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节度使 何家尚主,
皇帝发话后, 没过多久,含凉殿外便传来通禀声。三个少年少女进来,毕恭毕敬给皇帝行礼:“给阿父请安。”
皇帝随意地摆摆手,说:“这是齐兴, 你们五伯和嘉懿皇后的女儿, 还不过来请安。”
三人上前行礼, 唐嘉玉起身回礼, 一番交换姓名后, 唐嘉玉得知这三人都是何皇后的孩子, 女儿名李漱月, 是长女,封号平原公主,比唐嘉玉小两岁,今年十六, 未许婚配;长子李裕,年十五, 已立为太子;最小的儿子李祝,十二岁,在宫中排行五, 和太子在同一年被封为荣王。
皇帝子嗣众多,不算夭折的孩子,现在宫中有五个皇子,四个公主, 后宫中好像还有妃嫔正怀着孕。但从封号上看, 何皇后在后宫根基稳固,两子一女皆受看重,再算上何家在外朝的势力, 皇帝的后宫可以说妻贤妾美,子女成群,固若金汤。
唐嘉玉默默庆幸自己选对了,没有把僖宗的圣旨拿出来,既保住了她,也保护了王家。孩子们相互问好后,何皇后便笑着招呼众人吃饭,一顿饭摆足了贤妻良母的架势。
唐嘉玉也要配合着演久别重逢的侄女,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好容易熬到皇帝放下筷子,唐嘉玉暗暗松了口气,也跟着落筷。
桌上人都陆陆续续“吃完了”,皇帝说道:“皇后,齐兴刚回来,对宫里什么都不熟,你为她安排好宫殿和人手,莫委屈了她。晚上麟德殿要宴请诸道节度使,兼之齐兴回来,也该好好热闹一下,你带着三品以上妃嫔和公主们,一并参加。”
何皇后起身,纹丝不晃福身:“是。”
皇帝交代完这些事情就走了,太子李裕和荣王李祝亦步亦趋跟在皇帝身后,也跟着告退。等浩浩荡荡的御驾走后,李漱月肉眼可见松了口气。
看得出来,皇帝虽然很给何皇后和她的子女体面,但私底下和孩子们并不亲近。何皇后的嫡出公主尚且如此,宫里其他孩子呢?
唐嘉玉心里暗暗叹了声,按理说何皇后已经是世间最尊贵的女人了,她也做到了一个皇后能达到的一切,但唐嘉玉看着她,并不觉得羡慕。
何皇后脸上依然维持着贤德的笑,道:“圣上走了,咱们娘几个可算能说说私房话。嘉玉这一路累着了吧,本宫走不开,只能让海晏去接你,也不知他这一路可用心?”
唐嘉玉当然客套道:“何公子处事周全,见多识广,这一路跟着何公子,我涨了不少见识。若何公子还不周全,那天下就没有周全人了。”
何皇后笑道:“那就好。听传话的人说,有些驿站连上房都凑不够,这一路实在委屈你了。如今你回了家,想住哪里尽管和本宫说,决不能再委屈了你。”
唐嘉玉道:“皇后这话折煞晚辈。我没那么娇气,并无讲究,一切听皇后安排。”
“仙居殿依山傍水,地方宽敞,倒是个清净的好地方。锦绣,拿着本宫的令牌去内库,将那座紫檀嵌玉屏风榻取出来,送去仙居殿。嘉玉正青春年华,镜台也该换个新的,本宫记得有套玳瑁嵌钿螺镜台、金银平脱漆奁,一并送去。原来的帷幔太老气了,换成缭绫,衾褥没有现成的,从本宫这里拿一套织金锦被过去。今夜有宴会,你的衣裳首饰来不及做了,好在前段时间司衣为漱月做了套礼衣,还未用过,你们两人身量相似,你先穿着应急,回头本宫让尚服局来为你量体。”
唐嘉玉不是普通民女,她开过酒楼,知道价钱,一听这话就知道何皇后下了大手笔。唐嘉玉道:“多谢皇后费心,但这套服饰是尚服局专为漱月妹妹做的,拨给我,是不是太委屈妹妹了?”
李漱月长相不似何皇后,更像皇帝些,眼睛细长,皮肤白皙,看着斯文秀气。李漱月听到唐嘉玉的话,连忙摆手:“没关系,我衣裳首饰已经有许多了,嘉玉姐姐刚回来,当然要先紧着嘉玉姐姐。”
何皇后也道:“公主的份例都是一样的,你拿着就是。晚上的宴会不是家宴,各道节度使、文武百官都会出席。这是你归宗后第一次露面,万不能穿得寒酸,丢了皇家的颜面。”
唐嘉玉当然知道这个道理,意思到了就不再推辞。她见何皇后虽然还戴着贤后的面具,但眼底隐有焦灼,便知道晚上这场宴会还有不少事需要何皇后操心,唐嘉玉识趣地起身,道:“谢皇后娘娘体恤。晚辈叨扰已久,先行告退,来日再给皇后请安。”
李漱月察言观色,也跟着告退。
等唐嘉玉和李漱月等人出去后,何皇后打发走宫女,只留下锦瑟。殿内再无外人,何皇后终于能放松肩膀,疲惫地按住眉心。
锦瑟心疼地为何皇后揉捏太阳穴:“娘娘,您辛苦了。”
何皇后冷声道:“那位倒是省心,只管动动嘴皮子,做出一副善待先皇之女的架势,自有人称赞他仁君。但衣食住行、宫殿人手,方方面面都要我操心,但凡疏漏了一点,就成了我不贤。朝贡一年少过一年,以前至少有剑南、淮南上贡,但去年淮南大乱,今年连淮南的贡品也没送来。内宫局的亏空越来越大,人人都说要裁减宫内开支,但减在谁头上呢?皇上自然不能受委屈,皇子公主的笔墨费不能马虎,得宠妃嫔更是不敢动,管来管去,唯有本宫的用度能裁!天底下,再没有比皇后更难当的家了!”
锦瑟小心为何皇后顺气:“娘娘息怒,您外有何家撑腰,内有太子和荣王倚仗,何苦跟那些闲人置气?等太子长大了,您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何皇后苦笑,她生于宰相门第,十七岁进宫,同年生女,次年生子,她一直知道当皇后不是她的终点,太后才是。如今她三十三岁,忽然惶恐,何家自小为她选好的人生,这些年她兢兢业业不敢懈怠丝毫的贤后之路,真的是通途吗?
哪怕后宫不得干政,何皇后都越来越频繁地听到一些流言,可见当今局势已严峻到禁都禁不住了。何皇后思及此处,深深皱眉,压低了声音问:“何家来信了吗,最近为何这么多节度使来长安?兄长怎么说?”
“奴婢没见着大人,但郎君传话,说凤翔、西川、幽州节度使都是冲着河东节度使来的。他们既然打着贺僖宗公主归宗的名义来长安,说明仍有臣服之意,他们还指望天子制衡河东呢,不敢造次的。郎君还说,说不定这是个好机会,能借藩镇之手除去宦官。这些事何家自会筹谋,娘娘无需忧心,只管照顾好太子、荣王便是。”
何皇后松了口气,听到侄儿的准话,她终于能放下心:“那就好。如今这世道,实在是……礼崩乐坏。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正道上呐。”
锦瑟为何皇后按着肩膀,说:“娘娘,郎君特意让奴婢提醒您,现在洛阳神策军里里外外都换成了留守纪晏的人,主将白鹤泽也与纪晏有旧。何家与纪家并无交情,若为太子未来计,须得把纪家拉拢过来。”
何皇后拧眉:“海晏的意思是……结亲?可太子妃何其重要,纪家这一辈似乎没有年龄合适的嫡女吧?荣王才十二,谈婚论嫁太早了。漱月和纪家的嫡子年龄正合适,但听圣上的意思,似乎想把漱月嫁到藩镇去。”
“郎君说,纪家能拿到神策军,不全是纪晏的功劳,更多仰仗那位公主出力。何家尚主,也未尝不可。”
何皇后很是愣了愣:“什么?”
“郎君就是这么说的,依奴婢看,郎君似乎对刚回来那位有意思。”锦瑟想到昨天的见闻,忍不住道,“奴婢说句公道话,那位公主人长得伶俐,但恐怕不是个上道的。她甚至亲口和奴婢说她杀过人呢!”
“什么?”何皇后眉头拧得越发紧,“我以为是纪晏奏折中夸大其词。若她真的染了一身江湖习气,敢杀人放火,我何家到底是书香门第,娶她入门,这……”
“娘娘不必心急,说到底这是郎君自己的心思,大人那边还没发话呢。儿女婚事哪有一下子定下来的,慢慢走着看便是。”
倒也是,何皇后安下心来,不急着做决定。何皇后这时候倒庆幸她为了贤德之名,在用度上补贴了唐嘉玉许多。皇帝的态度,何清的话,甚至她自己冥冥之中也有感觉,这位他们原本没放在心上的半路公主,恐怕会掀起大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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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嘉玉和李漱月走出含凉殿后,李漱月像是飞出笼子的鸟,神态活泼许多:“你就是那位丢失在宫外的堂姐?洛阳很远吗,我听宫里人说了许久,为何你现在才来?”
唐嘉玉看着李漱月,仿佛看到了女版的纪斐,甚至这位小公主比纪斐还要天真单纯。唐嘉玉道:“不远,只是路上有些事情,耽误了。”
李漱月点点头,但看她的眼睛,她根本不理解赶路途中还会遇到什么事。李漱月对不懂的东西也并无探究之意,问:“你认识宫里的路吗?”
唐嘉玉摇头,果然李漱月兴高采烈道:“我知道仙居殿在哪里,我带你去。”
养在深宫的小公主实在简单,很快,李漱月就拿唐嘉玉当知心姐姐。仙居殿里太监正进进出出搬东西,两人坐到太液池边,李漱月抓起一把鱼食,撒到水面上,托腮问:“嘉玉姐姐,你一直在宫外长大吗?宫外是什么样子?”
宫外是什么样子,唐嘉玉被这个问题难住了,想了想道:“宫外是长安城,长安城很大,但长安城之外的土地更大。比如洛阳,有牡丹盛宴、万象神宫,也有人卖儿鬻女、食不果腹,更别说更远的河南道、淮南道。天下之大,什么样子都有。”
李漱月似懂非懂哦了声,羡慕说:“嘉玉姐姐,你是不是去过很多地方?你好像什么都懂。”
唐嘉玉摇头:“不,我其实什么都不懂,所作所为,不过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真好,你来了,以后就有人陪我玩了。等我建了府,我也可以出宫看看,甚至可以去洛阳!”李漱月期待道,“嘉玉姐姐你面子真大,宫人都说凤翔节度使不是好人,对我阿父有不臣之心,但你一回宫,他就亲自来请罪,这种事以前从未有过!听宫人说,不止凤翔节度使,还有幽州、河东、西川,好多节度使都来了!”
唐嘉玉失笑,看着水下争相吃食的锦鲤,说:“各道节度使拥兵自重已不是一天两天,我不过一个走失的公主,哪来这么大的颜面,让八方来贺?他们呀,都各怀鬼胎。”
李漱月靠在栏杆上,不解道:“嘉玉姐姐,你这话什么意思?他们来长安朝贺,不是好事吗?”
唐嘉玉盯着水面,声音宛如叹息:“是不是好事,今天晚上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