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尚公主 李卿可愿尚
“不妥。”何皇后几乎毫不犹豫, 皱着眉道,“锦瑟说你想尚主,本宫以为你只是一时糊涂,没想到你竟真的有此心。兄长身体不好, 这几年越来越有心无力, 你是何家长子嫡孙, 支撑门庭、辅佐太子的重任都要交到你手里。你的妻子至关紧要, 她不是良配, 你歇了这门心思吧。”
何清着急, 正欲争辩, 何皇后打断他的话:“本宫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是不是想说,娶了她,就是同时和幽州、西川、洛阳搭上了关系, 未来局势莫测,总得给何家留一条退路?糊涂啊, 那些节度使打起仗来连亲妹妹、亲女儿都能舍弃,何况她一个外姓女人?你娶了她,助益拿不到多少, 麻烦倒是现成的。僖宗是怎么死的,本宫刚才说了那么多,你全当耳旁风是吗?宦官视她为眼中钉,你娶了她, 岂不是给何家招祸?”
“姑母!”何清顾不得僭越, 一时情急说道,“僖宗因反抗宦官而死,但若是不反抗, 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毕恭毕敬窝窝囊囊,没有宦官点头,连皇家自己的禁苑都进不来,活得就有意思吗?”
“放肆!”何皇后气得胸脯起伏,“你为了一个女人,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本宫这些年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究竟是为了谁?”
何清垂下眸子,深深呼吸,给何皇后行礼:“侄儿情急,说错了话,请姑母治罪。但如今外有藩镇,内有阉党,李家已危如累卵,再不做些什么,恐怕有倾覆之祸。”
“本宫自然知道。”何皇后道,“纪斐今日露了脸,但长安水深,哪怕他是东都留守的儿子,没有人帮他运作,也升不上去。我们正好借此机会和纪家结为姻亲,帮纪斐打通仕途,这样一来,洛阳神策军便能为我们所用。再让漱月嫁去河东,万一未来出什么乱子……有洛阳神策军和河东军在,太子也有自立之资。”
时值风雨飘摇,何皇后虽然一心做一个贤后,但也没蠢到将全部指望都押在皇帝身上。太子长成,也没那么需要皇帝。父亲门生遍地,只要有兵权支持,何家完全可以拥立太子。这皇位,不是只有李昀坐得。
何清听出皇后有意让他娶纪家女,道:“姑母,纪晏能收回洛阳行营,齐兴公主出力不少,舍齐兴公主而娶纪家女,岂不是本末倒置?”
“何清。”何皇后肃了脸,厉声道,“本宫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何家下一任家主,耽于小情小爱,可对得起父亲和本宫对你多年栽培?本宫不懂官场,但本宫了解宫廷。齐兴今日力挫宋正臣,看着大出风头,但过刚易折,如此争强好胜,不是长久之兆。若我们是没落之家,可以赌一把,但何家乃外戚相府,什么都有了,稳健守成才最重要。子孙入仕如此,娶妇也如此。”
何清还欲再说什么,被何皇后拦住:“情爱只是一时,利益结合才最可靠。你回去好好想想,迟早你会明白,本宫都是为了你好。先退下吧,将漱月叫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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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带领群臣站在亭上射鸭,看到李昭戟姗姗来迟,笑道:“李卿可算来了。久闻李老将军擅骑射,可在万人之中取敌军首级,李卿勇冠三军,想必也不差。刚刚见识了李卿的骑术,正好水上射鸭,看看李卿的射艺!”
李昭戟扫过水面,不理解鸭子有什么好射的。李昭戟无可无不可,说:“圣上过誉,献丑了。”
皇帝大笑,崔敬悬要去取弓箭,被皇帝拦住:“不必,用朕的弓就是。”
众人怔了下,意味深长看向李昭戟。李昭戟倒平静如初,并不觉得受宠若惊。他接过御弓时甚至有些嫌弃,如此轻飘,也就是宫里射射鸭子玩了。
他随意搭弓,一箭射穿两只,其余鸭子被惊动,展翅惊飞。李昭戟不慌不忙搭箭拉弦,只能听到鸭群的惊叫声和扑通扑通的落水声。李昭戟放下弓箭,随手还给太监:“射艺不精,见笑了。”
话音落地,亭中鸦雀无声。皇帝抚掌笑道:“果然是虎父无犬子。这些是丹阳进贡的草鸭,留在水里浪费了,崔敬悬,命人将池里的鸭子捞上来,做成兰陵鸭,今晚添一道菜。”
崔敬悬应了一声,连忙带人去打捞死鸭。李昭戟心想难怪人人都想当皇帝,每日观不完的宴会、游不完的园林,想做什么、想吃什么,随便吩咐一句,便有人鞍前马后忙活。李昭戟来长安这段时间,就没见过一样的宫殿,从雄伟壮阔到江南水乡,应有尽有。
北方大旱,多少百姓为春旱无雨、庄稼枯死愁得卖儿鬻女,而长安里,日日歌舞不曾休。皇帝在鱼藻池射鸭取乐,而上贡草鸭的江南正马蹄肆虐,易子而食。
“李卿何故叹息?”
李昭戟回神,很想问问皇帝可知道丹阳的近况,但随后想皇帝未尝不知,既然宫里不想知道,他何必枉做恶人。李昭戟垂下视线,淡然道:“无事。”
皇帝看着兴致正高,说道:“刚才有只白鸭,神异祥瑞,可惜飞走了。李卿可愿随朕去猎此鸭?”
李昭戟眉心微动,面不改色应是。皇帝对其余臣子说道:“众爱卿继续射鸭,朕和李卿去去就回。”
李昭戟落后半步,跟着皇帝走在曲折环绕的水上连廊里。鱼藻池上清风徐来,暗香阵阵,内侍渐渐落于后面,回廊上只剩李昭戟和皇帝。皇帝看着还是一副和气模样,问:“李卿文武双全,常胜不败,堪为当代霍骠姚。朕有一爱女平原,自小被朕和皇后宠坏了,都十六岁了还是一副天真烂漫、没心没肺的性子。接风宴上你应当见过她,李卿觉得平原如何?”
李昭戟就知道皇帝有话要说,他早就想好了借口,推辞道:“臣父亲去年九月病逝,臣要为父守孝,没有心思考虑娶妻之事。”
“娶妻乃终身大事,李老将军在天有灵,肯定也希望你赶快成家,绵延子嗣。宫中下降公主礼仪繁琐,需要授册、祭庙、置备嫁妆,长安到河东路途遥远,等三书六礼走完,最短也得两年。现在赐婚,等你出孝后正好完婚。”
李昭戟听到皇帝的话心里更难受了,原来公主下降需要这么多流程,而他甚至连普通的三书六礼都没有。李昭戟心情不善,道:“臣有孝在身,长年在外打仗,不敢耽误平原公主。”
皇帝意识到李昭戟的态度不对劲,接风宴上皇帝提起婚事,李昭戟并没有一口回绝,说明他当时有意尚公主,要不然大可当众说他要守父孝。但现在李昭戟突然张口闭口守孝,态度转变如此突兀,是不想尚公主,还是不想尚平原?
皇帝不动声色,道:“你若是顾忌孝名,平原年岁尚小,皇后正好也想多留她两年。等你出孝后,再给你们赐婚如何?”
李昭戟见推辞不过去,只能挑明了说道:“谢圣上厚爱,但臣已心有所属,不愿耽误其他女子终身。请圣上为平原公主另觅良人。”
他并不是想娶公主,而是唐嘉玉恰好是公主。如果那个人不是她,再显赫的婚约都毫无必要。他不喜欢平原公主,早点说开,省得滋生误会,耽误女方。
至于他拒婚后皇帝会不会生气,根本不在李昭戟的考虑范围内。皇帝生气又如何,不生气又如何?他有兵有地,连李继谌都没法让李昭戟低头,皇帝管得着吗?
皇帝感受到李昭戟的强硬,心中殊为不悦。天子嫁女,何等荣耀,他接二连三给李昭戟台阶,李昭戟竟敢不识抬举!马球赛时李昭戟主动为神策军让球,皇帝还以为他是个明德守礼的,没想到此子目无尊卑,一身反骨,比他父亲更甚!
李昭戟半垂着眼眸,但姿态毫无惶恐之意,皇帝沉着脸站在对面,气氛紧绷时,崔敬悬从后面回廊上走来,笑着对皇帝行礼:“圣上,梨园准备好了,可以移驾梨园了。”
皇帝用力甩袖,大步离去。崔敬悬垂着腰跟着皇帝身后,转身时,意味不明扫过李昭戟。
李昭戟在其中识别出些许恶意,但并没有当回事。皇帝都不能拿他怎么样,一个太监而已,何足挂齿。
去梨园路上,皇帝大步流星,走得极快。崔敬悬心道难得,他伺候这么多年,这位从上位起就是一副温吞和气的模样,像团面一样,怎么揉都行,这是难得一见发大火的时候了。崔敬悬实在好奇,李昭戟到底说了什么,能把这位气成这样?
这就是太监和节度使的不同。那些武将甭管什么出身,等掌了权立了功,一个个都腰杆挺得笔直,再也不肯奉承上意了。而他们做奴才的,哪怕官至护军中尉,在外面权势滔天一呼百应,在皇帝面前都依然弯着腰、屈着腿,哪怕主子鞋面上沾了一粒灰,都得立刻跪下去舔了。
因此,数代皇帝或大刀阔斧或和风细雨改革北司,最终,太监依然掌控着神策军。皇帝最终都会发现,相比于武将,还是家奴更可信呐。
崔敬悬谨小谦卑扶着皇帝,细声细气道:“圣上,仔细脚下。奴婢老了,怕伺候不及,跌了您的脚。”
皇帝也意识到自己怒形于色,叹道:“朕原想着李家两度救驾,世代平叛,得祖父赐皇姓,应当是个忠良守礼的。没想到李昭戟此人桀骜狂妄,恐怕不比宋正臣省心啊。”
崔敬悬弯着腰,慢慢道:“奴婢只懂伺候主子,不知外面的事,但有件事奴婢怎么想都不对劲,不敢隐瞒圣上。方才一个黄门太监来报,说未时看到齐兴公主和河东节度使私下说了许久的话,神态似有哀嗔之意。”
皇帝皱眉:“什么?齐兴和李昭戟?”
“正是,马球赛结束后,在清风苑柳荫下,黄门亲眼所见。奴婢也怕下人乱嚼舌根,玷污了公主清誉,再三询问,几个黄门太监说得都对得上号,奴婢不敢拿主意,这才赶紧来请示主子。”
皇帝紧紧拧着眉,神色凝重。崔敬悬觑着皇帝脸色,继续说道:“经黄门一提醒,奴婢才想起来,今日马球赛时齐兴公主被马冲撞,台上还没看清呢,河东节度使就急急忙忙冲下台,亲手将公主拉起来,握着肩膀看了许久。虽说节度使热心,但毕竟男女有别,又是仅有几面之缘的陌生人,节度使何至于如此担心?甘水驿的时候,齐兴公主遇袭,也是河东节度使第一时间冲进去,可真巧。”
皇帝面色不善扫向崔敬悬:“你想说什么?”
“奴婢不敢。”崔敬悬抄着手,腰垂得更低,“奴婢是李家的家奴,主子受辱,就是奴婢受死,如果主子声誉受损,那奴婢就是死一万次也不足为惜呐!奴婢那不成器的徒儿回京后和奴提起过,甘水驿遇刺那晚,他上楼时,亲眼看到河东节度使将齐兴公主抱在怀里。如有虚假,奴婢和徒儿天打雷劈,五马分尸!”
皇帝沉着脸不说话,眼神明灭不定,显然听进去了。崔敬悬忖度着火候,添上最后一把柴:“而且,有一件事奴婢一直想不通。刺客既然奔着刺杀河东节度使而来,不可能不做准备,为何还会认错房间呢?”
除非,他们没认错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