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扬州声慢 过春风十里
日出之前要在黑暗中熬很久, 但等这一刻真的到来了,只是眨眼的功夫,光明就压倒了黑暗,到处都是明灿灿、亮堂堂的。
温慧跳下房顶, 依然不解:“你不睡觉, 怎么想起看日出?”
“没睡着。”
“什么?”温慧惊讶, “你一晚都没睡?”
“是啊, 想事情, 越想越睡不着。”
“想什么事?”
“那可太多了。”唐嘉玉慢慢走下梯子, 道, “想自己,想别人,想未来,什么都想。”
她爬上房顶, 本是想试试这里能不能看到北山,但等爬上来后才发现淮南多雾, 莫说黑夜无光,即便白天,迷雾遮眼, 也看不清对面的山。
温慧问:“那你想明白了吗?”
“没有。”唐嘉玉站在地上,拍了拍身上的寒露,看向云舒天阔,“本来我心烦意乱, 拿不定主意, 但看到日出时,我突然平静了。”
她因凌云图而活,因凌云图而死, 如今又因为凌云图,跨越了半个天下,追到淮南。如今答案就在她眼前,她却迟疑了。
这是齐太祖留给李氏后人的复国之资,她一个假公主,真的有资格拿吗?
她一直只想做个女富商,衣食无忧,自由自在。在长安做高高在上的公主,其实远不如玉庄赚钱带给她的快乐多。如今富可敌国的宝藏就在不远处,只要她偷偷下山,卷了巨资离开,便可过上她梦想中的生活了。天下这些没完没了的纷争,与她何干呢?
第一次尚可说年幼无知,但如今她已撞过一次南墙,还要再一次假冒公主吗?如果还是没有善果,她该如何自处?
她越想越心烦,只好出来透透气。直到方才,她看着旭日慢吞吞却又势不可挡的冲出云层,心里有一个地方也慢慢挣破了阴霾。
她对自己说,管他呢。没有哪趟生意是稳赚不赔的,也没有谁的人生是只有成功没有失败的。她害怕自己自作多情,害怕自己拼尽全力最后还是一场空,害怕自己将一手好牌打烂,反而浪费了齐太祖留给后人的保命底牌。但是,管他呢。
等搞砸了再说。
唐嘉玉这时候才觉得可真冷啊,她跺了跺脚,对温慧说:“温姑娘,可否请你帮个忙,帮我看看白将军醒了没。我有些事,想同他商议。”
“真受不了你们这些世家子弟,多大点事,非要说得文绉绉的,听着人心烦。”温慧提起刀,回身道,“还有,我们小户人家,没那么多讲究,家里人都是叫我慧娘的。”
唐嘉玉看着她笑了笑,道:“好,慧娘。”
孙先生睡得正香就被人叫醒了,他昏昏涨涨走向议事厅,进去后发现房里只有唐嘉玉、白鹤泽、纪斐、温慧。人这么少,孙先生反而清醒了,他谨慎问:“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只是有件事,想和大家讨个主意。”唐嘉玉示意孙先生,“先坐。”
孙先生坐下后,唐嘉玉说道:“缺粮之困,我有一计,或可解困。当然,也可能是灭顶之灾。”
原来是粮草啊,孙先生端起茶盏提神,心道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有什么风险能吓到他?下一瞬,他冷不丁听到唐嘉玉说:“我觉得我们可以假扮钦差,去扬州骗贺阙开仓,将粮草交给我们。”
孙先生噗的一声将茶水都喷了出来。
孙先生根本顾不上有辱斯文,他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唐嘉玉:“你说什么?”
自从认识唐嘉玉后,孙先生时常觉得自己上了一趟发疯的马车,马在路上狂奔,车夫偷偷在他的水里下药,同行之人在他耳边呢喃没事。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拐弯会遇到什么,可能会飞黄腾达,也可能车毁人亡。
每当孙先生以为自己的心脏已被她折磨得足够强大时,唐嘉玉就会给他当头一棒,告诉他,你差得还远。
饶是白鹤泽和纪斐见惯世态炎凉,此刻也被镇住了。温慧挠挠头,不太确定道:“我们家没人做过官,但,钦差这么好假扮吗?”
“我不是胡说八道,我是认真考虑过的。”唐嘉玉打开手边的匣子,取出一件官袍,展开道,“诸位看,这是什么?”
既然决定在淮南东山再起,那唐嘉玉就得考虑长远。北山宝藏里的钱要用来重建淮南,不能擅动,而且她现在没有自己的人手,湋川里村民和寨子里的民兵虽然可以为她所用,但涉及钱财,最好不要考验人性。在她培养出令行禁止、只听令于她的亲兵前,都不能去找宝藏。
何况,宝藏里也不可能有粮草,大齐建国三百年,即便里面囤有粮食也早烂完了。她总得先解决粮草问题。
白鹤泽和纪斐都在朝为官,立刻就认出来:“三品紫金鱼袋。”
“正是。”唐嘉玉又从匣子里取出两封制书,一封舆图,分别传给众人,“这两封制书,一封活人,一封死人,是我从楚文渊船上脱身时,顺便带下来的。”
纪斐飞快看完,冷笑道:“那位好毒的计呐。一边对贺阙大封特封,一边挑唆其他藩镇讨伐贺阙。若他此计成了,淮南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势要再乱起来。他这样做,置淮南百姓于何地?”
唐嘉玉嗤了一声,道:“他心里若有百姓,大齐也不至于到这一步。只有淮南各藩镇打起来,没有谁能一家独大,天子才可借调停制衡,稳坐钓鱼台。如此,淮南、江南赋税才能为他所用。皇帝命宰相楚文渊出使扬州,淮南那群藩镇窝里内斗,没人去过长安,更不会知道楚文渊长什么样子。如今我们有制书、有宰相官袍,若我们抢先一步去扬州,我们不就是楚文渊吗?”
唐嘉玉说完,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孙先生两眼一黑又一黑,连纪斐都有些犹豫:“这是不是……太冒险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唐嘉玉道,“白伯和楚文渊年龄相仿,深谙官场做派,这身宰相衣袍楚文渊穿得,白伯自然也穿得。扬州被洗劫了好几回,长安来的官吏早就死光了,又有圣旨为证,谁敢怀疑?”
“可贺阙也不是傻的,怎么会乖乖让我们拿走粮草?”
“世间诸事,无非交换二字。交易不成,要么是利益不够,要么是拿出来的不是对方想要的东西。”唐嘉玉道,“但这两样限制我们都没有。我们又不是楚文渊,贺阙想要什么,随便允诺就是了。只要拿到了粮草,如何收场是楚文渊的事。”
纪斐一时语塞,竟无言以对。孙先生紧紧皱着眉头:“不可,我们是来淮南替村民寻亲的,如今人还没找到,岂能自找死路?先不说此事败露后,贺阙大怒,率大军围攻村寨,我们要如何自保;仅说十月二十三一别,如今已十一月,楚文渊的官船船大底沉,顺风顺水,恐怕不日就会抵达扬州。我们去假冒,岂不是与正主撞个正着?”
“此事不必担心。”唐嘉玉很自信,笃定道,“身为钦差,丢了圣旨可是重罪,要是继续去扬州,圣旨的事就捂不住了,所以楚文渊只可能打道回长安,向皇帝告状,将一切栽给霍征。正好,还能拿我的事大做文章,一番搅和下瞒过他丢失圣旨之罪。霍征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这两人且要扯皮一阵子呢,无暇顾及他事,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这是她故意被楚文渊的人抓走时就想好的脱身之计,至于扒了楚文渊官袍,则是来都来了,顺便拿了。
然而孙先生不是好糊弄的,依然道:“即便如此,也只是没了楚文渊的威胁,其他危险都还在。贺阙凶残狠辣,无所不用其极,岂是好相与的?虎口夺食,恐怕他连真钦差都敢杀,何况假钦差?这岂不是让扮演钦差之人拿命去赌?”
这时白鹤泽突然开口,道:“老夫愿意一试。”
所有人的话止住,一起看向白鹤泽。白鹤泽起身,从唐嘉玉手中接过官袍,道:“娘子奇谋迭出,老夫钦佩!老夫觉得此计可行,若真能拿到常平仓粮草,舍老夫一人,老夫幸甚!”
温慧面露不忍:“将军,太危险了!”
“老夫心意已决,不必再说。”白鹤泽将官袍仔细叠好,对唐嘉玉拱手,慨然道,“苟利社稷,死生以之。若老夫当真出了什么差池,寨中诸事,就拜托娘子了。”
唐嘉玉将白鹤泽扶起身,道:“将军放心,我会假扮成侍女,随你一同进城。我既然敢提出这个主意,定会想出万全之策,进去多少人,就一个不落地出来多少。以后练兵、打仗,事情还多着呢,白伯可别想躲懒。”
白鹤泽明白了唐嘉玉的意思,喜不自胜:“臣遵命!”
“我也去!”纪斐立即起身道,“这么刺激的事情,岂能不叫我?”
“还有我。”温慧也站起来,“我虽无大能耐,但跑跑腿、杀杀人,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还当得了。”
孙先生心道杀人可不算小事,他看着他们的样子,认命地叹气:“疯了,一群疯子!吾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唯有项上人头一颗。如今,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他们没有怪她异想天开,反而拿命陪她一起胡闹,唐嘉玉心中激荡不已,郑重对着众人行礼:“多谢诸位。”
既然决定了要一条道走到黑,接下来就该商议具体怎么做了。唐嘉玉几人重新坐定,唐嘉玉道:“漕船出城后,顺着运河一路北上,我们寨子就在运河旁,可埋伏在河岸袭船,船上亦可安排人手,里应外合。但漕船遇袭的消息一旦传开,泗州、扬州必然立刻来援,我们要尽快搬走粮草,转移阵地。仅凭这个寨子,恐怕挡不住来势汹汹的追兵。”
“那就只能借高城深池御敌了。”纪斐提议道,“泗州城离寨子不远,而且也在运河沿岸,我们偷袭泗州城如何?”
温慧皱眉:“泗州城是傅承宇的地盘,麾下有一万守兵,我们只有五百人,而且大部分士兵只会拿起武器做个架势,恐怕攻不下来。”
“那找个小点的城镇,清远镇呢?”
“清远镇城墙不高,而且年久失修,恐怕连一轮冲锋都守不住。”
纪斐和温慧争论不休,唐嘉玉静静听了一会,缓缓开口:“我们一定要据城固守吗?”
争论声停下,众人一起看向唐嘉玉,纪斐诧异道:“不靠高城深池,如何抵得住数倍于我们的敌兵?”
“扬州城墙高不高,护城河深不深,可还不是被围城半年,城里百姓相杀而食,高秉旧部不战自溃。”唐嘉玉起身,推开窗户,山间清风飒飒吹来,将她的衣袂吹得翩跹飘飖,宛如流风回雪。唐嘉玉指向青山碧水,说:“什么城墙比都梁山更高,什么护城河比淮水更深?我们已占据天然工事,何须舍近求远?”
“可你刚才说,寨子不够坚固,挡不住追兵……”
白鹤泽却听懂了,击掌道:“以山为城,以水为壑,娘子是想用疲兵之计,拖垮贺阙。此计甚妙呐!”
纪斐还没听懂,挠头问:“什么意思?”
温慧想了想,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我们寨子中人少,而且都是庄稼汉,走惯了山路,但贺阙那些土匪兵钻进山里,就成了瞎子瘸子。玉娘是想分而击之,将贺阙部将拖进山里,各个击破。”
“是啊。”唐嘉玉接着道,“我们可以让村民每人背着粮草,化整为零,分股袭扰。他们不打我们就回寨子里生活,他们来了我们就逃到山里,若他们追进来,遇到落单队伍就痛打,打不过就跑,如此往复。贺阙囤粮牟私,肯定不会给下面士兵按时发粮饷,他的士兵初时迫于贺阙威压,人人效死,一旦久战不下困在山里,定然兵心溃散。我们再以粮草诱之,不用打,贺阙的军队就自己从内部瓦解了。”
纪斐这才明白了,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个打法可真毒,真不愧是天下第一奸商!不过,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你叫她玉娘?”
温慧瞟他一眼:“要你管?”
“就是,要你管?”唐嘉玉懒得搭理纪斐,看向白鹤泽和孙先生,“将军和先生以为呢?”
白鹤泽和孙思勉一个武,一个文,两人都仔细想了想,白鹤泽道:“老夫觉得此计可行。”
孙先生也道:“我也没什么可补充的了。”
“那就这么定了。”唐嘉玉拍板道,“白将军,接下来劳烦您勘探地形,制定战术;纪斐,你去运河沿岸寻找伏击之地;温慧,你去训练士兵,农田不需要耕了,尽快将大家训练起来,无论妇孺老弱,都得有自保之力;孙先生,你来统筹物资,许多东西都得提前备好,一旦打起来就没有回头路了,这些钱都给你,你看着安排。”
众人一一应下,孙先生问:“那你呢?”
“我要去扬州,打探消息。”唐嘉玉缓慢呼气,她粉黛未施,眼眸湛湛,眸中闪烁着势在必得,她一直都是美的,但此刻,她的美却无关皮相,而是从内部透出来,耀眼得令人不敢逼视,“商场如战场,换言之,战场也如商场。只要知己知彼,不愁开不出让贺阙心甘情愿打开粮仓的条件。”
众人都被这种气势慑住,纪斐低低叹了声,说:“知道劝不住你,你自己多加小心。”
白鹤泽过意不去:“老臣无能,竟要娘子亲身涉险。不如娘子去勘探地形,老夫去扬州……”
“白将军。”唐嘉玉止住他的话,“你若愿意与我共事,便相信我。将军熟读兵书,思虑周全,这些事我唯有交给你才放心。之后我们能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还得靠将军你呢!”
白鹤泽长叹,不再说了。温慧站起身,什么也没说,只是举起茶盏:“我这一生很少佩服什么人,你却算一个。你这个朋友,我认定了。”
唐嘉玉将茶盏满上,笑着起身,郑重对众人道:“时间仓促,我只能以茶代酒,为我们践行。祝我们一切顺利,祝我们旗开得胜。我们扬州见!”
白鹤泽、纪斐、孙先生纷纷起身举杯:“扬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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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竟然是扬州。”
一条乌篷船划开水波,悠悠穿行在青砖黛瓦中。唐嘉玉作男装打扮,戴了斗笠,将一张脸遮住大半。李五、李六坐在对面,也做了遮掩。一行人穿行在黑灰色的秦淮烟雨中,像神秘的江湖过客。
唐嘉玉神往扬州已久,诗文里说“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账本里说“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史册里说“扬一益二,物阜民丰”,但等她真正站在扬州的土地上,看到的却是满城萧索,十室九空,道路两旁躺着瘦骨嶙峋的人,像行尸走肉一样,麻木,灰暗,唐嘉玉都怀疑他们是否还活着。
船工沉默地摇着橹,水转了道弯,过了道桥,像变戏法一样,两边骤然变得繁华热闹,河岸两旁商铺里摆满了鲜亮的衣服首饰。前方拱桥上,一家富户出行,八人抬着一顶华丽的檐子,扈从如云,排场盛大,竟险些上不了桥。桥上行人躲避不及,差点被撞到水里去。
唐嘉玉的船从桥下穿过,问:“这是哪家夫人出行?好阔的气派。”
船公极淡地呵了一声:“皇后娘娘。”
唐嘉玉挑眉:“皇后?”
“扬州有土皇帝,自然便该有位土皇后。贺府的正头娘子,东关街泰半商铺的主子,不是皇后,胜似皇后。”船公说完,平静地添了句,“客人应当知道贺府吧。”
“略有耳闻。”唐嘉玉坐在船边,看到贺娘子在奴仆簇拥中走入一家首饰铺。唐嘉玉静静看了一会,收回视线,对船公道,“突然想起帮人捎带了家书,有劳船家送我们去水陆转运司行营。”
周伯的儿子周槐序升平八年入左军天威都,同年被调至水陆转运司行营,远赴淮南保障漕运,疏浚运河。按理运河沿线都要安排人手,但实际上大部分士兵都被留在扬州,保卫水陆转运司。毕竟,朝廷的漕船是没人敢劫的,所有问题都出在官场。
船公愣了一下,道:“那你不用去了。”
“为何?”
“税米、丝绸、盐税原来是巡院管,之后长安来了大人,要水陆转运司管。人人都知道那个地方富,扬州每进一波兵,行营就被洗劫一次,如今早成废墟了,哪还有什么人。”
“里面的神策军士兵呢?”
“谁知道。”船公说道,“兴许早化为白骨了吧。能痛痛快快死都是好的,怕的是成为什么人的腹中肉。”
唐嘉玉在河边台阶处下船,等船公摇着橹走远后,李五低声道:“主子,还看吗?”
唐嘉玉望着不远处已残败不堪的扬州水陆转运司行营,说:“赶路这么久,都没好好吃顿饭。走吧,我请客,请你们吃早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