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强取豪夺 霍某已有家
后宅没什么秘密, 霍征带回来一位神秘女子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没一会,连宋氏都听说了。宋氏听丫鬟讲了昨夜和上午的事,不由咋舌:“相媳妇相媳妇, 哪有不在爷娘前过眼, 就直接往家里带人的道理?那个女娘在何处, 我去看看。”
宋氏是个农村老太太, 不懂什么规矩讲究, 只知道婆婆看媳妇天经地义。她不管三七二十一, 径直走到唐嘉玉院外, 推门就要进。守卫吓了一跳,连忙拦住:“老夫人,不能进。”
宋氏不满,嚷道:“这是我儿子的家, 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凭什么不让我进?”
守卫想到今晚节度使要在府中宴请钦差, 不敢让宋氏闹起来,道:“老夫人您稍等,卑职前去通传。”
“通传?”宋氏皱眉, 不满这些文绉绉的讲究,“新媳妇进门不去婆婆和大伯兄跟前伺候,反而要我给她通传,到底我是婆婆还是她是婆婆?”
唐嘉玉在屋里听到说话声, 抬头问:“外面怎么了?”
过了一会, 丫鬟进来,神色古怪:“娘子,老夫人来了。”
唐嘉玉愣了下, 才意识到老夫人应当是霍征的母亲。唐嘉玉曾听霍征说过他家的事,他的母亲偏心老大、老小,唯独对他疏忽,母子之间并不亲厚。
唐嘉玉眸光微动,可真是瞌睡了递来枕头,她正愁有力无处使,赶巧,借力的板子这就来了。唐嘉玉放下笔,坐到梳妆台前,破天荒取出霍征送来的首饰盒,一样样比对:“既然老夫人来了,挡在外面多么失礼。请老夫人进来吧。”
宋氏被侍卫拦在门外,本就有些不高兴,等她进了门,发现里面那位不来迎接她,反倒要她主动上门。宋氏越发不高兴了,丫鬟看宋氏脸色不好,连忙找补道:“老夫人,娘子得知您来了,喜不自胜,正盛装打扮呢。”
宋氏掀帘子进屋,第一眼险些被满屋子的金玉锦绣闪了眼睛。她定睛仔细看,不光屋里挂满了明灿灿的帷幔,连丫鬟也衣着鲜亮,站了满地,竟比她那里还多些。
玎珰作响的珠帘后,一个女子坐在梳妆台前,正对着镜比对金步摇。步摇上缀着拳头大的凤凰,金光璀璨,活灵活现,是宋氏平生仅见的奢华。然而,那个女子看起来却很嫌弃,随手往桌上一扔,说:“金子用太多了,俗气。让他们送一批玉质的首饰来。记住,要雅致灵秀,艳而不俗,别什么丑东西都往我眼前送。”
丫鬟轻轻咳嗽了声,小心提醒道:“娘子,老夫人来了。”
唐嘉玉应了一声,这才像没骨头一样,懒懒起身,隔着珠帘对宋氏微微福身:“老夫人。”
宋氏瞧着唐嘉玉这做派,很是看不惯,问:“你就是二郎带回来的女人?”
“你是指霍征?”唐嘉玉慢慢坐回去,拿出一只金雀钗,比了比,缓慢插到鬓角,“那倒谈不上,我又不是自愿的,是他强求。”
什么?宋氏皱眉:“你说他强求你?”
唐嘉玉望着金雀钗,压根没听到宋氏的问话。这是她和李昭戟大婚时的信物,那时她一心做戏,随口诌了些金不断此情不渝之类的废话,没想到戏中两个人,另一个渐渐当了真。后来在甘水驿撕破脸,他将金雀钗还给她,她不肯收,他就当着她的面放手,任由金钗落地。唐嘉玉当时也发了狠,心道一支发钗而已,扔了就扔了,她还舍不得吗?
她也不知自己出于什么心理,最后还是将金雀钗捡了回来,又不肯被别人发现,只好自己贴身藏着。来汴州一路花钱如流水,手头拮据到连病都看不起了,她也没舍得将金雀钗拿出去换钱。
隔了这么久,她再一次戴上这对钗。唐嘉玉指尖从雀嘴衔玉上抚过,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曾经她很喜欢这对钗,自从和李昭戟许诺了此情不渝后,她就再也没碰过这副首饰。最初是这份誓言太重,她不愿意背负,后来是她心虚,不愿意深思这场戏还是不是逢场作戏,还能不能问心无愧。
唐嘉玉的神态缱绻留恋,连宋氏都看出这对金钗不一般。宋氏皱眉,她老实巴交一辈子,以前只在戏文中听过类似的事,从没想过自己能碰到。强抢人妇,还是他儿子主动?这……宋氏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我从来没见过二郎对其他女人这样,他很喜欢你,以后你和他好好过日子就行。”
唐嘉玉轻轻笑了声,道:“我夫婿对我也很好。金银珠宝随我挑选,我要星星不敢给月亮,我说东他不敢往西。霍征的喜欢值几个钱,比得上我父亲和夫婿对我好吗?”
丫鬟们突然听到这么炸裂的内幕,面面相觑,不敢说话。宋氏用力拧眉头,脸上臊极了。
娇生惯养,花钱大手大脚,还是有夫之妇,可以说每一条都踩在农村老太太的忌讳上。宋氏自认不是那些磋磨儿媳的恶婆婆,但找个干活麻利、能老实过日子的黄花闺女,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宋氏带着不满而来,带着更多不满而走。她刚出门,就见霍征慌里慌张赶过来,瞧见她道:“娘,你怎么到这里了?谁让你来这里的?你和她说什么了?”
宋氏本就一肚子火,看见霍征的样子,越发气不顺:“怎么,你带了人回来,我还不能来看看了?”
“娘,我不是这个意思……”霍征下意识往屋里看去,然而他刚靠近,房门便被砰的一声关上。霍征叹气,也不强求,搀着宋氏往外走:“她脾气大,喜清净,娘您若是没事干,我陪您去外面走走,没事别来她这里打搅。”
宋氏听到霍征的话,气不打一处来:“行,怪我多事了。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这还没娶呢,就胳膊肘往外拐了。松开,我自己会走。”
宋氏挣开霍征的手,气冲冲走了。霍征落了个里外不是人,他回头看向唐嘉玉的屋子,很想问问宋氏和她说了什么,但一会晚宴就要开始了,他得去应付楚文渊,实在没工夫耽搁。霍征只能叹了口气,道:“我娘不是我放进来的,放心,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你若不喜欢,往后不与他们打交道便是。”
霍征解释完后特意等了片刻,没等到屋里的动静,只能往外走去。他走到门口,霎间换了脸色,斥道:“连这点事都办不妥。以后没我的命令,不许放任何人进来!”
守卫没想到这位娘子的地位比老夫人都高,吓得大气不敢喘,诺诺低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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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氏相当不满意霍征带回来的女人,直到晚上接风宴,她气都没消。霍征设宴款待长安来的宰相,宋氏作为母亲,不能不出席。但宋氏一辈子和粗活打交道,官场上的事她一窍不通,酒过三巡后,霍征和楚文渊聊起长安动向,她坐在上首,如坐针毡。
霍征为楚文渊斟了一杯酒,问道:“楚公,韩仲谦率兵攻占潼关和同州,刘景祁占据并州,李昭戟灰溜溜跑回了云州,如今河东一地分三主,实在荒唐。不知圣上打算如何处置?”
楚文渊拈着胡须,讳莫如深:“圣上的心意,老夫如何敢揣测?”
霍征敬酒,十分诚挚:“下官为朝廷守汴州,此乃四战之地,实在不敢掉以轻心。楚公既知圣意,可否略示一二,也好让下官心中有底?”
霍征摆足了姿态,楚文渊颇为受用,乘着酒意,语焉不详道:“曾经河东一家独大,骄横跋扈,不听号令,隐隐有威逼朝廷的态势。如今被分为三块,未尝不是好事。”
霍征心里有底了,但严格来说,并不是河东被分为三块,而是朝廷的地盘被韩仲谦抢走了一块。潼关可是长安的门户,历代皇帝都派重兵把守,而同州临黄河,是漕运粮仓所在,更是朝廷命脉。这两块地都是朝廷咽喉,如果真是韩仲谦叛出河东还好些,怕的是韩仲谦假叛,最后带着两块地回归河东,那朝廷可真是赔大发了。
霍征问道:“那韩仲谦呢?他无诏发兵,杀死了同州防御使,攻占潼关,等同叛逆。他当如何处置?”
还能怎么处置?楚文渊道:“韩仲谦上表怒陈李家这些年骄横跋扈,不敬天子,罪行累累,他不愿和逆臣同流合污,遂率五万人投奔朝廷,愿为圣上驱使,以示忠心。宋正臣也上表替韩仲谦说话,为其请封节度使。韩仲谦请罪的折子圣上批了,但请封节度使的折子留中不发,最终如何处置,还看天意。”
看楚文渊的意思,皇帝想借不封节度使一事钓着韩仲谦,制衡同州、凤翔和河东。霍征暗暗挑眉,很是嗤然。
皇帝这些年靠挑动底下人内斗,大行制衡之术,自己始终稳坐钓鱼台。他成功了太多次,便渐渐以为这是不败之法。殊不知,在绝对的兵力优势面前,任何心术、权术都是纸糊的老虎,一触即溃。
如今长安东有宋正臣,北有韩仲谦,被两大叛将环伺,已危如累卵。而皇帝还沉浸在昔日的美梦中,试图拿官职当萝卜,吊着两只老虎。就看他的制衡之术,还能奏效多久了。
霍征道:“韩仲谦虽然主动请罪,但他无诏兴兵,在长安脚下动兵戈,终究是对天子不敬。长安有五万神策军,怎么不好好杀一杀他的威风,再行施恩?”
楚文渊拈须不语,神色莫名,片刻后道:“神策军拱卫京师,岂能擅离?韩仲谦虽占了同州,但同州和河东一水之隔,他叛出河东,就是彻底和李昭戟、刘景祁为敌,无论这两人谁获胜,都不会放过他。韩仲谦如今能倚仗的,唯有朝廷,神策军甲胄精良,却缺乏实战,韩仲谦这五万人身经百战,骁勇剽悍,倒正解了陛下燃眉之急呐。”
楚文渊说得冠冕堂皇,但霍征知道,实际情况定然不是这样。太子暴毙后,立储就成了朝廷头等大事。如今长安里景王、端王、荣王几位皇子闹得正凶,景王占长,端王有一位协理六宫的宠妃生母,有楚文渊这个宰执外公,荣王虽然年幼,但毕竟是中宫嫡子,他的亲姐姐平原公主即将嫁给刘景祁。三位皇子各有长短,打得难分胜负,自从唐嘉玉“死”后,禁苑那五万神策军就成了香饽饽,自然是三位皇子争夺的重点。
长安如今根本无人能领兵,即便三位皇子决出胜负,谁舍得拿自己的兵去征讨韩仲谦?只能天子下旨,申斥一通,最后不了了之。想来韩仲谦也是看破了这一点,才敢大张旗鼓杀朝廷命官,夺同州。
若唐嘉玉在此,定会无比唏嘘。当日朝廷需要一个钦差去送封王圣旨,楚文渊软磨硬泡,让唐嘉玉接下了这趟差事。那时他还在背后耻笑唐嘉玉糊涂,皇帝给她戴了太久高帽,她便当了真、忘了形,明摆着烫手的山芋她也揽。然彼时彼日,正如今时今日,楚文渊最终也走上了唐嘉玉的旧路。
去扬州册封贺阙,索要秋税,这差事看起来风光,一旦做成了,楚文渊便等同国师,功高无二,满朝文武再无人能与他争锋,说不定都能写入史书。但风光背后却是凶险,孤身前往扬州,仅凭一道圣旨就想虎口夺食,想想都知道这是和阎王搏命。即便成了,水满则溢,月满则亏,何况是如此盛功?最后恐怕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然而,谁让他有一个皇子外孙呢?利益终究会让人蒙蔽视线,冲昏头脑。
牵涉到立储之争,就没法再聊下去了,楚文渊和霍征心照不宣换了话题。楚文渊扫过堂下歌舞,和霍征拉起家常:“霍将军今年多大了?”
霍征神色微滞,道:“二十三。”
“二十三岁。”楚文渊慨叹,“可真是青春年少,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啊。但这个年纪,也该成家了,霍将军可有妻室?”
霍征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随意扯了个由头,只想赶紧盖过去:“尚未。楚公,你这次去扬州,可带了人手……”
然而宋氏无聊了一晚上,听到这个话题,瞬间精神起来。她不管霍征的话,自顾自打断道:“大人,您有所不知,我这个儿子少小离家,在外面闯荡惯了,有些话我这个当娘的也说不上。他过了年就二十四了,还是孤零零一人,村里其他男娃这个岁数孩子都生了两三个了。大人,你读的书多,见识也比我这个村妇强,二郎的婚事,还请你多多上心。”
楚文渊一听来了兴致,说道:“老夫人虽出身乡野,但能培养出霍将军这样的忠臣良将,可见是个明理的。不知霍将军中意什么样的女子,老夫家中有好几个孙女及笄,若有缘分,正好请贤妃娘娘赐婚,也能成就一段美谈。”
霍征都来不及制止,宋氏就和楚文渊搭上话,喜不自胜应道:“好啊,宰相家的小姐,放在以前,老婆子想都不敢想。要是能嫁到我们家,便是霍家的福星,老婆子定当菩萨一样供着!不知小姐今年多大,哪一日生辰……”
“母亲!”霍征沉了脸,厉声喝止宋氏,“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不要耽误楚家小姐。我如今只想建功立业,报效圣上,其余事情不做多想。”
若是往日霍征说这话也罢了,但今日宋氏刚见了唐嘉玉,再听到霍征这话,自然而然觉得霍征并不是不想娶妻,他是被猪油蒙了心,想娶那个狐狸精!
那个狐狸精甚至还不喜欢他,是他巴巴强求人家。
宋氏这辈子从没想过大富大贵,二儿子有此等造化,已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朝廷大事她不懂,但婚姻嫁娶,宋氏却比霍征强多了。后宅那位根本不是过日子的样子,不妨从哪来送回哪里去。谁供出来的祖宗,就让谁继续供着,他们霍家福薄,消受不起。
至于霍征,该去娶一位大家小姐,他如今看着厉害,但毕竟根基浅薄,需要一个有底蕴的岳丈支撑。如此一来,对方家也多了一位武将,皆大欢喜,岂不正好?
宋氏也沉了脸,道:“年纪到了就该娶妻生子,和报效圣上又不妨碍。你要是能娶到楚家的小姐,是你们霍家祖坟冒青烟!要我说楚家小姐就很好,你先把心定了,再谈旁的事。”
楚文渊挑眉,看着这对母子争执,不知道霍家葫芦里卖什么药。霍征撇了眼楚文渊,生怕宋氏说出什么不该说的,示意两旁道:“老夫人醉了,还不快送老夫人回去。”
“我没醉。”宋氏不满,但还是被丫鬟半扶半拉地带走了。等宋氏走后,霍征一脸尴尬,给楚文渊敬酒:“楚公,对不住,母亲刚从乡下接来,不懂规矩。其实霍某已有家眷,只是母亲不同意,才一直不敢声张。霍家家丑,让楚公见笑了。”
楚文渊接了霍征的酒,但握着酒杯,并没有喝。霍征倒是实诚,满斟三杯,一口饮尽:“母亲不会说话,冲撞了楚家小姐,我替母亲赔罪了。望楚公大人有大量,勿要计较。”
楚家是何等门第,要不是为了给三皇子笼络兵权,楚文渊根本不会把孙女下嫁给霍征这种泥腿子,霍征再三划清界限,楚家还能死缠烂打不成?
楚文渊笑了笑,再不提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