声就停下了,宁舒宪不一样,他一直笑。叶瑞成都忍不住胳膊肘捅他,让他克制些,大家都往他们这边看了。
有同学问那个一直傻笑的傻帽是谁啊。
有知情的同学回答:“是陈老师的对象。”
有部分79级新生生出一股不服:“就凭他也当能陈师姐的对象?还不如我呢。”
陈劲草语调不快不慢,从容平静:“引进国外设备就是这么一种情况。引进本身是好的,目的也是好的。但我们不能什么设备都引进,引进的同时,一定要根据实际情况来,一切从实际出发,听上去很容易,但执行起来有难度。有人拍脑袋做决定引进,有人盲目跟风引进。
我简单举几个例子:有家钢铁厂,险些被港商骗了;还有家豆制品厂……”
有些同学已经开始做上笔记了。
陈劲草讲了一个又一个的生动案例,大家像听故事似的,听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中还学到了很多东西。
“我还发现,我们有些同志,在跟外国人打交道时,竟然觉得他们没心眼很单纯讲契约,不像咱们国人心眼多。同学们,你们忘了这些人是靠什么发家的吗?就比如说,某个国家就是靠抢劫全世界成为霸主的,某国把本国原著民都快杀光了,你们竟然相信他们单纯吗?现在讲究国际友好,和气发财,但我还是希望大家以后留个心眼,不要先入为主地认为某个国家某个群体都是好人,也不要认为某个国家的人民都是严谨的。海外华人华侨有很多是真正的爱国商人,但也有一些骗子混入其中,以爱国为幌子降低咱们的戒心,大家一定要区别对待。
绝大多数群体都是鱼龙混杂、泥沙俱下,个体是复杂的,大家不要用整体来取代个体。”
台下响起了暴风雨般的掌声,经济系的同学拍得最为用力。
宁舒宪悄悄举起相机,把台上的陈劲草拍了下来。
他笑着对叶瑞成说:“我虽然没能成为我爸最想要的儿子,但我会给他带回去一个光芒万丈的儿媳妇,我看他怎么说。”
叶瑞成小声问:“那你爸要是和劲草发生了矛盾,你怎么办?”
宁舒宪皱眉:“那就调解啊,一家人有什么不好说的。”
课讲完后,进入提问交流环节。
大家纷纷举手提问。
有人问:“陈老师,你刚才讲的案例有些不好分辩,有些很好分辩,比如那个天然气的问题,他们那么大的厂子进口设备前都不打听打听吗?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厂里的人不知道呢?”
陈劲草面带微笑回答道:“你们听说过哥伦布竖鸡蛋的事吗?”这个故事后来被人打假了。但故事已经流传开来,也就没必要计较真假了,主要是用它来说明道理。
为防有些同学没听过,陈劲草简单讲了一下故事内容:“有人质疑哥伦布,说航海也不是什么难事,我上我也行。哥伦布说,各位谁能把鸡蛋竖起来?没有人能做到,哥伦布把鸡蛋在桌上磕了一下皮,鸡蛋就竖起来了。他说,你们看,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但为什么之前就没有人想到呢?
我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地方,同样的,别人也能想到我想不到的地方。
我国刚刚改革开放,以前我们是封闭的,对外界知之甚少。很多我们以为应该众所周知的事情,其实有很多人不知道。如果我们不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告诉他们,就会有骗子来给他们上一堂昂贵的课。”
台下又是一阵笑声。
陈劲草等笑声结束,总结道:“这个世界是一个巨大的盲人摸象,我们受限于环境、资源和眼界,很多人都只能摸到一小部分。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我摸到的这一部分分享给大家,希望能对大家有一点帮助,也顺便满足了我想当老师的愿望。谢谢大家。”
掌声,如风雨般的掌声响了起来。
高老师用力鼓掌,扭头对胡老师说:“这水平比某些老师都讲得好,以后让她当助教吧,满足她当老师的愿望。”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