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长安意 长安来人了
黄河北, 荒野祠。
斜阳寒草,霜雪连天。一抔新土,一块新碑。唐嘉玉举起酒杯,缓缓浇在土上。
“答应了带你来见她, 如今我来兑现诺言了, 你的身边就是她。她死时还在恨你, 我不能违背她的意愿将你们合葬, 等到了地下, 你们两人有什么误会, 自己说去吧。”
“至于你娘, 我会想办法救她出来。我怕她被秦家人报复,没有提及你的功劳,等将你娘安顿好后,我会向朝廷为你请封的。”
唐嘉玉祭完李楚玉、秦虞奚后, 慢慢走出荒冢。斩秋、簪冬守在路口,见到她行礼:“殿下。”
唐嘉玉淡淡道:“朝廷还没承认呢, 唬外人也就罢了,我们自己私下还是谨慎些,别被人拿住把柄。你们继续称我娘子就好。”
“是, 娘子。”斩秋话少,簪冬跟了一路,实在忍不住了,问:“娘子, 事已至此, 难道朝廷还会不承认您吗?”
唐嘉玉轻笑一声,道:“像我这样出生在宫外的公主,能做的手脚太多了。我的父母都已过世, 外祖家远在幽州,鞭长莫及,无人能为我说话。我虽带了物证,但东西可以是抢来的,可以是伪造的,哪怕齐兴公主是真的,也不代表我就是齐兴公主。宦官现在恨死了我,他们肯定会拿我的身份做文章,我不能陷入自证陷阱中,一旦此事成了一件需要讨论的争议,哪怕我是真的也成了假的。所以,必须让天底下说话最算话的人一锤定音,敲定了我就是齐兴公主。”
天底下说话最算话的人,非天子莫属。当她能为皇帝带去足够的利益,皇帝一定会承认她。
洛阳神策军,就是她的投名状。她杀了洪士忠,让神策军将领的任免权回到洛阳留守手里,宦官定恨毒了她,但此事最大的受益者却是皇帝。
他但凡不蠢,就不会为难她,以后扶持她和宦官斗。唐嘉玉幽幽叹了口气,还没回长安就已处处树敌,实在不是一个好开头,但她没办法,僖宗死于宦官之手,看洪士忠的表现,他们早就知道凌云图丢失一事,可见王昭仪的死也和他们脱不了干系。父母之仇在前,唐嘉玉和宦官就是天然的敌人,既然无法和解,那么得罪一分和得罪十分,也就没有区别了。
唯独秦虞奚之死超乎唐嘉玉预料,结下了蔡州这个梁子。但秦绍宗、秦虞蒙都已丧命的消息放出去,秦家没了继承人,接下来庶子、养子、部将定会斗成一锅粥,周围藩镇也会趁机撕一口肉。唐嘉玉估计一两年之内蔡州是腾不出手威胁洛阳的,而一两年已足够洛阳整顿军纪、操练兵马。
唐嘉玉回到洛阳,天已经全黑了。洪士忠倒台后,他的私宅全部充公,唐嘉玉选了其中一座暂时落脚,她刚刚下马,旁边突然扑上来一个人,都把她吓了一跳。
“楚玉!”楚寒山腆着脸,堆笑道,“今日上元,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孤零零的,多凄冷,不如和我回楚府过节,你婶母和妹妹们都等着你回家团圆呐!”
都这么晚了,唐嘉玉也没料到门口竟然还有人。她看清是楚寒山,冷笑一声,道:“多谢表叔好意,但我已习惯了清净,就不劳表叔费心了。”
楚寒山还要说什么,斩秋单手将他拦住,唐嘉玉头也不回进门。关上门后,某些讨人厌的声音终于听不见了,但街上的叫卖声也远了。
唐嘉玉站在冷冷清清、漆黑陌生的府邸,才意识到原来今日是上元节。这段时间连轴转,她竟连节日都忘了。
但一个人住,似乎也没什么过节的必要。唐嘉玉扶着窗柩,幽幽叹气,这时门房跑来传话:“娘子,纪府送来请帖。”
唐嘉玉接过帖子,纪府先是堆砌了一堆漂亮话,最后邀请她正月廿八去府上赏梅。唐嘉玉将帖子扔到一边,又是赏梅,难为他们一年四季都在赏花。她本来不打算去,但转念想起一个人,怔了怔,还是道:“回信给纪府,我会去的。”
纪府。
纪斐听到唐嘉玉回信,眼睛蹭的亮了,任谁都能看出郎君心情极好,和刚才判若两人。纪晏养了几天,嗓子慢慢恢复,虽然还不能大声说话,但短暂交流已无碍。
纪晏恨铁不成钢:“我看你这禁闭白关了,还没清醒!那位是什么身份,岂是你能肖想的?”
纪斐眉眼耷拉下来,说:“我也知道我配不上她。她是楚玉的时候我配不上,现在她成了公主,我更配不上了。”
纪晏看着儿子,片刻后叹息,心情并不好受:“我纪家虽不是名门,但尚公主也有资历。但她不是普通公主,她的身份注定日后她身边是是非非,纷争不断。家里只有你一个嫡出郎君,我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能平安到老,那位,和你不是一路人。”
纪晏本意是打消儿子的心思,洛阳名门淑女那么多,何必盯着一人?但这些话落在纪斐耳朵里,却变成另一种意思。
纪斐闷了片刻,突然道:“爹,你最近是不是在忙神策军的事?”
洪士忠把持神策军多年,要想将神策军收为己用,从主帅到都头、虞侯,都得犁一遍。洪党的人要换走,但不能操之过急,亦有不少人盯上了神策军这个肥缺,来找他疏通门路,纪晏这两天每天和人勾心斗角、装疯卖傻,忙得一个头两个大。纪晏想起这事就头疼,点头道:“是。你问这个做什么?”
纪斐抬头,郑重地看着纪晏,道:“爹,我想去神策军中历练。”
纪晏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立刻沉了脸:“胡闹。纪家诗书传家,世代簪缨,洛阳那么多清贵之处随便你选,你何必去吃那份苦?”
纪斐却很执着:“爹,纪家的荣耀是你和祖父的,不是我的。男儿当自强,若是让那些寒门子弟冲锋陷阵,我却仗着祖先荫蔽躲在洛阳城里花天酒地、安享富贵,纪家还算什么名门,神策军又如何能服气父亲?”
纪晏没想到纪斐竟然能说出这番话,他狠狠愣了愣,问:“你是不是为了见齐兴公主,才故意要去神策军?”
“这回还真不是。”纪斐垂下头,怏怏道,“我只是觉得自己一事无成,无能为力极了。父亲将我和女眷一起送到山上,命人将我锁到房里,我最初十分不忿,但当我逃出来,赶到纪府,却发现父亲做得没错,我根本什么忙都帮不上。楚玉一个女子,能设连环计杀死一百多个好手;秦虞奚没比我大几岁,能埋伏在贼窝里应外合,关键时刻也是他舍生取义,转败为胜;就连李兄也腹有乾坤,当日我和他一起赶到府外,是他最先发现有伏兵,反应迅速,指挥得当,而我站在旁边,什么都不懂,连杀敌都要拖后腿。我不想再浑浑噩噩下去了,阿父,你就让我去神策军吧,不要私下照顾我,不要告诉别人我的身份,让我从普通士卒做起,真正学习如何成为一个男人。”
纪晏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化成悠悠叹息。他本来准备了许多大道理打消纪斐的冲动,但此时此刻,纪晏觉得没必要讲了。纪晏问:“你当真想好了?”
纪斐点头,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坚定:“想好了。”
纪晏道:“军营的环境可不比纪府,你要从最低等的士兵做起,和兵卒同吃同住,挤大通铺,吃大锅饭。训练也不像你在家里读书,夏日有冰冬日有炭,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可以告假,军营里从早操练到晚,无论寒暑雨雪,只要主帅不发话,下刀子也得在外面站着。你可想好了,一旦进去了,后悔可就晚了。”
“我不后悔!”纪斐喜出望外,跳起来用力抱住纪晏,“多谢爹!”
纪晏本着脸,斥道:“看看你像什么样子,一点都没有世家的体统,还不坐好!”
纪斐兴高采烈坐好,纪晏看着他的样子,简直没眼看。纪晏突然想起一件事,问:“杀洪士忠那晚,那个和你一起来府上支援的朋友,究竟是何方神圣?若他得空,邀请他一起来府上赴宴吧。我们纪家不是眼皮子浅的人家,他对府上有恩,无论什么门第,都是纪府的恩人。”
“爹,你说李兄呀?”纪斐道,“我早就想请他了,但他已经走了。鸿门宴那天咱们府上又是失火又是受伤,我忙了一晚上,尸体还是他帮我处理的呢。第二天我去他下榻的客栈道谢,结果发现商队所有人都不见了,桌上只放了一封信,说家里有急事,他要先走一步,有缘自会再见。”
纪晏听后叹息:“神出鬼没,果然是怪人。罢了,我本还打算将他引荐给公主,公主此番得罪了太监,以后少不了用人,他还算机警,或许能为公主分忧。可惜他走了,看来是他没这番造化。”
纪斐道:“爹,李兄已经成婚了,家在并州,恐怕未必乐意跑到长安去。我看李兄很有主意,他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纪晏也只是提一嘴,等唐嘉玉正式恢复公主身份,有的是人投诚,哪缺一个商队头子?纪晏暗暗为此人惋惜了片刻,很快就将这个小插曲抛之脑后。
正月廿八很快到了,今日这场宴席特殊,早早就有客至。纪晏正在前门待客,突然管家从外面跑来,一脸郑重。纪晏心知有事,和客人道了声失陪,走向角落处:“怎么了?”
管家附在纪晏耳边,低声道:“大人,长安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