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天命人 凌云图现洛
秦虞奚看到唐嘉玉, 眯眼,目露警觉:“是你。”
两人曾在纪家的宴会上见过一面,显然,他已经认出来了。唐嘉玉挑干净的地方下脚, 缓慢靠近, 道:“自尽算什么英雄, 秦六公子,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秦虞奚听到“秦六公子”这几个字恶心, 他面容冷淡, 道:“是纪家派你来的?死了这条心吧, 我不会被你们利用的。”
“你连死都不怕,却怕利用?”唐嘉玉道,“我不是纪家的人,也不想利用你, 正如刚才所说,我只是想和你做桩交易。你只杀了秦虞蒙, 但那夜屠杀染霞村的刽子手依然逍遥在外,自尽简单,但染霞村的公道, 谁来声张?”
唐嘉玉看得出秦虞奚动摇了,她趁热打铁,说道:“何况,还有你的母亲。你以为你自尽了, 就可以了结今夜的事情?秦虞蒙身上的刀痕骗不了人, 习武之人只消一看就知道是你干的。他死得这么惨,你主母唯有这么一个命根子,她若得知秦虞蒙死法, 可会放过你的母亲?”
秦虞奚的手僵住,显然已经从杀人的冲动中清醒过来,意识到局面棘手。唐嘉玉见他明白过来,对霍征等人说道:“先处理现场吧。霍征,你把这两人的尸体都埋了,埋得远点,别被人发现。斩秋簪冬,你们清理现场,把血迹掩盖干净。”
霍征几人应了声是,没有二话,立即动手。雪变大了,大片纯白的雪花从穹顶落下,竟然比夜里更冷。秦虞奚手冻得发僵,再也握不住刀,长刀咣当一声坠落在地,他后跌两步,这时才觉得脱力。
秦虞奚看着面前三人忙而不乱的动作,麻木道:“不用白费功夫了,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一旦事败,秦绍宗不会放过我。”
大雪覆住血滩,变得半红半白,狼藉凄艳。唐嘉玉站在满地红雪中,轻飘飘道:“那就杀了秦绍宗。”
秦虞奚心里一抖,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抬头望去,唐嘉玉也正看着她,神情笃定从容,甚至带着微微的笑意:“只有他死了,你和你的母亲才能彻底解脱,不是吗?”
秦虞奚大骇,五脏六腑都被震得发颤。而说出这句话的人却轻松坦荡,置身命案现场而毫无惧色,仿佛她才是主宰者。
秦虞奚竟也被这种大胆感染,跟着失心疯问:“你想做什么?”
唐嘉玉环顾四周,连柱子上都被溅了血迹,她啧了声,嫌弃道:“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尚早。先把你眼下这一关过了再说吧。”
这实在是一个不同寻常的除夕夜,唐嘉玉本来只打算除一个负心汉,兑现一个诺言,没想到却旁观了一场兄弟相残的大戏。但唐嘉玉也并非没有收获。
她在纪家信誓旦旦,但她并不知道要怎么破局,只能按照最笨的办法,先夺回洛阳兵权,再发兵征讨秦绍宗。但洛阳的禁卫军被宦官掌控这么多年,战斗力不好说,就算临时招募兵勇,也未必是杀人如麻、生吃人肉的蔡州军对手。
但今夜秦家兄弟相杀,唐嘉玉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到办法了。
而且是一个一石三鸟的绝招。
当然,当务之急还是先处理这场命案,如果秦虞蒙之死被人发现,惊动了秦绍宗,那就麻烦了。
唐嘉玉看着秦虞奚身上的血衣,平铺直叙道:“把衣服脱了。”
秦虞奚愣了下,亦利落地解下血衣,连沾了血的鞋袜也脱下,赤脚站在雪地里。唐嘉玉用刀柄挑起衣服,斩秋见状要上前帮忙,被唐嘉玉拦下:“你去收拾现场,这堆血衣我来处理。秦虞奚,你也别干站着,立刻回去沐浴,将身上的痕迹都清理干净,然后躺在床上装睡。今夜你去河边散心,寅时回府后直接回房睡了,其余事情一概不知。白日时,会有思芳楼的人来你们府上传信,你兄长筵席散后,犹不尽兴,正在思芳楼寻欢作乐,你接待一下,没事别去打扰大少雅兴。”
秦虞奚听明白了,这就是他的口供。直到现在他依然没有实感,这个女子是谁,为什么要帮他善后?
唐嘉玉看出了他的疑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簪。秦虞奚立刻认了出来,眼神骤变:“你……”
“我见到了她最后一面。”唐嘉玉道,“我说了,我不是敌人。你的任务就是在秦府好好待着,别被人看出端倪。能不能给她报仇,就看你了。”
这个女子能拿到楚玉的发簪,可见她确实是楚玉信任的人。此刻秦虞奚眼中的戒备才终于消散,忙不迭问:“她……”
他张开嘴,却不知该问什么。他想知道答案,但又怕知道答案。
“她被祖母藏在地窖里,我发现她时,炭毒已深入肺腑。我想带她来洛阳医治,但终究没赶上,只好将她埋在北岸一处荒祠后。”
秦虞奚并非在意李楚玉清白,该死的只有刽子手,她何罪之有?但得知李楚玉完完整整入土为安,他还是长松一口气,眼中几乎忍不住落下泪来:“她走前难受吗?她可说了什么?”
东方越来越亮,要不了多久便会有路人出来,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唐嘉玉将血衣团成一团,转身道:“想知道的话,等秦绍宗死了,我带你去见她真正的埋骨之处,届时再告诉你。”
秦虞奚看着面前这个神秘莫测却又野心非凡的女子,忍不住问:“你究竟是谁?”
为什么要帮我?
唐嘉玉站在洋洋洒洒的大雪中,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眸,露出一张精致明艳、似鬼似神的侧脸:“李楚玉。”
幸亏这一场大雪,掩盖了脚印和许多痕迹。等一切归于寂白后,一个黑衣男子慢慢从树干后走出来。侍卫捧着一个木盒,跑回来禀报:“主子,东西拿到了。”
李昭戟挑开盖子,瞥了眼里面的首级,秦虞奚泄愤是冲着命门去的,脸受损并不严重,依然可以辨认出长相。李昭戟收刀,淡淡道:“先藏好,别腐坏了。”
他回头,瞥了眼大门上刚挂上去不久、看着还有些滑稽的“秦府”二字,轻轻笑了声:“说不定,将来会派上大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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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斐得到好兄弟指点后,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当即下定决心,绝不主动去找楚玉姑娘,哪怕再心痒痒,也要忍住!
初一,纪斐醒来,和父母请安后,在家里没什么事可做,他便骑马出府。他本来习惯性想去楚家“顺路”一圈,想到昨天李兄的话,硬生生忍住,勒马往相反方向走去。
但这一次,他没走几步,被一个丫鬟拦住。丫鬟挡在马前,毫无惧色,半福了个礼道:“纪公子,我家娘子请。”
她的语气,仿佛不是他们临街拦人,而是恩赐对方一个机会见自家娘子。纪斐抬头,看到二楼窗前,一个戴帷帽的女子,正低眸看他。
纪斐当然立刻就颠颠地上楼了。他一边跑一边在心中呼神,李兄真是太厉害了,昨天才给他支了招,今天就奏效了!
秉文兄,汝真乃吾恩人也!
唐嘉玉一夜没睡,今日又一大早守在这里等纪斐,耐心已几近于无。纪斐坐下,还没开口,唐嘉玉便道:“我要见你父亲,你想办法悄悄安排我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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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竹袅袅,暖阁如春,洪士忠翘着腿,手掌搭在膝上,跟着思芳楼的头牌打拍子。一个小太监小碎步跑来,立在隔扇门边,欲言又止。
洪士忠扫见他,十分不痛快,眼睛半闭,只当没看到。小太监等了一会,忍不住了,壮着胆子道:“干爹,奴婢有要紧事要禀报您。”
洪士忠嘶了声,不悦地抬起眼皮,尖声道:“没看见本都监正待客吗,大年初一来扫兴。说吧,什么事?”
小太监这才敢入内,战战兢兢跪到榻边,附在洪士忠耳边低语。洪士忠本来不以为意,听着听着脸上神色逐渐变得严肃,最后,再无一丝笑意。
洪士忠沉着脸坐起来,思芳楼头牌连忙停下弹奏,屏息立在屏风前。洪士忠再无听曲的雅兴,挥手,没好气道:“都退下。”
思芳楼头牌如蒙大赦,立刻抱着琵琶出门。等闲杂人等离开,洪士忠从榻上站起来,反复踱步,最后一把拽过小太监:“你此话当真?”
“当真。”小太监发抖道,“是纪家的内应传出来的,儿子刚得到信就来禀报干爹了。”
洪士忠眼睛瞪大,脸皮抽动,脸上贪婪、狂喜和惧怕交替出现,宛如中邪了一般。小太监吓得瑟瑟发抖,忽得,洪士忠松开手,哈哈大笑道:“天佑我也,果然,天命在我。田公公倒了后,长安那位一直看不上咱家,咱家倒要看看,有了凌云图,他还拿什么和咱家斗!”
洪士忠笑完,看向地上的小太监,脸色瞬间又变成阴鸷:“这个消息要是传给第三人……”
小太监吓得不轻,立刻跪正了,用力磕头:“干爹放心,儿子出了这道门就是哑巴,绝对保守秘密。”
洪士忠试图封锁消息,然而,纪家找到凌云图的消息,还是暗暗传开了。蔡州,秦绍宗看完秦虞奚送来的信,惊得险些从座椅上掉下去。
“纪晏找到开国秘宝凌云图,望父亲速来洛阳,以图大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