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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戟 第125章 大明宫 皇宫认亲。

九月流火 · 重生小说 · 907 KB · 2026-08-09 10:37:05

第125章 大明宫 皇宫认亲。

  剑南院里, 一道巨幅的蜀绣屏风隔断内外,这明明是唐嘉玉的房间,却仿佛和唐嘉玉没有关系。每隔两步就站着一个宫女,每个人都扎着一样的双螺髻, 穿着一样的红绿襦裙, 甚至连高低胖瘦都差不多。她们束手贴在腹前, 微微收下巴, 半垂眼眸看着地面, 恭敬又美观。她们内部像有一套唐嘉玉听不到的交流, 森严而周密地运行着, 什么人进屋,什么人只能在屋外候着,什么人端水,什么人奉茶, 什么人能走到主子面前,什么人能说话, 各有各的规矩。

  唐嘉玉不知道这是皇后派来的宫廷使者所以格外讲究体统,还是说宫里一直如此,仅仅半个时辰, 唐嘉玉就已经累了。相比之下,以前觉得在管束她、禁锢她的唐宅简直就是个草台班子,除了限制唐嘉玉出门,其余时候都任唐嘉玉为所欲为, 论起规矩, 恐怕比长安里的官宦家族都差些。

  哪像现在,唐嘉玉要喝口水,都要经过点茶、试毒重重工序后, 由锦瑟姑姑接过,屏息躬身递给唐嘉玉。唐嘉玉喝完,锦瑟交给身后的小宫女。小宫女用托盘托着,高举至眉心,小碎步后退。斩秋、簪冬站在一旁,见状道:“我们来吧。”

  负责奉茶的小宫女吓得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却不敢说话。锦瑟扫了一眼,问:“娘子可是觉得这个宫娥哪里做得不对?奴婢这就命人重新教导她。”

  “不必。”唐嘉玉道,“她们是斩秋、簪冬,跟了我许多年,我已经习惯了。以后我身边的事,交给她们就好。”

  锦瑟提着衣裙跪下,屋里其他宫女也跟着呼啦啦跪了一地,锦瑟半垂眉眼,问道:“可是奴婢伺候不周?”

  “没有。”唐嘉玉觉得和她们说话累极了,道,“我在民间长大,没那么多讲究。你们都起来吧,不必动不动下跪。”

  “谢娘子恩恤。”锦瑟慢慢起身,脸上依然刻板恭谨,一板一眼道,“娘子是天潢贵胄,我等奉皇后娘娘之命迎接娘子回宫,岂敢以下犯上。”

  唐嘉玉没有办法,只能随她们去。锦瑟双手压在腹前,恭敬问:“娘子,可要传膳?”

  唐嘉玉点头。

  锦瑟拍拍手,立刻便有一队红衣太监提着饭盒,鱼贯而入,他们在屏风外将食盒交给宫女,等宫女将菜肴摆好后,他们提着重东西,又悄无声息退下,全程没有抬过头。

  宫廷里总有些粗重活是宫女做不了的,需要用到太监,但太监哪怕净了身也是男人,不能踏足妃嫔和公主的内室,有些粗使太监甚至不能进入宫殿,只能在门外候着,中间这段路有专门的太监负责。

  唐嘉玉看着这些面目模糊、各司其职的宫人太监,心想原来她心心念念的长安,是这样的吗?

  在她们的侍奉下,唐嘉玉食不知味吃完了一顿晚膳,勉强吃了个半饱。唐嘉玉刚放下筷子,立刻便有小宫女端着水盆,跪在唐嘉玉面前。她刚洗完手,另一个宫女已飞快顶替了水盆宫女的位置,捧上干帕子。斩秋、簪冬站在一边,根本插不上手。

  唐嘉玉问:“锦瑟姑姑,我第一次入宫,许多事情不懂。不知明日有何安排?宫里有什么规矩?”

  这可问对人了,锦瑟声音平铺直叙,气都不喘讲了一大堆。唐嘉玉听得头晕脑胀,进宫规矩繁琐至极,但总结下来,无非就是恭顺、听话,把自己当一个提线木偶,凡事都听旁边姑姑安排就是。

  锦瑟瞥了眼时辰,提醒道:“娘子,戌时了,您该沐浴歇息了。”

  房间内有净房,唐嘉玉看到里面满满当当的宫女后,皱了皱眉,说:“锦瑟姑姑,沐浴时我不习惯人伺候,让她们出去吧。”

  锦瑟挥挥手,宫女们屈膝行礼,退下一半。唐嘉玉扫过剩下的人,不满道:“所有人都退下。”

  锦瑟立刻跪下,道:“可是奴婢伺候不周?奴婢无能,请娘子责罚。”

  其实锦瑟的手段并不高明,用软钉子来操纵别人按自己意愿行事,唐嘉玉可以使得比锦瑟更好。她之所以忍到现在,不过是想和何皇后结个善缘。

  只是不知这是何皇后的意思,亦或是锦瑟会错了意,她们似乎把唐嘉玉当成一个无依无靠、千里投亲的孤弱民女了。唐嘉玉这回没有立刻叫锦瑟起来,她负手站在锦瑟面前,慢悠悠说:“锦瑟姑姑何必动不动请罪,我虽在民间长大,但也读书识礼,又不会吃人。只是前段时间杀秦绍宗、斩洪士忠,包括登龙门城楼督战时,免不了留了些刀剑伤疤。我怕吓着你们,这才好心提醒各位回避。若姑姑不害怕,那就留下吧。你们都出去吧,我与锦瑟姑姑叙叙话。”

  无论今日这一出是何目的,唐嘉玉正好想借锦瑟的口告诉宫里人,她不是长安里贤良淑德的贵女,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何皇后若想合作,最好拿出平等的态度来。

  锦瑟掀了下眼皮,有些意外唐嘉玉不按常理出牌。唐嘉玉见她们还不动,面色淡淡解下短刀,放在托盘上。

  金属碰在木头上,发出独有的、清脆的锐响。宫女们见过许多精通琴棋书画、熟读四书五经的女人,大概还是第一次见舞刀弄枪的女人。众女面面相觑,锦瑟使了个眼色,宫女们垂头行礼,鱼贯退下。

  原来,她们也听得懂话呀,唐嘉玉还以为她们只会低头下跪呢。

  既然锦瑟非要留下来伺候唐嘉玉,唐嘉玉也不好拂了人家的心意,沐浴时拿她当李昭戟使唤,吹毛求疵,挑三拣四,配得感极高。锦瑟见惯了风雨,这一会下来都不由出了一身汗。锦瑟擦去额间细汗,心想这个女子,怎么和她见过的女人都不一样?

  说她粗鄙吧,她对吃穿用度极其讲究,但凡落魄点的世家大族都养不起她这奢靡的气派;说她清贵吧,哪家贵女像她这样离经叛道,我行我素?

  等唐嘉玉保养完皮肤和头发,终于躺在床上的时候,锦瑟暗暗松了口气。皇后娘娘刚进宫时,也没这么难伺候!

  第二日,唐嘉玉一大早起身,乘着辇车往长安城走去。唐嘉玉知道什么时候能使小性子,什么时候要安分守己,因此今日锦瑟再管束她时,唐嘉玉并未多话,一路上端坐如菩萨,规行矩步穿过朱雀街,进入大明宫。

  一入宫门,队伍便分开了,唐嘉玉往后宫走去,何清、郑钦去前殿向皇上复命。至于李昭戟、王榕这些节度使有专门的仪仗队,和唐嘉玉不同行,恐怕下午才能到。

  含凉殿内,何皇后穿着大袖礼衣,金翠钿钗,端坐在宝座上。何皇后在后宫素以端庄贤德著称,今日她看起来与往日无二,但目光频频往外扫,终于,殿外传来通禀声:“贵客至。”

  终于来了,何皇后打起精神,春末夏初阳光极好,锦瑟领着一队宫女鱼贯而入,在她身后,一个身着金线绣宝相花纹大袖衫的女子,踏着灿灿明光,走入殿内。她的服饰在宫内并不算华丽,但她容貌明艳,身段挺拔,最重要的是身上有一种皇宫刚好与我相配的从容自得,贴金饰玉的含凉殿竟成了她的背景。

  唐嘉玉看到上方盛装华服的女子,猜到这便是皇后何氏了。唐嘉玉之前已学过宫廷礼仪,她不卑不亢,敛衽行礼:“晚辈嘉玉,参见皇后。”

  “快快请起。”何皇后示意女官扶唐嘉玉起身,脸上端着雍容和善的笑意,道,“圣上和本宫千盼万盼,可算将你盼来了。快过来,让本宫好好瞧瞧。”

  唐嘉玉走上台阶,站到何皇后身前。何皇后拉过唐嘉玉的手,仔细看了看,道:“纪留守奏折中说洛阳来了一位女侠士,设计杀叛贼、除奸佞,英姿飒爽。没想到,真人竟是这样一位如花似玉的娘子。”

  唐嘉玉面带微笑,若别人夸她不好惹,唐嘉玉还会欣喜一二,夸她好看,实在没有任何价值。唐嘉玉客套道:“皇后谬赞,晚辈今日见娘娘雍容华贵,仪态万方,举手投足尽是一国之母的气度,才是开了眼界呢。”

  倒是个会说话的,何皇后脸上也带上些许真心的笑意,示意左右赐座:“纪留守折子里写得含糊,你快和本宫说说,这段时间洛阳发生了什么。”

  女官搬来座椅,唐嘉玉大大方方坐下,将之前对何清、郑钦说过的那套说辞,再次转述给何皇后。何皇后听到她的经历,拿出帕子拭泪:“可怜见的,都怪张朝叛军,若非他们,你应当在宫里无忧无虑做着金枝玉叶,哪用经历这些?”

  唐嘉玉心说她要是长在宫里,恐怕活不到成年就被人弄死了,确实不用经历这些。但当着何皇后的面,她配合地露出一脸哀戚,道:“幸好祖宗垂怜,让我遇到忠臣良将,活着回到长安,不至于成了大齐的罪人。”

  她们正说这话,外面传来尖细的通禀声:“圣人至。”

  唐嘉玉和何皇后一起起身,迎向殿门口。一个身穿正红色龙袍、面容俊秀、气度儒雅的中年男人快步跨过门槛,竟把身后的太监甩出一截。何皇后连忙带着殿内众人行礼:“妾身参见陛下。”

  皇帝看到殿里唯一的生面孔,道:“免礼平身。这便是嘉玉了吧?”

  宫女扶着唐嘉玉起身,唐嘉玉勉强回忆起面圣的礼节,半垂着眼眸,回道:“晚辈嘉玉,给皇叔请安。”

  锦瑟微微拧眉,看向唐嘉玉。唐嘉玉这话已失仪了,圣上就是圣上,莫说皇帝还没认下唐嘉玉,哪怕确定唐嘉玉就是齐兴公主,也没有面圣时喊皇叔的道理。然而皇帝看起来却并不介意,反而大笑道:“好,好,你果然和五兄一样,是个活泼的性子。皇后,你也不必多礼了,快坐下说。”

  皇帝既然已经发话,再在正堂接见唐嘉玉就不合适了,何皇后不动声色转移地方,带着众人安置到更轻松家常的内殿。皇帝坐在榻上,问:“听说你们路上遇到了刺客,没受伤吧?”

  “多谢皇叔关心,晚辈没事。”唐嘉玉说着给斩秋使眼色,斩秋从身上拿出一个匣子,唐嘉玉接过,双手递给皇帝,“晚辈自得知身份后,此物昼夜不敢离身,如今,终于能完璧归赵。”

  在场众人都意识到匣子里是什么,神色微变。皇帝身边的红衣太监碎步上前,恭敬接过,呈给皇帝。皇帝拿起匣子里的画轴,缓缓打开。

  何皇后自觉避开了身体,但余光不由自主注意着另一边。唐嘉玉看着镇定自若,其实手心里也捏了一把汗。

  皇帝仔细端详了一会,叹了口气,将凌云图放回匣子里:“五兄在世时,曾说过凌云图奇诡,朕原先不解,今日一见才知因由。先祖为了后人煞费苦心,朕没能守住祖宗基业,还让小辈流落民间,险些丧命,实在愧对祖宗啊。”

  唐嘉玉和何皇后等人连忙起身下跪,皇帝慨叹完,对她们摆手:“都起来吧。朕今日不是皇帝,只是个普通的叔父。侄女好不容易回家,我们一家人坐下来说说家常,别跪来跪去的。”

  匣子里除了凌云图,还放着半枚蟠龙玉佩和王昭仪的密信。皇帝先是拿起玉佩,看了看,道:“朕记得这块玉佩,五兄最爱玉饰,河西走廊断了后,于阗玉越来越难寻。乾符元年内侍省找到一团于阗进贡的璞玉,五兄命人雕了一对玉佩,一枚为螭,一枚为蟠。螭龙玉佩在他巡幸洛阳时丢失了,之后他就戴着蟠龙玉佩,爱不释手,从不离身。但有一天,他的蟠龙玉佩也不见了,朕问他,他说是不小心摔碎了。后来……”

  皇帝微微停顿,叹息道:“后来整理他遗物,在他枕下找到了两枚碎玉,他爱若珍宝的两块玉佩,不知何时竟都碎了。玉碎了后就不值钱了,田佑贤在五兄死后大肆搜宫,没人看得上这两块碎片,朕悄悄收了起来。朕生母早逝,自小体弱,要不是五兄照应,朕恐怕早早就死在深宫里头,至死都没人正眼看一眼。五兄比朕年长六岁,在朕心里既是兄长,也是父亲。五兄走得突然,连句话也没留下,朕只能收着碎玉当个念想。没想到,另外半枚在你这里。”

  皇帝细细摩挲玉佩的断面,对身后的太监道:“继恩,去延英殿,把多宝阁上的玉匣取来。”

  御前太监赵继恩应是,握着拂尘,快步走了。等赵继恩取东西的时间,皇帝拆开密信,看完后说道:“这是五嫂的字。五嫂虽只是昭仪,但在朕心里,和五嫂无异。她自北地而来,当真应了那句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五兄很喜欢她,后宫唯她一人,虽无皇后之名,却如皇后之实。他们两人谈诗论赋,志趣相投,感情甚笃。可惜啊……”

  皇帝忆起往昔,殿中众人想起那段独特的,甚至对皇室来说称得上屈辱的时期,纷纷沉默。唐嘉玉心情也算不得好,如果素未谋面的生父生母是庸人俗人也就罢了,但他们偏偏年轻美好,志向高远,情投意合,却落得那样悲惨的下场。僖宗死时二十岁,王昭仪不过十九岁,还那样年轻啊。

  皇帝唏嘘之后,见众人沉默不语,笑了笑道:“怪朕,好端端的提起这些陈年往事。如今嘉玉回来,五兄五嫂泉下有知也能放心了,我们说些高兴的事,不谈这些扫兴的了。”

  正好,此时赵继恩回来了,皇帝示意赵继恩将玉匣递给唐嘉玉:“五嫂给你取名嘉玉,想来也是思及五兄爱玉吧。朕这个做叔叔的没什么好送的,就将这玉匣做见面礼吧。”

  唐嘉玉看了一眼,不敢接:“陛下珍藏多年,晚辈怎敢冒昧。”

  皇帝摆手,道:“这些是五兄生前心爱之物,交给你来保管,五兄看到会更开心。收下吧。”

  何皇后见状也道:“是啊嘉玉,圣上都说了,你收下便是。”

  唐嘉玉只好起身行礼,双手接过玉匣。何皇后先前一直含糊地称她为“女侠”或着“姑娘”,皇帝追忆了一番往昔后,何皇后对她的称呼不知不觉变成“嘉玉”。证物已验过,胎记昨日也检查了,还有皇帝亲口认证,唐嘉玉这个半路杀出的公主身份,总算可以坐实了。

  唐嘉玉暗暗松了口气,谢天谢地,她仿制的凌云图糊弄过去了。皇帝言谈间对僖宗多有怀念,她这样做,倒显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何皇后见皇帝兴致还算不错,笑着道:“圣上,都快午时了。嘉玉赶了二十天路,今日更是一大早就进宫,到现在水米未进。你就是再心疼侄女,也得先吃了饭,再和嘉玉叙旧。”

  “也是。”皇帝笑道,“怪朕心急,竟忘了这一茬。皇后,摆饭吧,把孩子们都叫来,认认姐姐。”

  何皇后笑着福身:“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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