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夜舟行急 霍征追上来
众侍从退下, 只剩一个面容平平、低矮壮实的男人站在楚文渊身后,像一块沉默的石头。船舱里再没有别人,楚文渊问:“你说的藏宝,是怎么回事?”
已经诈出她想要的信息, 唐嘉玉全身都放松下来, 勉为其难留了一丁点脑子编谎:“楚公可知凌云图?”
楚文渊不言, 唐嘉玉继续道:“楚公若是有所耳闻, 就该知道圣上手中有两份凌云图, 一份来自真公主, 一份来自我。从前我也以为, 王昭仪定要把藏宝图留给亲女儿,但稳婆告诉我,当年田佑贤的追兵来得太快,仓促之中, 两份藏宝图被下面人搞反了。真藏宝图,反而在假公主身上。”
楚文渊在朝中为官多年, 又有一个当后妃的女儿,知道不少宫闱秘事。唐嘉玉恣睢荒诞、言辞放肆,但她所言, 却处处都和宫廷秘闻对得上。楚文渊心里已信了,面上却不露声色,问:“现藏宝图在何处?”
“坠崖时我落入河里,被水冲走了。”唐嘉玉道, “不过无妨, 我自小临摹此画,每一个细节都在我心中,只要有我在, 随时可以默一幅新的。”
楚文渊挑眉,并不信她:“殿下会这么好心,将藏宝图告诉老夫?”
唐嘉玉半真半假叹气:“原本当然不会,但今时不同往日。我本打算和李昭戟合作,搏一把泼天富贵,可惜他被刘景祁背叛,多年经营毁于一旦。我和他坠崖后,本来躲在一个小渔村养伤,但刘景祁横了心要将李昭戟灭口,李昭戟不慎走漏了行踪,仓促之中我和他走散了。之后我得知,韩仲谦已率五万人马叛出河东,自立门户。李昭戟已众叛亲离,自身难保,谈何给我荣华富贵?所以我才想着先把宝藏拿到手,有钱财傍身,总好过指望男人。但古来藏宝之地,哪一个不是机关重重,九死一生?凭我一人,恐怕是有去无归。正好,楚公有人,我有图,不如我们合作,如何?”
唐嘉玉将利益算计说得直白露骨,毫不掩饰其绝情薄凉,但这样才像她。楚文渊已信了七分,剩下三分,在唐嘉玉身上。
此女狠辣绝情,滑不溜手,他要抓她回长安邀功,她不记恨,反而要将藏宝图告诉他?楚文渊不信,问:“霍征对殿下一往情深,如今也官至节度使,殿下为何没想过借霍征之手取宝?”
唐嘉玉冷笑一声,丝毫不掩脸上的厌恶、不屑:“他一个低贱的马奴,也配肖想我?曾经和我议亲的郎君,不是王榕、何清这样累世公卿的世家郎君,也得是李昭戟这样的少年霸主。要不是我过汴州时当了件首饰,不慎被霍征发现了,我岂会正眼看他?”
楚文渊未加思量便信了,世庶不通婚,何况霍征连寒门都算不上,是土里刨食的农户,唐嘉玉看不上他,倒也正常。楚文渊摩挲茶盏,唐嘉玉被揭穿身份,裙下之臣们也失势的失势散的散,她无枝可依,所以才着急找人帮她拿宝藏。她病急乱投医,倒也不怕她耍花招。
楚文渊心中渐定,很快拿回了主动权,问:“那么,殿下想从老夫身上算计什么呢?”
“楚公此言差矣,精诚合作,各取所需,怎么能叫算计?”唐嘉玉笑道,“我不只是和楚公合作,更是想卖未来天子一个好。取到宝藏后,我只要金银,不要兵甲。只愿端王赐我一个恩典,允我在江南经商,坐贾不呼,行商无禁。作为回报,我终生不回长安,齐兴公主会永远死在扶风。”
楚文渊挑眉,觉得不可思议:“你情愿放弃公主身份,去民间做一个商人?”
“商人怎么了?”唐嘉玉道,“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做一个女富商,富到刚好可以庇佑身边人,又不至于引来灾祸,在自己的宅子里种种花、做做菜,无忧无虑了此一生,不比困在后宫里斗一辈子舒服吗?”
最高明的谎言是九分真,一分假,唐嘉玉经过李昭戟练手,如今扯谎的水平已臻宗师。楚文渊和唐嘉玉对视半晌,唐嘉玉始终目光坦荡、不闪不避,楚文渊收回了视线,沉吟片刻,道:“并非我不信殿下,只是此事关系重大。如今藏宝图丢了,宝藏究竟在哪仅凭殿下一张嘴,老夫实不敢托付身家性命,除非……”
唐嘉玉挑眉:“除非?”
“除非殿下将藏宝图画出来,交于老夫保管。只要图真实无误,老夫愿冒天下之大不韪,护殿下周全。”
唐嘉玉冷笑一声,道:“楚公好生不讲理,你既不信我,为何和我要藏宝图?楚公带了这么多人,而我只有孤身一人,如果楚公拿了图后翻脸不认人,我该如何?”
“那我就只能送殿下回长安,请圣上定夺了。”楚文渊虚虚对着长安的方向拱了拱手,道,“老夫是读书人,信之一字,重逾性命。老夫此举只是防殿下耍花招而已,若殿下真心想合作,还望先拿出合作的诚意。”
唐嘉玉有些恼怒了,她努力掩饰,脸上仍不免泄了几分形迹。这回轮到楚文渊抚着须,老神在在,不慌不忙。片刻后,唐嘉玉颓然道:“好。但我要五五分。”
楚文渊皱眉:“休要得寸进尺。”
唐嘉玉却对此很坚持,说道:“楚公是读书人,沾这些铜臭之物,岂不是玷污了楚公文人风骨?我敬楚公是君子,楚公可要说话算话呀。”
唐嘉玉牙尖嘴利,百般算计,倒坐实了她真的知道宝藏,要不然,何必如此讨价还价?楚文渊暂且忍了她,等真的找到太祖陛下的宝藏,怎么分还不是他说了算?楚文渊遂点头道:“好。”
“楚公爽快。”唐嘉玉举掌,“一言为定。”
楚文渊看了看,抬手和她轻轻一击:“一言为定。”
楚文渊出去后,心下大悦,他拈着胡须,忍不住笑起来。楚大全程沉默寡言,此刻忽然道:“相公,这个女人能哄得这么多男人对她俯首帖耳,她的话不可信。藏宝图一事,还望相公三思。”
楚文渊却摆摆手,道:“哪怕拿一张假图,我们也没有损失,万一是真的,便赚大了。是真是假,本公心中自有分晓。”
屋里,唐嘉玉也暗暗骂了句傻子。贪心不足蛇吞象,果然啊,只要利益足够大,再精明的老狐狸都会变成蠢货。
她罩着楚文渊的披风,但里面的衣服还是湿的,陪楚文渊演了这么久戏,已是唐嘉玉极限。楚文渊走前将楚五留下来,美名其曰“伺候”唐嘉玉。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唐嘉玉便毫不客气使唤道:“楚五,打热水来,我要沐浴。”
唐嘉玉身上的武器被搜走了,但她满头金首饰还在。唐嘉玉当着楚五的面卸了头面,一一放在梳妆台上。等唐嘉玉沐浴后出来,她不动声色扫向自己的衣服堆,果然上面有翻动过的痕迹。
唐嘉玉心里极轻地笑了声。任楚文渊想破头也不会想到,唐嘉玉压箱底的保命武器其实藏在簪子里,足以瞬间捅穿人喉咙。楚五捧了一身黑色窄袖劲装来,道:“奴婢不敢僭越,但船上没有女子服饰,只有一身奴婢的练功服,全新的,还未穿过。殿下恕罪,奴婢……”
唐嘉玉扫了眼,道:“我没有那些破讲究,放下吧。”
楚五一怔:“殿下不嫌弃?”
唐嘉玉心道今夜还不知道什么情况,这身衣服方便行动还不显眼,正合她意。唐嘉玉道:“衣服还分尊卑贵贱?我自己换,你去研墨吧。”
楚五去书桌前忙活了,唐嘉玉趁她不注意,不动声色从花瓶里拿出一枚鹰哨和一包药粉,塞在衣袖里。这是刚才她换衣服时,悄悄藏起来的。
唐嘉玉换好黑衣后,大大方方走到梳妆台前,将那柄里面藏了针刀的金簪戴在发髻上。楚五抬头看了唐嘉玉一眼,哪怕唐嘉玉当着她的面将自己重新武装起来,楚五也毫无所觉。
唐嘉玉收拾妥后,坐在桌前拿笔,楚五眼睛都不错地盯着。她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藏宝图?
唐嘉玉画至亥时,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她将笔撂下,打哈欠道:“我摹完了,拿去给楚公吧。提醒楚公,务必好生收着,若被旁人得了去,我可回天乏术。”
说完,唐嘉玉便栽到床上,随意踢掉鞋,埋头睡了。楚五看着案上那副……奇形怪状的画,踌躇片刻,还是小心卷起来,前去复命。
关门声微不可闻,但床帐里的人瞬间睁眼,唐嘉玉爬起来,吹响鹰哨。
几乎马上,窗户被推开,李五在外面抱拳:“娘子……”
“别讲究这些虚礼了。”唐嘉玉压低声音,飞快道,“快去盯着楚文渊,看看他把凌云图藏在何处。如果他带了圣旨,一定会放在一起。”
李五抱拳,如鬼魅般隐入夜色,除了船舱内微微的冷气,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唐嘉玉合上床帐,保持方才的姿势躺回原位。她盯着帐顶百相花,久久没有睡意。
不知道周伯那边怎么样了。
·
节度使带着新夫人去城外逛庙会了,偌大的节度使府瞬间空荡起来。主子不在家,下人们也懒散起来,周伯捡了一堆没人要的破烂,在屋里粘纸鸢。看管周伯的小厮闲得无聊,问:“你这是做什么?”
周伯道:“这些纸好端端的,扔了浪费了,不如做成纸鸢,去集市上能卖十文钱呢。”
小厮嗤了声,心道乡巴佬就是乡巴佬,这可是节度使府,哪稀得十文钱?他不愿意守着这个又穷又土的庄稼汉,他见周伯专心捣鼓那堆破烂,便掩上门,放心和其他小厮打牌去了。
小厮走后,周伯不动声色往外扫了眼,将纸鸢升空。今日风大,纸鸢借着风势,很快便高高飞向天空。周伯拉扯着线,默默在心里回想唐嘉玉交代的话。
“我将霍征引出城后,你便在府里放飞纸鸢,孙先生他们在外面看到,便知道要行动了。霍征乍然封官,宋氏也是个不经事的,他们府里的管理极为松散,午时许多婆子下人聚在一起吃酒耍牌,花园里没人看守。你避开小厮,悄悄溜到亭子后的垂柳处,从那里下水。泅水至府墙西北角处,可见一出水渠。孙先生已经从外面取走了栅栏,你憋一口气,顺着水渠潜出去,便可通向府外。”
周伯原本担心泅水时被人发现,但他走到一半,天色越来越阴,最后竟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水面上,如烧沸的锅子般,扬起一层水雾。下人们避之不及,纷纷跑回去躲雨,花园里一个人影都看不到,更方便了周伯出逃。
周伯一辈子水上讨生活,泅水憋气的能耐也就鸬鹚比他强了。周伯猛吸一口气,一头扎进水里。水下格外安静,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头顶,像一场无声的烟花。在湖里还算轻松,但等进了水道,瞬间变得昏暗逼仄、淤堵难行,几乎手脚都伸不开。若是力气不济,怕是能活活憋死在此处。
周伯什么也不懂,因此什么也不想,就憋了一口气,一直游一直游。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突然响起人声,几双手将他从水下拉起来,嚷嚷道:“周伯出来了,快告诉孙先生,赶紧出城!”
在霍征调集大量人手在山上搜寻唐嘉玉时,一艘货船从渡口出发,冒着大雨汇入汴河,驶向茫茫水域。小厮在暖熏熏的屋子里打了一下午牌,直打得腰背酸痛,头脑发昏。眼看快到晚饭时分了,他才恋恋不舍放下牌,回院里当值。
他缩着肩膀,一路从雨里冲回跨院。他站在屋檐下,又是骂牌晦气又是骂老天爷不长眼。他骂了一会,觉得今天院里太安静了。
他进屋里一看,竹子、废纸堆了一地,中间放着一个做了一半的纸鸢,但人却不见了。小厮屋前屋后都转了一圈,终于意识到不对。
坏了!
小厮守在前院门外,焦灼不安地踱步。终于,几个人高马大的官兵回来了,小厮连忙迎上去:“大人,小的有要事向节度使禀报!”
官兵一把将小厮推开,不耐烦道:“节度使要乘巡船出城,命我们回来取东西。快闪开,别耽误时间。你那点小事,等节度使忙完了再说也不迟。”
·
出了汴州后,汴河一路顺流,湍急凶险,有些河段水太猛,唯有老手才能把住舵,而他们是雨夜行船,更添凶险。唐嘉玉心里揣着事,半梦半醒眯了会,夜半时分,她忽然听见舱外脚步杂乱,隐隐夹杂着人声。
“有船追上来了!好像是汴州的船。”
唐嘉玉倏地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