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新人笑 既然夫人有
纪斐走后, 唐嘉玉回花厅,楚寒山和楚大娘子变着花样询问唐嘉玉和纪斐的关系。唐嘉玉可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女,她不慌不忙,避重就轻, 悠悠和楚家人打太极。一番盘问过后, 唐嘉玉看似什么都答了, 但实际上什么都没说。
楚大娘子说得口干舌燥, 心火更燥。她原本就是拿捏不准唐嘉玉和纪斐的关系才出言试探, 试探之后, 越发捉摸不透了。说唐嘉玉和纪斐有什么吧, 唐嘉玉坚称只是萍水相逢,并无交情,但若说没什么,纪斐却送她回府, 对她一口一个楚玉。
有私情和陌生人各有各的应对方法,偏偏暧昧不清, 让楚大娘子无从下手。楚大娘子不敢贸然下注,只好先打发了一个偏远的院落,不远不近供着。
唐嘉玉并不介意, 她将霍征送出府,约定好联络方式后,她便回自己院子,一连几日足不出户, 但一日三餐顿顿不落, 一副混吃混喝、赖定了楚家的架势。楚大娘子派人盯了几日,发现唐嘉玉就是一个打秋风的孤女,那日纪斐亲自送唐嘉玉回府, 只是秉承君子风度罢了。楚大娘子和楚寒山大失所望,渐渐懒得再管唐嘉玉。
唐嘉玉这个表姑娘的待遇,也随之一落千丈。入夜,簪冬抱怨道:“楚家也太怠慢了,前几日饭食虽然克扣,面上还看得过去,这几天连面子都不做了,送来的东西不是馊了就是冷了!区区商户,竟敢如此放肆!”
“无妨。”唐嘉玉声音清淡,拿着纸笔,正在灯下仔细临摹,“他们送来的吃食我们本来就不会动,不送就不送吧,还能节省些粮食。楚家看不上我,清清静静,无人问津,倒正合我意。”
簪冬不解,试探问:“娘子,我们不是要去长安吗?”
为何要留在洛阳,受一个破落商户的气?
唐嘉玉轻轻将画纸拓在卷轴上,异兽轮廓已完全重叠,但足下云纹有两笔错了。唐嘉玉将画纸扔到火盆里,毫不留情烧掉。
唐嘉玉静静盯着熔成飞灰的墨迹,道:“长安自然是要去的,但在此之前,要先做几件事。”
其一,造一张假的凌云图。
做生意的人都知道,货款不能一次付清,筹码不能起手都打出去。多留几张底牌,总没有错。
龙椅上已换了新皇帝,后宫里的人也来来回回换了好几茬,唐嘉玉对自己名义上的亲人毫无了解,皇宫众人也对唐嘉玉全无感情。便是傻子都知道,不能将僖宗留下的那道拥立她孩子为帝的圣旨交出去,而关系着大齐开国宝藏的凌云图,也最好不要和盘托出。
唐嘉玉并不是不给,只是换一种方式。她临摹一副一模一样的图给皇帝,怎么能叫骗呢?解谜凭的是脑子,和藏宝图真假有什么关系?
但宫廷内藏龙卧虎,见过的好东西不知道有多少,要造一幅足以瞒过天子的赝品,谈何容易?李继谌十四岁时请夫子教唐嘉玉画画,唐嘉玉怎么都学不会,但如今,她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在练习,当付出足够多的时间和心血,天底下并没有学不会的东西。
她的画技不敢说突飞猛进,但在临摹凌云图上越来越精进,连她自己都快看不出差别了。但这还不够,凌云图是开国时的画卷,距今已有三百年,难点并不在于描摹,而在于如何做旧。
多亏楚老夫人留下的手札,里面记录了大量织布技艺,而染霞村主要做绢画生意,其中也提到如何将生绢做旧。楚老夫人一辈子积累,对此事尚且十分谨慎,唐嘉玉一个纯新手,照葫芦画瓢,竟然敢作假到天子面前,唐嘉玉也觉得她不知天高地厚。
但利有五成,人甘冒险,利有一倍,人敢藐法,若利有三倍,虽蹈死亦不惧矣。放在唐嘉玉面前的,何止是三倍之利!既然是祖宗留给后人的宝藏,皇叔拿得,为何她拿不得?与其交到皇帝手里,赌他是个明君,不如给她。
因此,哪怕明知有杀头危险,唐嘉玉依然要搏一把。再不济,一旦学会了这门手艺,以后还开什么酒楼,光造假古画就够她赚的了。
其二,隔岸观火。
要想回归公主身份,跑到大街上喊“我是公主”,那也太蠢了。恐怕她的消息还没递到皇帝面前,她就先被人弄死了。僖宗死得不明不白,王昭仪也死于追杀,显而易见,朝中有人不想让僖宗活。
这时候突然跳出来一个僖宗后人,岂不是活靶子?回归之前,她要先摸清楚朝中势力,至少得知道她最大的敌人是谁。
僖宗南逃是因为洛阳失守,而洛阳失守,是因为汜水关战败,汜水关便是一切的症结。唐嘉玉答应帮李楚玉调查晁家男丁的死因,不只是承她的恩情,更是因为这关系着唐嘉玉自己。
查明汜水关真相,便能窥见当年宫变的缩影,才能让她不至于刚入长安就成了别人的棋子。分清敌友,再挑明身份也不迟。
其三,便是制造机会,直达天听。
唐嘉玉不懂政事,但她知道谈生意最重要的就是平起平坐,上赶着是做不成买卖的。就算她献上了凌云图线索,避开了政敌,完美解释了为何流落民间十七年却不报官,但她矮着头去找朝廷,依然不会得到好结果。
她要借一阵风,最好是一阵能让天下都为之震动的大风,送她上青云。帮朝廷除掉秦绍宗,这个功劳就刚好。
至此,李楚玉三恨唐嘉玉已经完成了两件,至于最后一件——除掉负心汉,哪怕李楚玉不说,唐嘉玉也会做的。那个男人,是最后一个认识真正的李楚玉的人了,唐嘉玉既然要顶替李楚玉的身份,必然要除去他。
可惜李楚玉对那个男人也知之甚少,只知道他排行六,在蔡州军中做事,但这些信息也未必是真。唐嘉玉拿出李楚玉的帕子,暗暗叹息。
能不能遇到此人,只能凭天意了。
唐嘉玉闭门许多天,直到门外的眼线都散去后,她才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悄悄从后门出府。
楚大娘子把她打发至偏僻荒凉的角落,倒方便了唐嘉玉出门。唐嘉玉戴着幕篱,刚从后巷走出来,旁边忽然传来一个惊喜的声音:“楚玉姑娘?”
唐嘉玉怔了下,才想起她现在的假名就是楚玉。唐嘉玉回头,发现纪斐牵着马站在不远处,他看到真是唐嘉玉,也喜出望外,将缰绳扔给侍从,快步追上来:“楚玉姑娘,当真是你!你要去哪里?”
唐嘉玉并不回答,她隔着帷幕扫过他,道:“这话该我问你才对吧。纪公子不在留守府读书习武,在楚府墙外做什么?”
纪斐哪好意思说他一直在这里等她。唐嘉玉初来洛阳,肯定有不少东西要添置,而楚家势利,定不会尽心为一个投靠的表小姐准备。纪斐猜唐嘉玉肯定要出府置物,他便蹲在楚家墙外等,他等了多日,终于见到唐嘉玉本人,哪舍得放过这样好的机会。他忙问:“娘子是不是要去买东西?洛阳有东南西北四市,我略识得一二,我为娘子引路?”
唐嘉玉要买初齐年间的颜料和布帛,确实需要内行引路,她没有拒绝,问:“我要补画,需要上年份的画料,公子认得吗?”
“娘子居然还会补画?”纪斐越发惊喜,连忙道,“认得,西市就有不少古玩。只是西市遥远,娘子稍等,我这就让人为你赁一辆马车来。”
纪斐此人虽然武功不行,但细致体贴,谈吐风趣,非常会讨女人欢心。她初见时觉得纪斐和李昭戟很像,但接触下来就明白,他和李昭戟完全不一样。
光讨女人欢心这一点,李昭戟就拍马不及。但一个男人,不会无缘无故通情识趣,定是在风月中历练过。唐嘉玉看着纪斐给她介绍成衣铺子、胭脂金楼的熟稔劲,就知道这种事他肯定不是第一次做。
或许,这才是一个大家公子该有的样子,像李昭戟那样父亲只娶一妻,原配死后并不续娶,家风甚严不许涉足戏乐酒色的,才是少数。
又想到无关的人了,唐嘉玉打住思绪,乐得享受纪斐无微不至、周到熟练的服务,一路说说笑笑走向古物街。古画店里,到处堆积着旧物,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霉味。掌柜的是一个古怪老头,也是这一路唯一不买纪斐面子的人,他低着头,爱搭不理道:“货都在地上,想要什么自己看。”
纪斐不满店家怠慢,然而唐嘉玉已经提起裙摆,往店里走去,纪斐只能跟上。唐嘉玉到处找凌云图同时代的颜料,若没有,就尽量拿年份接近的、去了火气的料。她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各个年份的颜料都拿了些。结账时,古怪老头见到唐嘉玉手里的无名旧画、旧颜料块,意味深长看了唐嘉玉一眼:“小娘子胃口不小。”
唐嘉玉生怕惹了纪斐警醒,她佯装镇定,道:“爱画之人而已。掌柜,劳烦结账。”
纪斐要帮她结账,如果旁的也就罢了,但涉及凌云图,唐嘉玉万万不敢留下痕迹。她拦住纪斐,说:“纪公子,这是我祭奠祖母所用,还请公子全了我的孝心。”
纪斐也不好再抢,等出来后,他半真半假埋怨道:“楚玉姑娘实在拒人于千里之外,莫非,我哪里得罪了娘子?”
“哪有。”唐嘉玉道,“我初来乍到,纪公子愿意为我领路,我已十分感激,怎么敢让公子破费?”
“既然送东西你不要,那我请娘子去停云馆,尝尝洛阳的牡丹花宴?”
唐嘉玉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府了。”
讨好女子的方法他都试了一遍,但在唐嘉玉这里频频折戟,毫无用处。纪斐有些气馁,但越是得不到,他越升起熊熊征服欲。纪斐问:“是我做了什么惹娘子厌恶吗,娘子为何对我退避三舍?”
纪斐送的都不是唐嘉玉需要的东西,她自然懒得浪费时间。唐嘉玉垂下眸子,轻声道:“这几夜我一闭眼,就能看到祖母和村里人哀嚎着倒在血泊中,那群恶人大笑着翻箱倒柜。大仇未报,我岂敢欢愉?”
纪斐怔了下,心生怜惜,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要太为难自己。”
唐嘉玉垂着脸,对纪斐微微福身:“若纪公子没有其他事,我就先回府了。赁马车的钱,我让丫鬟转交公子。”
纪斐惊讶:“你一定要和我算这么清吗?”
“我只是一介孤女,寄人篱下,无依无靠,而纪公子却是簪缨之族,门第高贵。还是算得清些好,免得误会。”
纪斐怔住了,这确实是事实,若她冷嘲热讽或者大吵大闹,纪斐定拂袖而去,但她垂着眼眸,脸色素白,无波无澜说出这些话,却让纪斐心里揪得疼。纪斐道:“你何苦自低身份?你身手了得,坚韧聪慧,不知强于多少高门女子,我难道是只看门第的迂腐之徒吗?是不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什么了?”
“没有。”唐嘉玉唇色浅淡,“是我回去之后,细思那日的行为不妥。我是什么身份,怎么敢求见留守?那日我情急之下口不择言,让公子见笑了。公子只当听了个笑话,忘了便是,染霞村的事,不敢劳烦公子费心。”
纪斐愣了下,终于明白唐嘉玉为何如此冷漠。原来那日他拒绝带她去见父亲,她误会了。纪斐看着唐嘉玉转身离去,内疚与不舍交织,脱口而出道:“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父亲最近公务繁忙,我也不敢拿小事去打扰他。过几日家中设宴,不如我借设宴之名邀你去府上,届时我再找机会让你向父亲陈情?”
唐嘉玉终于听到她想听的话,停下脚步,微微回身:“这样是不是太麻烦公子了?”
“怎么会。”纪斐急于在她面前争面子,豪情万丈道,“我让管家多写一份帖子,没人会注意的。”
“我未嫁之身,孤身去留守府赴宴,恐怕会被人说闲话。”
这倒也是,纪斐想了想,试着问:“那我让管家给楚家大娘子寄帖子,邀请楚家所有女眷?”
唐嘉玉满意了,对着纪斐微微一笑:“多谢郎君。”
纪斐得到唐嘉玉的一个笑容,仿佛得到无上奖赏般,只觉得一切付出都值了。唐嘉玉施施然上车,直到马车远去,纪斐还停留在原地傻笑。那副摇尾巴的样子,真让人讨厌。
阁楼上,黑衣侍卫静静走到李昭戟身后,抱拳道:“主子,打听清楚了,夫……娘子买了颜料,几十年份到上百年份的,都有。还有两卷古画,画者不出名,画的也没什么奇巧,不知为何娘子愿意花高价买下。”
李昭戟面无表情盯着纪斐,问:“是哪一年的画?”
“似乎是……永徽年间?”
那便是了。李昭戟轻笑一声,意味不明道:“她果真好大的胃口。”
侍卫不知李昭戟这话指什么,但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轻易表态。他不敢触李昭戟霉头,轻手轻脚退下。
李昭戟站在二楼包厢窗前,看着脚下人来人往。洛阳身为东都,古老庄严,人口亦十分稠密,屋舍鳞次栉比,站在二楼,甚至可以听见街上行人谈话。
原来,她就是这么对付男人的。多么熟悉的套路,多么熟悉的话术,站在第三者的视角才知,曾经他讨了她的喜欢而沾沾自喜的样子,是如此愚蠢。
李昭戟回想她毫不犹豫说自己是“未嫁之身”,依然有一股无名怒火在脏腑里焚烧。他气得狠了,反而不着急走了。
既然夫人有兴致,那他陪她玩玩。她想借风登天门,而他,刚好喜欢兴风作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