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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戟 第132章 青云路 不如由侄儿

九月流火 · 重生小说 · 907 KB · 2026-08-09 10:37:05

第132章 青云路 不如由侄儿

  李昭戟回到看台, 皇帝问:“怎么又有人抬下去了,下面怎么了?”

  李昭戟道:“宋将军气性不佳,丢了球后竟驭马朝齐兴公主撞去,幸亏纪斐及时阻拦, 才没酿成大祸。纪斐为了救人从马上坠落, 摔断了腿, 宋将军只是挫伤。”

  宋正臣也回来了, 他伤得不重, 但不巧, 正好伤到了脸。宋正臣今日接连失手, 已恼怒至极,他听到李昭戟的话,气得脸上横肉抖动:“李家小儿,你此话何意!”

  “宋将军敢做却不敢认吗?”李昭戟冷冷朝宋正臣望去, “你纵容士兵背后使些不上台面的招数,伤了我一人一马, 还想害齐兴公主。幸亏她没有出事,要不然,你该当何罪?”

  “小儿休得狂妄!”宋正臣怒不可遏, 挥着拳头就要上前,李昭戟站在原地,目光睥睨,不闪不避。侍从连忙护到皇帝身前, 秦风带人拦住宋正臣, 圆场道:“宋将军息怒,兴许是惊了马,误会了罢。圣上面前, 不得失礼!”

  唐嘉玉和王榕一前一后走上台阶,诧异道:“这是怎么了?”

  秦风看到他们,笑道:“宋将军惊了马,差点伤了殿下,正过意不去呢。宋将军,你说是不是?”

  宋正臣是从底层爬上来的,这些年手握权力、一呼百应,越来越听不得忤逆的话,但他也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他如今人在禁苑,要是真闹起来,仅凭他带来的兵根本无法活着走出长安,反而给了皇帝动手的理由。

  宋正臣脸上横肉抖动,最后倏地变成谄笑,死皮赖脸对唐嘉玉拱了拱手:“刚才不知为何,马控制不住,没吓着公主吧?幸好殿下没事,回去臣就斩了那个孽畜,为公主出气。”

  唐嘉玉对宋正臣的变脸速度叹为观止,她笑了笑,道:“我命大,侥幸没死。战马何辜?宋将军要是真过意不去,不如赔些金银给伤者,何必拿马撒气。”

  在场所有人都惊异地看了唐嘉玉一眼,意外于她的大胆直白,唯有李昭戟见怪不怪。秦风再一次扫过唐嘉玉,终于觉得这位半路公主有些意思了,笑道:“宋将军,听到了吗,还不快给公主赔礼压惊?话说回来,这场马球赛是不是公主获胜了?”

  “是。”唐嘉玉迎着众多视线,没有假惺惺的谦虚也没有扭捏,坦荡道,“赛前已和河东节度使约好,以比分为筹。河东对凤翔二封零,幽州对凤翔五比三,承让,略胜一筹。”

  这个结果超乎所有人预料。虽然这里面有运气的成分,决赛时李昭戟和宋正臣生隙,后半场没再打球,而是打人去了。但赢了就是赢了,唐嘉玉打了两场,对手皆是强敌,赢得堂堂正正,无可指摘。

  皇帝大喜,爽朗笑道:“此等气魄,才不愧是天朝公主,当赏!齐兴,你想要什么?”

  唐嘉玉微顿,半垂着眼眸,说道:“圣上纵容侄女来马球场胡闹,侄女已感激至极,并无所求。唯有两件事,侄女心中放不下。”

  皇帝大方道:“说。”

  “其一,神策军中郎将纪斐为了护我坠马,伤及腿骨。他是洛阳留守纪晏之子,本是公卿子弟,为了报国毅然参军。若他因此留下残疾,岂不是我的罪过?其二,幽州胡马日行千里,神骏非凡,我着实爱煞。若能养在禁苑,饲以精细,习以驱驰,实在是爱马之人莫大的福气。”

  唐嘉玉这番以退为进使得高明,看似什么都不要,但她点出了纪斐的身份,还特意提及纪斐一心报国,这可比直接和皇帝要官职有用多了。至于后半句话更加意味深长,她想在禁苑养马,看起来是一个公主玩闹,但养了马就要有专人照顾,就要每日运送粮草,就要和幽州保持联络。这一件小事,同时撬动了人手、宫禁和幽州,崔敬悬幽幽看向唐嘉玉,是他小瞧了这位,胃口不小啊。

  皇帝似乎没意识到唐嘉玉的目的,大手一挥同意了:“小事一桩,禁苑这么大,你想养马,自去找块水草丰茂的地就好。纪斐乃公卿之子,却能奋不顾身救人,秉性忠厚,实在难得。叫梁奉御过来,帮纪家郎君好好看看,莫留了病根。”

  崔敬悬应是,挥了挥手,一个小太监忙去请梁奉御了。梁奉御是皇帝御用的医师,连皇后都无权使唤,这回拨给纪斐用,实在是皇恩浩荡。唐嘉玉行礼道:“谢圣上恩典。”

  皇帝被宋正臣压制已久,今日唐嘉玉带领神策军打赢凤翔,实在让皇帝出了一口恶气。皇帝心情大悦,道:“今日诸卿各展风采,击鞠甚佳,朕心慰之。传令下去,于梨园赐宴,召神策军将士同赴,君臣同乐。”

  何皇后见状说道:“圣上,鱼藻池景色正好,不妨与诸节度使移驾鱼藻宫,泛舟游湖,观鱼射鸭,岂不乐哉?”

  皇帝抚掌称赞:“极妙。崔敬悬,你速去安排。”

  崔敬悬应是,他走到唐嘉玉身边,示意小太监将放着彩头的端盘奉上,皮笑肉不笑道:“恭喜齐兴公主获胜,咱家为公主贺喜了。”

  唐嘉玉笑笑,示意斩秋等人接过端盘:“谢崔公公。”

  皇帝龙心大悦,要去鱼藻宫游湖,看台众人随着圣驾迁移。李昭戟往外走,秦风走到他身边,下台阶时不经意道:“河东节度使倒是热心,齐兴公主差点被撞,你第一个冲下台,不知道的还以为节度使才是公主的表兄呢。”

  李昭戟淡淡瞥了秦风一眼:“秦将军想说什么?”

  “没什么。”秦风笑笑,一副面团般的老好人模样,“节度使少年成名,意气风发,实在让人羡慕不已呐。”

  皇帝皇后移驾鱼藻宫,唐嘉玉担心纪斐,和何皇后说了声,先去查看纪斐的状况。赛前帝后及众节度使为了助兴,各自添了彩头,带着这些东西实在不方便,唐嘉玉随意掀开盖布,打算让宫女把这些东西送回仙居殿。

  事关颜面,皇帝、皇后出手都十分阔绰,但唐嘉玉的视线并未在那些金玉上停留,她几乎立刻被一架木鸢吸引。

  唐嘉玉拿起木鸢,左右翻看。宫女也没想到河东送上来这么大块头的彩头,掀开竟只是一架不值钱的木鸢,尴尬找补道:“殿下,兴许河东节度使不拘小节,匠心独到……”

  唐嘉玉垂眸看着木鸢,不期然想起云州时,她曾无意说过小时候家里人不让她放纸鸢,每到春日,她看着外面随风飞舞的纸鸢,都十分羡慕。

  那时她已经离开唐宅,说这些话不过是兴之所至,随口一提。没想到,他竟然记住了。

  李昭戟什么意思,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会赢?或者说,准备让她赢?

  ·

  梁奉御放下手,拈须道:“纪郎君的骨伤处理得很好,老臣没什么能做的了。等肿胀消退后,内服骨碎补,外敷黑龙散,半月内卧床静养,切莫惊动伤处。等骨头长好后,可拄着拐杖下地,慢慢走动,但不可剧烈活动。若郎君没有别处不适,老臣就先回去给圣上回话了。”

  唐嘉玉道谢,请梁奉御开几个补药方子。梁奉御知道这位小郎君将有大造化,并不吝啬。唐嘉玉拿着方子,亲自送梁奉御出门,等回来后,纪斐大咧咧道:“都说了没事。我以前骑马也摔断过腿,该玩玩该吃吃,不也好好的?”

  明明受伤的是纪斐,他本人依然乐呵呵的,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唐嘉玉却不敢放松,一脸郑重道:“伤筋动骨,非同小可。禁苑内条件不足,也没人照顾你,我已经送信给纪家,你先出宫养伤,等养好了再回神策军。”

  纪斐不肯走,坚称自己身强体壮,足以自愈,唐嘉玉压根不听:“梁奉御的药我已取了十日的,十日后我会请梁奉御出宫为你诊治,酌情增减药材。你有哪些惯用的东西,我让宫女帮你收拾了,一会送你出宫。”

  “真不用……”

  “那就是没有特别的。”唐嘉玉道,“我知道了。你安心躺着,我去找兵马使要文书。”

  纪斐有些无奈地看着唐嘉玉,他话都没说几句,她就已经把他安排好了。唐嘉玉要出门,纪斐叫住她,一双黑亮明润的狗狗眼里真挚诚恳:“我救你是因为你值得,并且那时候我恰好有能力,你不必因此负疚。”

  唐嘉玉看着他笑了笑,道:“我知道。那你更要养好了,等回来,我还等着你帮忙呢。”

  唐嘉玉离开后,早就闻讯的神策军将士一起涌入营房,半真半假打趣纪斐:“听说你今日大出风头,英雄救美,都捅到圣上面前去了。敢把宋将军撞下马,胆子不小啊!”

  “是啊,以前你怎么没说过你和河东节度使还有交情?听说是河东节度使送你回来的?”

  “何止,圣上都把梁奉御派来给纪兄瞧伤了,那可是梁奉御,太子和荣王都未必有如此殊荣。”

  纪斐笑了笑,道:“圣上仁厚,河东节度使仗义,我侥幸沐浴皇恩,愧不敢当。”

  神策军里不缺纨绔子弟,这群人嗅觉最灵敏,半开玩笑对纪斐道:“纪兄今日一战成名,圣上不好马上擢赏,但日后定不会亏待了你。说不定下一次见面,我们就该给纪兄行礼叩安了。纪兄显达之后,可莫忘了我们同袍共灶的情谊啊。”

  纪斐肘击说话的人:“我都躺床上了,你不好好关心关心我,还在这里埋汰人!一边去!”

  营房内大笑,一群人闹成一团,刚才的话就当玩笑掀过去了。霍征停在帐篷外,静立良久,转身离去。

  其实霍征能理解唐嘉玉的选择,纪斐是洛阳留守的儿子,为人热情开朗、仗义疏财,无论高层将士还是底层小兵都喜欢他,这次更是为了唐嘉玉受伤。唐嘉玉提拔纪斐,合情合理。

  霍征也能想象到,等皇帝见到了纪斐,定也会很喜欢他。一旦在御前走动,凭他的人才,娶个尚书之女、宰相孙女不在话下,之后有家族和岳父助力,霍征都能看到属于纪斐平步青云、顺遂显达的一生。

  资源总是先流向富家子弟,同等条件下,所有人都更愿意选择纪斐,无论是社交、官场还是婚姻。

  ·

  纪斐是神策军,出宫养伤不止要兵马使同意,还得呈送护军中尉,也就是崔敬悬过目。唐嘉玉拿着文书,打算亲自去找崔敬悬。她走至一处柳荫时,看到草丛里卧着一匹黑马,哀鸣不已。唐嘉玉认出这是被宋正臣打断腿的那匹马,心生怜惜,忍不住上前。

  她轻轻抚摸黑马鼻梁,从荷包里拿出红枣,去了核喂它。但黑马双眼含泪,哀鸣声声,并不肯吃。唐嘉玉心急:“怎么不吃呢?不合胃口吗?”

  唐嘉玉从荷包里翻其他零食,这时身后传来说话声:“和枣无关,它伤腿后一直拒绝进食,连水都不肯喝。”

  唐嘉玉怔住,脸上神情变幻。李昭戟负手走来,停在唐嘉玉半步之外:“殿下不去游湖,怎么在这里?”

  “身边人受了伤,放心不下,过来看看。节度使为何也没去?”

  李昭戟弯腰抚摸马鬃,嗓音淡淡:“可能是因为湖上没有我想见的人吧,和一群提线木偶虚情假意,相互吹捧,有什么意思。”

  唐嘉玉敛眸:“节度使慎言。”

  “不是吗?”李昭戟讽刺一笑,“皇帝,皇后,太子,公主,这宫里哪一个是活人,不都是一群一模一样的提线木偶吗?”

  唐嘉玉不能接话,却也无法反驳,只能沉默。两人静静看着风吹杨柳,繁花成尘,这是他们第一次平心静气交流,却无话可说,唯余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辈子那么长,可能只是几个呼吸,唐嘉玉问:“它的腿还能治好吗?”

  “难。即便治好了,一匹不能奔跑的千里马,余生只能在马厩里规行矩步、按部就班地活着,它还算活着吗?”

  唐嘉玉沉默良久,将甜枣放在黑马只要张嘴就能吃到的位置上,慢慢起身:“当然算。天下不尽是千里马,日行千里者有其志,拉车负重者亦有其功。生来不同,就有各自该做的事。皇后恐怕等久了,我先行一步,节度使留步。”

  唐嘉玉目视前方行了一礼,转身离去。她走出三步,身后人忽然问:“生辰礼可还喜欢?”

  唐嘉玉怔了怔,立马想到了那只木鸢。唐嘉玉本该客套两句尽快离开,虽然四下无人,但这里毕竟是禁苑,如果被人看到她和李昭戟待在一起,会影响皇帝对她的信任。

  可能是今日的天空太清朗,初夏的风太缠绵,唐嘉玉一时没提起力气抬腿,问:“为何是木鸢?那么重的木鸢,也没法放飞到天上吧。”

  为何呢?李昭戟也不知道,为何不直接买一张精致漂亮的纸鸢,哪怕是金子做的对他也毫不费力,而要费尽心思寻找失传已久的木鸢,根据图纸研究了半年,耗费无数心血,让木匠复原了一架不值钱的木鸢?曾经他对父亲的计划不屑一顾,不解父亲为什么要耗费多人陪一个女子做戏,但后来,他每每想到那些年看过的唐宅任务记录,都如鲠在喉,如针锥心。

  他努力想弥补她童年的遗憾,哪怕他自己也知道,这样做毫无意义。

  她生辰前夕,幽州爆发他等待已久的叛乱,她执着地问为什么不能陪她过完生辰再走。李昭戟无言以对,只能尽快扫平幽州战场,不顾严寒大雪,带着大军马不停蹄赶回并州。他一心想着陪她补过生辰,这回他总算没迟到太久。但等他回到并州,见到的只有空荡荡的府邸,席卷一空的密格。

  她走了,带着他们的记忆、感情,毫不留情离开。等他好不容易找到她,她甚至不愿意承认认识他。他准备了半年的生辰礼一直没送出去,直到今日,只能以添彩头的形式递到她手中。

  因为只有这种方式,她才不会拒绝。

  李昭戟看着燕低柳绿,鸳鸯双栖,说:“纸鸢命薄,虽能乘风而起,但终生被一根丝线牵着,在天上做种种讨人喜欢之态,算不得自由。木鸢既不名贵也不美丽,但以竹为骨,以猛禽为形,无论春夏秋冬,皆可自力飞行,上得了战场,也回得了百姓家。这样的鸢,才是随心快乐的吧。”

  唐嘉玉捏紧了手指,两人背对背站着,四月风回,呢喃如情人私语,落花飞絮纠纠缠缠落在一处。两人衣袂交缠,终未近一步。

  唐嘉玉眼中哀伤,乱花一片片飘过眼前,她终于红唇微启,说道:“多谢,节度使的好意,我会一直记得。往昔种种,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一直缅怀过往,会忘了往前走。时候不早了,节度使自便。”

  “这是你想过的生活吗?”

  唐嘉玉顿了一下,举步,头也不回朝前走去:“这是我该走的路,迟早我会把它变成我想要的生活。”

  身后脚步声远去,李昭戟闭住眼睛,觉得天旋地转。许久后李昭戟才能稳住身体,他睁开眼,看到黑马卧在地上,一动不动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深沉宽厚,像是听懂了他们的话。

  李昭戟蹲身,缓慢抚过它的鬃毛:“你看,我也被放逐了。”

  李昭戟拿起红枣,这回黑马没再绝食,低头吃了。李昭戟有些惊讶,随即自嘲一笑:“连你也觉得她说得对,是吗?”

  ·

  鱼藻池畔垂柳拂水,花红柳绿,池中孤岛上雕甍画栋,飞檐层叠,像仙宫悬于天光云影之上。皇帝带着众臣射鸭去了,何皇后懒得挪动,坐在临漪殿歇息。

  哪怕贵为皇后,也难得和家人见面,今日皇帝带群臣游禁苑,倒方便了何皇后见娘家。何皇后屏退侍从,留何清说话。

  “可算能消停会了。”何皇后捶了捶腿,怨道,“一群人抢一个马球,黄土漫天的,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好看。”

  何清坐在下首,拿起茶盏抿了口,道:“姑母此言差矣,马球乃是练兵之法,观球便是观兵力。秦绍宗死了,淮南还乱着,陇西内外交战,自顾不暇,成气候的藩镇唯有河东、西川、凤翔,幽州因为和皇家有旧,又占据地利,各道都给幽州三分薄面,亦不容忽视。天底下最有权柄的几个节度使如今都在长安,这场马球赛,可了不得。”

  有一句话当着何皇后的面,何清没敢说,说不定未来天下共主,就在今日这些人中。

  何皇后叹息,眉宇间浮上哀愁:“之前宋正臣纵兵长安城下,逼朝廷册封他,本宫恨得咬牙切齿,巴不得他遭报应。但今日他被当众下了颜面,脸上都破了相,本宫却没来由心慌。可别惹出祸端来呀。”

  何皇后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宋正臣此人心胸狭隘,欺软怕硬,偏偏又盘踞凤翔,随时能攻入长安。今日当着众人面,他势不如李昭戟,嬉皮笑脸道歉,待各道节度使走了,他怀恨在心,不知道要怎么报复呢。

  何清也心情沉重,分析道:“张俭是个老油条,嘴上喊着救驾,哪一次见他发兵过?张俭已差不多控制了剑南三川,他巴不得长安乱起来,这样长安有难,朝廷就只能再入剑南避难。他恐怕只会作壁上观,不会插手。幽州倒是对朝廷忠心耿耿,但幽州如今也自顾不暇,王榕还等着朝廷去救王家呢,如何指望?至于北司神策军……且不说神策军能不能打赢凤翔,有崔敬悬在,一旦生乱,恐怕当年僖宗南逃之事,会再度重演啊。”

  长安各家族不是瞎子,僖宗当年所作所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僖宗装疯卖傻,自毁名声,做出一副荒诞模样,暗中拉拢神策军将领。其实他几乎成功了,只怪张朝叛乱来得太早,若再给他五年,说不定僖宗就真的将神策军收回皇室手里,没了兵权,阉党根本不足为虑。

  但世事难料,一场兵败,将僖宗多年心血摔得粉碎,宦官立刻对僖宗展开疯狂反扑,僖宗被裹挟着逃往剑南,一路上亲近之人死的死散的散,等到了行宫,连僖宗自己也被“醉酒落湖”。经此一事,神策军被宦官把持得更紧了,皇室进一步失权。

  哪怕各宰相明知僖宗之死有疑点,也只能由着田佑贤草草下葬,盖棺定论。僖宗死得是冤枉,但被宦官杀死的皇帝还少吗?成王败寇,人已经死了,还有谁犯得上拿着全族性命,为一个已经绝后的先帝叫屈呢?

  即便十八年后众人得知僖宗没有绝后,时过境迁,已太晚了。

  何皇后想起当年那场悬案,唏嘘不已:“僖宗也是个可怜人。本宫幼时进宫见过他,那时他还是五皇子,逢人便笑,颇长了副好相貌,可惜,天不假年。僖宗游湖那晚,据湖边捞水草的宫人说,僖宗是被人扶上船的,斗篷下一点动静都没有,没多久湖心传来扑通一声,声儿和坠了块石头一样闷。他们刚得知圣上落水,来不及忙活,田佑贤便已让人将湖围住,没一会就传来圣上宾天了。”

  何皇后叹息:“宫里什么时候缺过人,怎么会没人看着呢?便是小孩子落水都知道呼喊挣扎,僖宗那么大一个人,落水才一会功夫,捞起来就没气了。唉,都是命呐。这话本宫也只敢和你说,今上没什么别的能耐,唯独命好。早些年他在宫里和隐形人似的,何人在乎过他?僖宗无嗣,吉王有贤名,皇位这才落到他头上。要不是我们何家支持,他无根无基,怎么可能坐得稳皇位?”

  何清倏地警惕,立刻扫过四周,幸好他们在水上,并无隔墙之耳。何清沉着脸道:“姑母,这话不得再说。陛下是夫,姑母是妻,陛下是君,何家是臣,夫妻君臣,尊卑不可乱。何况,姑母忘了田佑贤是怎么倒得了吗?当初田佑贤掌管禁军,废立天子,何其风光,崔敬悬也不过是田佑贤身边一个跟班罢了。但崔敬悬关键关头投靠圣上,狠狠反咬田佑贤一口,田佑贤只能像条丧家犬一样,灰溜溜逃往剑南。我们这位圣上,看着俊秀和气,对恩人可不手软。”

  何皇后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呢,只是有些话憋了太久,她不吐不快。何皇后想到田佑贤的下场,只觉得活该,并不觉得她和田佑贤有什么关系。

  宦官压在皇帝头上作福作威,摔下来是咎由自取,而何家不同,非但帮皇帝坐稳皇位,她还位居中宫,为皇帝生下两儿一女,何家岂能和宦官同日而语?

  何清不像何皇后那么乐观,但太子逐渐长成,倒也问题不大。何清提醒道:“姑母,伴君如伴虎,还是得恭敬谨慎为上。”

  “本宫知道,再说,还有太子在呢。”何皇后道,“你说来说去,指望得上的,唯有河东节度使了。他尚未成婚,和漱月年岁相当,倒是一桩良缘。”

  何清不知为何,忽地想起甘水驿时李昭戟救唐嘉玉的画面,和今日李昭戟冲下台的样子逐渐重合。他想起李昭戟当时的眼神,莫名不舒服,道:“姑母,今日您也见了,李昭戟睚眦必报,不可一世,当真会因一个女人而甘心屈居人下?何家若大力扶持李昭戟,该不会步了献帝后尘,引狼入室吧?”

  皇后和何清不约而同看向窗外。水岸对面,李漱月正倚在栏杆上观鱼,天真烂漫,娇贵美丽,阳光洒在她身上,像一只白孔雀。

  何皇后看着外面,坚持道:“待漱月嫁过去,生下儿子,总归是不一样的。”

  何清挑挑眉,并不认可。他缓慢转动手上玉扳指,忽而道:“姑母,我倒有一计。齐兴公主虽是女子,但聪慧果敢,心有乾坤。王榕是她表兄,纪晏对她言听计从,张俭和僖宗有微末相携之谊,她是僖宗唯一的血脉,有她在,张俭多少得顾忌。幽州、洛阳、西川和她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她乃棋筋,看似孤立,落下后却牵动棋局,或可满盘皆输,也可满盘皆活。与其费力拉拢李昭戟,不如由侄儿尚齐兴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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