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杀人夜 天网恢恢,
除夕夜, 秦府正是高朋满座,千里逢迎。
秦绍宗杀人放火,手段凶残,有人避之不及, 但更多的是趋炎附势。秦虞蒙身边围满了敬酒的人, 大家争先恐后讨好这位长公子, 被默认的下一任蔡州节度使。
连这套宅子, 原本也不是秦家的, 秦绍宗不过蔡州一小小兵卒, 怎么会在洛阳有这么大的宅院呢?但只要有了权势, 无论这权势是怎么来的,自会有人为你塑金身,贴金箔。
秦虞奚饮尽杯中酒,觉得这个世道没意思透了。
他坐在角落里默默喝酒, 不结交洛阳权贵,也不上前碍某些人眼。但哪怕如此, 依然有人不肯放过他。秦虞蒙喝得醉醺醺的,道:“如此佳节,怎么能没人助兴?秦虞奚, 你娘不是最会唱了吗,今儿这么多贵客来秦家做客,你不唱上一段,让贵客们开开眼界?”
秦虞奚捏紧了酒盏, 低头忍耐道:“大兄说笑了, 我受父亲教诲,自小习武,并不擅音律。”
秦虞奚以为他搬出秦绍宗, 秦虞蒙哪怕看在秦家的颜面上,也该收敛些。没想到这个疯子不依不饶,高声道:“是吗?我还以为你娘那么会唱,你也传到了她柔媚爱叫的嗓子。怎么小黄鹂生的是个哑巴?”
秦虞蒙哈哈大笑,左右宾客们交头接耳,逐渐得知秦虞奚的生母是乐籍,还曾经嫁过人。
衣袖下,秦虞奚手指掐入掌心,都被掐出斑斑血痕。他的母亲因家道中落,在外祖母死后第二天被舅舅卖入乐籍,得钱十五贯,略比一头牛贵些。长至十三岁,因嗓子婉转动听,老鸨给她起名鹂官,大肆造势天上黄鹂,地上鹂官。他母亲也是好人家的女儿,从不愿落入烟花之地,登台献唱实在是无奈之举,但她也坚持卖艺不卖身。熬到十七岁,她曾经的青梅竹马攒够了钱来赎她,而老鸨也捧起了新的摇钱树,敲诈了一笔就放她走了。此时,她终于恢复了自己本来的名字——裴令仪。
裴令仪与青梅竹马原本就有婚约,赎身后顺理成章结为夫妻,婆家也十分怜惜她的遭遇,并未因她曾沦落贱籍而指指点点。裴令仪在婆家度过了安稳的两年,夫妻琴瑟和鸣,姑嫂间也亲如母女,她在泥淖里挣扎了数年,终于苦尽甘来,本来,她的人生应当一直如此。
直到张朝叛乱,许多地痞无赖得到机会,一步登天。她只是去街上买了趟东西,被驱逐刺史自立为帅的秦绍宗看到。秦绍宗见色起意,命人将她掳走,裴令仪最初抵死不从,她的丈夫也在坊间抗议秦绍宗强抢民女。不久后,她的丈夫在一个月黑风高夜失踪了,秦绍宗当着裴令仪的面,将她原本的丈夫砍成肉泥。
八个月后,秦虞奚落地。因为秦虞奚不足月,从他刚出生起,他不是秦绍宗亲子的传言就甚嚣尘上。那个时候秦绍宗已投降了张朝,在长安洛阳大肆劫掠高门贵女,后宅新人越来越多,裴令仪也日渐失宠。然而,裴令仪却因前段时间的专宠,被秦绍宗正妻妒恨。
那个毒妇是秦虞蒙的亲娘,母子二人是同出一路的暴虐蛮横,她从来不管后宅的女人愿不愿意,反正在她眼里,这些狐狸精勾引秦绍宗就该死。秦虞奚有记忆以来,娘亲身上就青一块紫一块,伤痕永远消不完,其中有主母的手笔,也有被秦绍宗打的。
秦虞奚恨透了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他巴不得他不是秦绍宗的儿子,和这个恶心的姓氏没有一点关系。可是,若他真的不是秦绍宗的血脉,以秦绍宗的暴虐,怎么可能留他活到现在?秦虞奚每每想到此处,都恶心透了。
他为了母亲在后宅能好过些,对秦虞蒙能忍则忍。来洛阳后,秦虞蒙好大喜功却又眼高手低,捅出不少篓子,多亏秦虞奚为他善后。秦虞蒙这厮看不到自己的错,却一昧防备秦虞奚抢功劳,秦虞奚也都尽量让着他。他已忍让到如此地步,秦虞蒙还不满足,竟当众侮辱他的母亲!
秦虞蒙辱骂他也就罢了,但这个贱人,偏偏提他的母亲!
秦虞奚手心已经一片濡腥,他无比想抽刀将面前这个杂碎砍成肉泥,但一时冲动只会将他和母亲推入更万劫不复的局面,为了大局,他硬是咬牙忍住了。秦虞蒙见秦虞奚真和哑巴一样,笑了一会也觉得无趣,正好有人上前敬酒,他很快转移走注意力。
等没人关注这边后,秦虞奚悄悄起身,借口醒酒,离开宴会厅。他站在院外,明明刚下过雪,秦虞奚却觉得这个宅子处处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味道,他不想再在秦家待下去,连大氅也没穿,头也不回出门。
秦虞奚走在街头,小巷里传来爆竹声和欢笑声,明明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他却无处可去。他停在洛水前,怔怔看着满河花灯,这时一阵噼啪声传来,秦虞奚抬头,看着烟花在夜幕中绽放,像极了霞光。
他不期然想起了染霞村,想起了李楚玉。他被秦虞蒙的人暗算,差点死在荒野,只能藏在外面养伤的屈辱日子,竟成了他人生中难得安稳的时光。
认识李楚玉他才知道,原来,没有血缘的养祖孙也可以亲密无间,没有暴力威胁和利益捆绑的村民,也可以相互帮衬,齐心协力,原来,不是所有的家都像秦府。
她说家里缺个押车的,问他愿不愿意留下,秦虞奚平生第一次,感受到强烈的悸动。
他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无名无姓的过客,梦做完了,还是要回到冰冷无情的秦家。但她告诉他,只要他往前一步,就可以加入这个温暖快乐、没有暴力的家庭。
秦虞奚愿意,可是,他却没法说出口。他看着她逐渐黯淡下去的眼神,没来由生出一股恐慌,没过脑子就说道,等他处理完家里的事,就去找她。
说出来的话,是不可以反悔的,秦虞奚想,等他把娘亲从秦宅里接出来,等他处理完秦虞蒙这条疯狗,他就带着娘亲遁入染霞村。以主母、秦虞蒙的性格,和他们摊牌谈判的可能性不大,看来,他只能假死。
秦虞奚暗暗谋划,他怕李楚玉误会,特意跑去染霞村和她交待计划,没想到,却看到了焦土废墟,尸满深坑。
桃源毁了。
秦虞奚坐在岸边,回忆间,最后一刀落下,一柄新的梅花簪刻好了。
秦虞奚苦笑,他认识李楚玉第一日时,就注意到她鬓边戴着一枚梅花,十分衬她。她为他带来伤药和饮食,帮他度过最脆弱的时期,她给他那么多,他却没什么能回报她。
他私下为她刻了一只梅花簪,却因不值钱,始终没好意思送她。如今,他刻得越来越熟练,木料也越来越名贵,却再也送不出去了。
唐嘉玉藏在树后,看着秦虞奚坐在水边雕木簪。霍征第二次回染霞村时,曾说村民已被人安葬了,楚梅寻和李楚玉的坟上还立了碑。霍征在墓碑旁发现一枚簪子,和秦虞奚现在刻得十分相似。
莫非,埋葬村民、给楚梅寻祖孙立碑的人,是他?但李楚玉不是说,屠村士兵就是他引来的吗?
霍征问:“娘子,现在他没有防备,可要动手?”
唐嘉玉盯着水边人的动作,半晌后摇头:“再看看。”
树丛后的墙根,侍卫不解,悄悄问:“主子,他们在看什么?”
李昭戟也不解,但他知道唐嘉玉绝不会做无用之事。除夕夜一起盯梢,怎么不算共度新年呢?反正回去也没事,李昭戟有的是时间陪她耗,道:“别多话,跟着就是。”
秦虞奚在外面消磨了良久,直到连河灯都熄灭了,守岁的孩子都倦极睡去,他忖度秦府里的宴席肯定消停了,这才回去。然而他运气很不好,才刚进门,正好撞上秦虞蒙。
秦虞蒙已经喝得烂醉如泥,看到秦虞奚,他热意上头,肆无忌惮地骂道:“我请客设宴,你却半途不见了,在这么多人面前给爷丢人现眼!贱婢生的杂种,果然一样贱,连眼光都一样的差。”
秦虞奚本来不想理一个醉鬼,但他听到秦虞蒙的话,身体怔了下,慢慢转过身来:“你什么意思?”
秦虞蒙喝高了,又被人捧了一夜,只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厉害。他脸色酡红,满口酒气,大笑道:“你还不知道你那个相好的下场吧?多亏了你,兄弟们上半年的饷钱有了!你那个相好被赏给兄弟们,都玩了一遍才杀,死后炖汤,也十分美味。”
秦虞奚听到这些话,目眦欲裂:“是你们屠了染霞村,是你们杀了她?”
难怪他从深坑里刨出尸体,每一具他都看了,却没找到李楚玉。难道,她竟被这群畜生……
秦虞奚恨得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秦虞蒙却犹不收敛,猖狂大笑道:“你的娘是个破鞋,你看上的人也是如此,可真不愧是母子连心,天生下贱!”
秦虞奚眼眸漆黑,定定盯着秦虞蒙。雪夜湿冷,秦虞奚在河边待了太久,手已经冻僵,但此刻,他却觉得掌心有一股热意窜动,怀里的木簪像烙铁一样灼着他,刀柄的存在感变得前所未有强烈。
秦虞奚忍不住注意到,秦虞蒙已经喝得烂醉,他身边的小厮也喝了不少,勉强扶着秦虞蒙,两人站都站得摇摇晃晃。秦宅的后院向来混乱,何况这里是洛阳新置办的宅子,下人松散,毫无纪律,此刻院里一个仆从都看不见。
就他们这毫无防备、命门大开的样子,只要两刀就能取了他们狗命。
秦虞奚用最后的理智,问:“是谁干的?”
秦虞蒙其实也奇怪,秦老三去了那么久,为何还没回来?但秦虞蒙很快就不当回事,那群人是一群野狗,永远喂不饱,可能他们又去抢其他村子了,反正谅秦老三不敢昧他的东西,随他们去。
秦虞蒙大着舌头,醉咧咧道:“老子的人,你还敢动吗?我告诉你,别在我面前装主子的谱,迟早有一天我要将你娘也……”
秦虞蒙挑衅的话还没说完,忽然觉得肚腹一痛,随机一股热流涌出。秦虞奚一刀捅穿秦虞蒙腹部,反手割断了小厮喉咙,免得他们出声。做完这一切,秦虞奚知道他已经完了,他非但不害怕,反而十分畅快。
这一刀,他早就想捅了。
秦虞蒙吃痛地倒在地上,不可置信地指着秦虞奚:“你,你……”
血溅了秦虞奚一脸,他平静地擦掉,发现原来秦家大少爷的血和牛羊牲畜没什么不同,也是一样的腥臭。
秦虞奚已忍了太多年,反正他不打算活了,他死之前,秦虞蒙也别想好受。多亏他们秦家教导,秦虞奚知道太多折磨人的法子,他先拔了秦虞蒙舌头,免得他招来人,过早结束这场盛宴。
秦虞蒙痛得浑身抽搐,却说不出话来,他眼睛大睁着,直到这种时候,他脸上依然是一副高高在上的辱骂姿态。秦虞奚冷笑一声,道:“秦大少爷,你是不是想骂我这个贱种,竟然如此对你?你是不是觉得你是秦绍宗和那个毒妇的儿子,就可以随意践踏别人?”
秦虞奚看都不看,往下方精准一刀,秦虞蒙霎间瞪大眼睛,脸上终于没了高傲,变成痛苦、屈辱、怨恨交织的丑恶之态。秦虞奚将那恶心的命根子塞入他嘴里,用刀尖拍了拍他的脸,说:“可惜啊,秦家要绝后了。你视若珍宝的长子嫡孙之位,也没那么牢固嘛,一刀就下来了。”
唐嘉玉藏在树干上,默默看着不远处那场血色屠杀。霍征觉得不堪入目,劝道:“娘子,这些污糟事恐污了您的眼睛,不如您先换个地方?”
唐嘉玉摇摇头:“没事。他杀的是畜生,又不是人,有什么可避的?”
夜色已深,四周安静,秦虞奚和秦虞蒙的话唐嘉玉也隐隐约约听到一些,屠染霞村原来是秦虞蒙下的令。唐嘉玉只会嫌他只能死一次,怎么会嫌血腥?
秦虞奚不知割了秦虞蒙多少刀,割到血从热变凉,秦虞蒙的眼睛从怨恨恶毒变成一动不动。秦虞奚回神时,面前只余一堆碎肉,根本看不出人形。
秦虞奚看着面前的血滩,愣怔片刻,擦净了刀刃上的血,慢慢横到自己颈前。天边已经泛起曦光,再过一会总会有下人起来,看到这一幕。秦虞蒙死了,他也活不了,不如自尽,至少可以保全母亲。
他刀刃横在喉前,正欲用力,后方突然响起一道女子的声音:“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