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信心大增
朱家洼的人这次在大集上出尽了风头, 大家的自信心明显比年前高了许多。
这些乡亲们的心思有时很简单,简单到只需要比别人多一点优越感,就能快乐很久。
陈劲草赶了个集回来, 发现自己名下多了一个姑姑一个叔叔一个舅舅,据说,她舅舅是拖拉机厂的。
还别说, 陈劲草还真想有这些亲戚,也不知道这些失散在外的亲戚能不能找到?
她不但有了亲戚, 还有了第一批小帮手, 胡秋连的大女儿金凤, 马大原的小女儿马玲,再加上一个叫朱小强的男孩,朱小强是朱秋月侄子的儿子, 他分到了一双破损得不厉害的白球鞋, 是青松穿小了的, 这种鞋子男孩女孩都能穿, 陈劲草让几个孩子试穿, 谁能穿上就给谁。朱小强穿上这双鞋, 可以在小伙伴中间横着走。
三人争抢着帮她干活, 搂干草、扫地、跑腿送信,一个个干得贼溜。
陈劲草赶完集回来, 王会计悄悄告诉她:“小陈,你抽个空去大队长家一趟。嗯, 你应该明白的。”
陈劲草当然明白,王大龙是对她又有意见了,觉得她回来后没有第一时间去拜访他。
这人真是又小气又爱计较。
陈劲草带了一包特产,去了王大龙家。
王大龙态度不冷不热:“哟, 小陈同志来了。”
陈劲草说:“其实我早想来了,但我是知青队长,身上自带风向标,我要是来得太殷勤,送礼送得太重,怕引起别人的误会。”
王大龙心说,你的那些礼物也能引起别人的误会?他本以为这些知青中会有懂事的,会登门拜访送礼啥的,结果并没有。
陈劲草压低声音,问道:“大队长,你听说了吗?隔壁的万山县发生了一件事,那边有个大队长向知青索贿被人告了。”
王大龙嘶了一声,“真的假的?”
陈劲草故作惊讶:“反正我也只是听说,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王大龙赶紧说道:“我怎么可能知道?”
陈劲草意味深长地说:“所以,有些事我们知青不做,那是在为别人着想。”
王大龙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面对陈劲草时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无力感和烦躁感。
陈劲草闲扯一通,赶紧说起正事:“大队长,王宴青过年回去找他父亲弄机器的事有点眉目了,就是咱们这帐上能支出多少钱来?”
王大龙听到真能弄来机器也很高兴,但一听到要用钱,脸立即垮了:“咱们大队其实是个穷队。社员1个工(10工分)也就值2毛钱。”
陈劲草简直不敢细想,一个壮劳力每天才赚2毛钱,一个月6块钱,年底分红,再扣掉各种花销赊账,一年到头就只能分到三四十块钱。
可能是她脸上的失望刺激了王大龙,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赶紧找补:“就这,咱也不是最差的,再往山里边去,那边的1个工就值一毛二。”
陈劲草直接问重点问题:“那这个机器咱们怎么办?”
王大龙也没办法,他试探道:“能赊账吗?”
陈劲草耐着性子说:“咱们本来就是求人办事,再要赊账,这怎么说得出口?”
“我不是寻思着你家有人脉吗?”
陈劲草无奈道:“我再有人脉,也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呀。”
王大龙一看陈劲草的耐心要快被磨光了,赶紧转变语气:“小陈啊,我也是没有办法。我这个大队长要考虑到方方面面,难呐。——你就实话实说,你是不是想到办法了?”
因为陈劲草来找他反映问题的时候,一般都自己带着答案。
陈劲草这次跟以往的豪情万丈不同,言语间也带了一丝苦味:“原来想干点事这么难。我想来想去,只想到一个招,那就是让加工厂独立出来,自负盈亏。这机器的事我们工厂自己想办法,不从朱家洼的帐上支钱,机器以后也归工厂所有。先挺过最难的阶段,等到工厂开始营利,就让厂里上缴纯利润的5%给大队。你看怎么样?”
王大龙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加工厂独立出来,就不用大队的钱了,这确实是好事,但也意味着以后不好插手管。
他转念一想,就算工厂独立出来,那也是在村里,大队和村民不配合,他们万事都玩不转。陈劲草虽然人脉多,能力强,但她到底还是条嫩龙,强龙都不压地头蛇,何况还是条嫩龙?
王大龙爽快地答应道:“那就让加工厂独立出来吧。”
陈劲草说:“那你给开个证明吧,我也好给其他人一个交代。”
王大龙磨磨蹭蹭地开了个证明。
陈劲草拿到证明,回到知青点,先开了一个短会简要地说明一下问题。
“咱们的加工厂从大队独立出来,自负盈亏。咱们只能靠自己想办法,就算是草台班子也得先搭建起来,我任厂长,再任命两名副厂长:何亚文,负责管理行政和后勤;王宴青,负责技术和机器维修。”
最先愣住的是王宴青,他爸奋斗了二十多年才当上副厂长,他下乡2个月就当上了,不知道他得知情况后作何感想?
陈劲草继续点将:“胡乐胡笑牛雪梅马大勇,你们几个在供销科,负责往外销售产品,对外联络,现在先不设科长,过段时间,根据各人的情况和能力选科长;葛艳华、张凤琴、关文杰、赵南海、卫宝来你们几个负责产品生产,李海明黄家荣你们两个负责运输和工厂的安保。”
沪市三人组和京市三人组一起反问:“为什么没有我们几个?”
杨克笑着问:“队长,您该不会有地域歧视吧?”
黄家荣即刻上任,出声保护陈劲草这个厂长,他抬着下巴回击杨克:“让你们尝尝被歧视的滋味也挺好的,那是在教育你们。”
杨克摆摆手:“黄家荣你得了吧,这里没你的事儿。”
陈劲草赶紧往下压了压手,严肃道:“咱们总共才20个人,就别再互相攻击了。为了消弭内部争端,我决定,不管大家来自哪里,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朱家洼知青。事实上,别人也是这么称呼我们的。大家同意这个新名号吗?”
胡乐笑着说:“叫嘛都行,陈姐你说了算,我无所谓。”
葛艳华十分赞成这个提议:“我觉着行,省得那几个信球天天掐,大家团结起来多种菜多挣钱,把日子过好才是正事。”
黄家荣也大方地表示:“叫朱家洼知青也挺好,我以后也再不追究他们几个挖我们地的事了。”
杨克一脸委屈:“那是我们挖的吗?你有怨气向上面反映啊。”
两人差点又掐起来,陈劲草及时制止,“现在我说一说,剩下几个人的安排:杨克、张小树、黄志远、李杰你们去供销科;秦宛青和吕慧来后勤科,负责管理后勤和账目。大家觉得怎么样?”
其他人无异议,只有李杰有点意见:“队长,我们沪市男人挺会过日子的,我算帐算得蛮好的。”
杨克难得附和道:“队长,我提议让李大城,不,李杰去后勤科。”他实在不想看见这人。
他现在已经懒得炫耀自己的家乡,但他忍不了别人炫耀。
陈劲草从善如流:“那行,就让李杰去后勤科。人事安排完了,咱们统一的名称也有了,现在大家一起开动脑筋,给咱们的厂子起个响亮的名字。”
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就直接叫朱家洼农产品加厂得了。”
“不行,不够响亮。”
李杰对大有执念,大声说:“队长,不如就叫大洼加工厂。”
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葛艳华说:“依我说,咱们是从五湖四海聚集到这里来的,不如就叫五湖四海加工厂。”
她这个提议一出,大家纷纷赞同,“这个名字大气,还有特别的意义。”
陈劲草最后一锤定音:“那就叫五湖四海加工厂,咱们是第一批工人,同时也是第一批核心领导,工厂办好了,咱们吃面吃肉;办不好,咱们只能吃糠咽菜。大家一起想想办法,怎样合法合规地弄到钱和机器。”
这个问题把大家难住了,弄钱本来就够难了,你还要合法合规那是难上加难。
王宴青说:“我只能帮厂里弄到机器,钱,我也弄不来。”
胡笑提议:“要不,咱们大家每人凑点?”反正他们那里的人经常集资买海货。
陈劲草说:“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再想想吧。”
她思来想去,打算先去找公社和知青办贷款,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万一能成呢?
主意打定,陈劲草先去找人打听消息,得知公社刘书记回去探亲了,正月十五以后才能回来,现在公社主事的是吴主任。知青办的领导也没到齐。她只能耐心地等待。
知青点这边,葛艳华已经拉着大家伙开始种菜了。
有了自留地不种菜,那不是白白浪费吗?
陈劲草一边认真学种菜,一边耐心等待领导们回来。
……
西南山区的一处工地上,正在吃午饭的王志刚收到了家里寄来的包裹和信。
工友们一听说有人收到信了,嘻嘻哈哈地凑上来看。
在交通闭塞的山沟沟里,工人们的家人朋友都不在身边,大家也没啥娱乐,看信成为了一种很好的消遣。他们不但反复看自己家人寄来的信,还爱看工友的信。
王志刚拆开包裹,拿起解放鞋和茶叶,嘴角扬起一丝笑容,这孩子还是挺惦记她的,长大了就是不一样了,比以前懂事了。
他把东西放到一边,拆开信,先飞快协浏览一遍,家里没什么事,一切如常。母女三个也没有抱怨他过年没回家。
他再往下看,大女儿很有本事,竟然上报纸了。
王志刚不知道是先该看剪报还是继续看信,他正在犹豫不决时,工友替他做了决定:“老王,你先看信,我看看这剪报上面写得啥子东西。”
王志刚笑了一下,继续读信。
他整个人的情绪完全被女儿的文字所掌控,为她的出息和成功而感到兴奋激动,也为她在寒风中排队给自己买鞋而感动。
当他看到信中那个朱家洼凄惨老头的故事时,感觉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
今年过年回家,几个侄子都在旁敲侧击,说他们要娶媳妇要盖房子,家里没钱。
这意思就是要他支助呗。老父亲也在话里话外提醒他,他只是个上门女婿,俩孩子是女孩不说,关键还不跟他姓,他最后还是要靠侄子养老的。
他当时装作没听懂,主要是想给自己留点余地,但要说他一点触动也没有也不对,他在默默考量、权衡,到底要不要这样做?如果做了,妻女知道了,他又该怎么应对。
劲草这孩子难道有千里眼,她在河阳就能知道老家发生的事?所以才特意写信提醒自己?
王志刚很快又自己否定了,应该不会的,可能就是巧合吧。
他深深吸了一口清寒的空气,平复一下心情,继续往下看。
他刚刚平静的心,又开始起伏。
那三句犀利的反问句,直接击中了他的胸口。
他的侄子真的靠得住吗?大哥和三弟敢确定他们的儿子一定会给他们养老吗?真不敢确定,村子里也有很多不孝顺的。
他跟自己的伯伯叔叔关系如何?就是过年回去提盒礼品去看看的关系.对方生病,他能过去看一眼,就能得到人们的称赞。他没有花钱和照顾的义务。
他的侄子比他的人品更好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几个侄子又懒又贪又馋,根本不靠谱。不光是他们不行,村里的这一代年轻人都不太行,不像他这代人有责任感,还吃苦耐劳,踏实本分。
王志刚一边看信一边思考,他看信的时间太长,旁边的工友们都等不及了。
“老王,你干啥子嘛,看着信发呆,信里都写了啥子?你让我看一看。”
工友抢过信开始念,王志刚觉得信里也没什么秘密,也就没阻拦。
工友越念越起劲,大家越听越有意思,都聚拢过来听故事。
他们一边听信一边议论。
“……信里这个男的真奇怪,自己亲生的娃娃不疼,非要去疼别人家的,他纯属脑壳有病。”
“哈哈,你别说,这世上还真有这么傻的人,我们那里就有一个……”
王志刚觉得大家的笑声有些刺耳,脸上也有点发烧,他不自然地跟着笑了几声。
大家听完还不过瘾,凡是识字的,还要亲自看一遍信。看过的都觉得陈劲草的信写得好,不但有意思还有内容。
现在,他们都记住了朱家洼有一个结局悲惨的傻老头。
“老王,你家姑娘真有意思。”
“人家可是上过报纸的。”
“哦对对,老王,恭喜你啊,你家娃真有出息。”
“老王,你好有福气哦,再辛苦也值得。”
王志刚心中得意,嘴里却谦虚道:“这孩子小时候淘气得很,这两年长大了,变懂事了,大冷天的,冒着寒风去给我抢鞋。”
“真好,真好。”
王志刚听着大家的夸赞,突然觉得自己的家庭其实也还不错。
他瞬间做了个决定:再给大女儿寄50块钱,他连补助在内,每月45块钱的工资,每月给老家的爹娘寄5块钱,自己留20,剩下的20都寄给家里。他自己留的20是有弹性的,花不完的就成了他的私房钱,本来他是想攒着给哪个侄子,现在一看,还是算了吧,他们自己想办法去。
大女儿的三个反问,最击中他的其实是第三个问题,前面两个都是未知数。第三个,是确定无疑的。几个侄子的人品,包括哥哥和弟弟的人品,都远不如他。
连他这样有名的好人和老实人,都对自己的伯伯叔叔如此,侄子们又怎么可能会超过自己?
有些人不一定会吸取别人的经验教训,因为他会觉得自己是个例外。
但只要触发他的自恋防御机制,他就会突然想明白,并形成一套坚固的逻辑闭环。
陈劲草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才加上第三个问题。
王家那些在老家张开大嘴,准备啃咬王志刚的侄子们,万万没想到,陈劲草在千里之外,用一封信轻轻截断了他们的现金流。
他们盼啊盼,陈劲草这边却收到了汇款单。
陈劲草收到50块钱后,对远方的父亲也更喜欢了。
同时,她的信心也增强了。既然她能从父亲这边能搞到钱,那也能从公社和知青办借到钱。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