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洛阳城 楚家新来了
东都留守公子的身份果然好用, 天亮时,纪斐甚至不知从何处找来一辆马车,美名其曰给唐嘉玉取暖避寒。洛阳的冬和云州比起来差远了,唐嘉玉其实并不需要, 但她依然接受了纪斐的好意, 道谢后登车。
有纪斐押车, 这一路安安稳稳, 没有任何人敢靠近马车盘查。前面传来士兵给纪斐行礼的声音, 随后士兵搬开路障, 传令道:“放行。”
唐嘉玉掀开车帘一角, 抬眸,静静看着三门巍然,中门紧闭,城楼高耸压云, 两边的阙楼宛如凤凰展翅,典雅而威仪, 城楼上玄甲士兵沿着女墙森然列阵,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云州、并州的城楼亦雄浑壮观,但看到洛阳城门, 依然让唐嘉玉心旌动摇,百感交集。这是唯有至高权力,才能积淀出的雍容气象。
她终于回来了。
唐嘉玉以为进了洛阳城就可以分道了,但没想到纪斐十分热情, 坚持要亲自送她去楚家。唐嘉玉也无不可, 男人献殷勤她见多了,他们愿意跑腿,那就随他们去。
反正唐嘉玉是不会心疼男人的。
楚家大娘子听人说纪家郎君来了的时候, 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传话的仆妇又重复了一遍,楚大娘子这才不可思议道:“赶快将纪郎君请入花厅。让娘子们换身衣服,好生打扮一番,都出来见客。”
楚大娘子带上新的头面,急急忙忙赶到花厅,楚家大郎楚寒山已经在里面了,她刚走近,就听到纪斐和楚寒山说:“楚公不必麻烦,此行我是陪客,真正的贵客是这位娘子。昨夜我去城外剿匪,幸得这位娘子出手相助,询问之下得知恩人要去洛阳楚氏投亲,我便自作主张,护送恩人来楚家。行事仓促,没来得及递拜帖,没打扰贵府吧?”
楚寒山怎么敢说打扰,立刻道:“纪郎君这是什么话,郎君大驾,楚家蓬荜生辉。”
他奉承完纪斐,这才看向唐嘉玉。楚寒山不着痕迹打量过唐嘉玉,谨慎道:“敢问这位娘子是……”
唐嘉玉起身,轻轻行了个晚辈礼,道:“小女李楚玉,奉祖母楚氏之命,来洛阳寻亲。”
她从袖中拿出玉簪,眨了下眼睛,便是一副哀戚痛楚之态:“我是祖母收养的义孙女,这些年和祖母避居在染霞村,以织布作画为业。但蔡州军流窜至北岸,烧杀劫掠,无恶不作,竟盯上了染霞村!危急时祖母将我藏入地窖,我才幸免于难。但等我醒来,祖母和村里人,都已经……”
唐嘉玉眨眼,一滴泪划过脸颊,破碎感十足。她抿唇强忍悲痛,将玉簪递给楚家的丫鬟,说:“我曾听祖母提起过,她原本来自洛阳楚氏,十七年前洛阳失守,她仓皇出城,从此和家人断了联系。这支发簪是族中为她和姐妹打的,天下仅此一套。我是祖母收养的孤儿,和祖母并无血缘关系,本不该来打扰楚家,但祖母和染霞村全村死于非命,尸骸还未收敛,我只能冒昧登门,请家主遣派人手,随我渡河,为祖母置办后事!”
这番话让花厅中的人都惊呆了,楚寒山从丫鬟手中接过玉簪,左右端详,惊道:“这确实是祖父做给几位姑母的簪子。祖父行商时得了一块难得一见的祁连玉,他最宠爱二姑母,特意命工匠在最好的料上雕以梅花,以应二姑母名讳。簪子做好后,一拿出来便遍体生辉,花瓣、花蕊纤毫毕现,二姑母去游园时,曾引蝴蝶在簪上驻足,一时传为奇谈。这么多年过去,我以为二姑母早已死在战乱中,原来,她竟还在人世?那为何不给楚家传信?祖父当年一时气话,二姑母既遇到了难处,回家就是,何苦在外受磋磨?”
唐嘉玉听出来,原来李楚玉的祖母不肯回洛阳,不只是因为丈夫、儿子的死,更是和家里决裂了?唐嘉玉不知实情,不敢贸然应话,只是低头拭泪。
楚寒山长长叹息,楚大娘子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姑母所知不详,但她扫了眼旁边的纪斐,暗暗给楚寒山使眼色:“一家人哪有隔夜仇,祖父、姑母都已去世了,还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做什么?楚玉失去了至亲,从乱兵手下死里逃生,不知受了多大的惊吓!可怜的孩子,放心,我们家是仁善之家,你只管住下,只当这里是自己家。”
楚大娘子有心在纪斐面前表现,一个打秋风的表姑娘,养在后宅就罢了,巴上纪家这棵大树才最重要!
楚大娘子入门时,楚梅寻已和家里断绝关系多年,如今楚家上下没多少人还知道这位曾经冠绝一时的姑奶奶。但楚寒山知道的更多些,当年祖父一心想改换门庭,不惜花大价钱打了套玉簪,造出蝴蝶停驻的奇观为楚家女儿造势,楚梅寻无疑是这套玉簪中最有价值的一支。但议亲时楚梅寻却不肯听从家里安排,硬是要嫁给一个游侠,祖父气得不轻,放话她要是执意嫁那个穷小子,就滚出楚家,日后楚家不会给她一分钱!楚梅寻也脖子硬,当众磕了三个响头,什么都没带离开楚家,之后数年,直到洛阳城破,她都没有回过楚家。
楚家也是洛阳失守时才知道,楚梅寻的夫婿后来从了军,据说和禁卫军都有来往,一度前途无量。但楚家知道他时,他已害得虎牢关失守,洛阳无数大人物狼狈逃命,他变成人人喊打的罪人,楚家自然也不会承认这个女婿。
这么一眨眼,便是三十年过去,楚家掌舵人从祖父变成父亲又变成楚寒山,洛阳城失守又被收回,城中无数人事来来往往,谁会记得洪流里的一粒沙尘?哪怕这粒细砂,也曾轰轰烈烈过。
楚寒山难掩唏嘘,忽然他感觉到不对劲,诧异问:“我记得姑母私奔……嫁的人姓晁,你为何姓李?”
唐嘉玉心里一惊,楚祖母的丈夫姓晁?她见李楚玉姓李,她还以为楚老妇人的丈夫就姓李呢!唐嘉玉还算镇定,不动声色补救道:“我也不知。我是祖母逃难路上捡来的,兴许,我本来的父母就姓李吧。”
楚寒山看向霍征等人:“那这几人……”
“她们是我的丫鬟,那夜和我一起躲在地窖下。这位义士是我的救命恩人,他途经染霞村,看村里起火,进来查看,这才在地窖发现我们。要不是霍义士搭救,我们主仆三人不被烧死,也会被烟熏死。”
这些经历都是真的,只不过人物稍有变动。有信物为证,楚寒山挑不出什么毛病,又当着纪斐的面,楚寒山只好认下唐嘉玉这个无亲无故的外甥女:“这一路难为你了,楚家这么多人,收敛尸骸还用不找你一个女儿家出面。姑母的丧事我会派人处理,你安心住下就好。这位义士对楚玉有恩,我们楚家也不会亏待了你,你看着有几分拳脚,不如留在楚家做个护院?”
唐嘉玉可看不上楚家的护院,不动声色婉拒道:“霍义士只是秉承侠义送我到洛阳,他不习惯束缚,接下来另有要事做。我已为恩人准备了谢仪,家主让我留在府中,已是大恩,我岂能再给府里添麻烦?”
楚寒山本就是看在纪斐的面子上,既然唐嘉玉拒绝,楚寒山才不会多管。楚大娘子拉过唐嘉玉的手,假笑道:“模样生的可真好看。以后你就当这是自己家,放心住下,有什么缺的和我说,千万不要客气。”
“谢夫人。”
“这么生分做什么?”楚大娘子拍了拍唐嘉玉的手,有些惊讶这个村女皮肤竟如此细腻,一点都不像村里长大的。但面上,楚大娘子依然和气道:“叫我表婶就行。”
唐嘉玉从善如流:“谢表叔、表婶。”
一个和家里断绝关系多年的姑奶奶的养孙女,这关系一表三千里,可真够远的。要不是纪斐送她回来,恐怕楚家都未必让她进门。
楚寒山和楚大娘子在纪斐面前表演完仁义后,便迫不及待和纪斐搭话。然而纪斐却起身,道:“朗朗乾坤,天子脚下,竟有屠村这种恶行。我这就回府和父亲禀报,定给楚玉姑娘一个交待!我先行一步,待来日再登门拜访。”
楚寒山十分遗憾,但也不敢强留,只能亲自送纪斐出门。没想到纪斐却道:“让楚玉姑娘送我就好,正好,染霞村的事还需询问娘子。”
楚寒山和楚大娘子齐齐看向唐嘉玉,眼神十分微妙。唐嘉玉知道他们大概误会了,但也无妨,反正她只是在楚家洗白身份,顺便留几个人证,并不会长久待在楚家,随便他们怎么想。
相比之下,纪斐目前更有用一些,唐嘉玉笑了笑,道:“好。纪公子请。”
等走出花厅,纪斐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语气,说道:“你怎么又叫我纪公子了?你既然姓李,在寺里为何告诉我姓唐?”
唐嘉玉那时以为纪斐不过一个过客,顺嘴之下反而说了自己真正的姓氏。唐嘉玉心底警钟大作,不着痕迹扫除破绽:“那时我不知公子底细,怎么敢全盘托出?是我小人之心了,望公子海涵。”
“还叫我公子?”
唐嘉玉怔了怔,笑着改口:“今日之事多谢纪郎君。”
纪斐看着她,眼中流露出怜惜:“你经历过这些事,我怎么会怪你?你祖母的事……你为何不和我说?楚家好逢迎,在洛阳并不是秘密,你在他们家恐怕要受不少委屈。不如……”
“纪郎君。”唐嘉玉截住他的话,笑容虽然温柔,却莫名有股威仪,“楚家是我祖母的娘家,这是我的家事,不敢劳烦郎君牵挂。”
纪斐住口,意识到自己唐突了。面前的女子身上似乎有一股魔力,明明两人门第悬殊,家里不可能接纳她,但他就是忍不住想了解她,而越了解,就越着迷。
纪斐看着冷淡下来的唐嘉玉,忽而下定决心,说:“你放心,你的家仇,我会帮你报的。”
唐嘉玉一怔,纪斐却误以为她不信他,越发要证明给她看:“秦绍宗觊觎洛阳已不是一天两天。他不断往洛阳派人手,这些士兵纪律松散,恶行难改,流窜到各地扰民。我以为他们只是抢些财物,没想到,他们都敢屠村灭门!秦贼如此猖狂,迟早会对洛阳下手,我这就回去劝父亲早做打算。楚玉姑娘,你放心,我定为你报仇!”
唐嘉玉意外片刻,她正愁不知该如何对付秦绍宗,如果能争取来洛阳留守的帮助,自然更好。唐嘉玉顺势应下:“郎君高义,但血海深仇,我也愿尽绵薄之力。我终究是亲历者,对蔡州军略有些了解,若郎君真想帮我,可否为我引荐留守?”
纪斐意外,寻常小娘子听到这些话定感动不已,但唐嘉玉毫无波澜,只要求具体的行动,十分……实在。
但就是这种出人意料,造就了唐嘉玉矛盾却又诱人的吸引力。纪斐对这个女子更感兴趣了,说:“洛阳之事十分复杂,我也做不了主。我回府尽力一试,若有好消息,再来告诉娘子。”
唐嘉玉有些失望,但也并不意外,依然给足了纪斐颜面,莞尔一笑:“那楚玉在此,静候郎君佳音。”
纪斐已到了议亲的年纪,见过不少高门贵女,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浑身上下像有使不完的劲,简直恨不得立刻将秦绍宗的人头放在唐嘉玉面前,博她一笑。他跨到马上,飞快往府邸奔去,沿途百姓连忙闪避。
纪斐兴致高张,策马飞驰,反正洛阳城里也没有敢拦他的人。因此他并没有注意到,他在街上和一伙人擦肩而过时,为首的男子压低斗笠,回头,神色不明盯了他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