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公主监国 奉僖宗遗命
李昭戟秘密离城, 一路疾行,日夜兼程,终于在日出时分抵达扬州城外。一日初始,扬州正值热闹, 河上大船挤着小船, 城门口人声鼎沸, 满城秋色, 深红浅碧, 扬州坐落在绿水环绕中, 灿灿的仿佛贴着一层金粉。
李昭戟勒马看着城门, 心道终于到了。
越过城门,顺着主街一路向北,远远便看到扬州大都督府的匾额。唐嘉玉刚出月子,除了人丰腴了些, 根本看不出刚生过孩子。她一路走来,院子里洒扫的、做事的仆人纷纷停下行礼, 唐嘉玉淡淡颔首回应,先去跨院看孩子和晴娘。
她于七月十日诞下一子,孩子的父亲还在战场上, 尚且不知他的存在,唐嘉玉便自己做主,给孩子起名善庆,取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之意。主院东西各有一跨院, 只隔一墙, 可以通过角门来往,晴娘住东跨院,善庆来得晚, 住在西跨院。
唐嘉玉过去时,晴娘已经在了。晴娘趴在摇篮上,巴巴看着善庆,身后丫鬟、婆子站了一地。善庆睡得倒香,睡梦中还不忘砸吧小嘴,不知梦到了什么。唐嘉玉笑着给他拉了拉被褥,询问奶娘昨夜善庆吃奶、起夜情况。
善庆足月而生,身体好,性子也好,只要吃饱了,并不折腾人。唐嘉玉一一仔细问过,安了心,交代奶娘和丫鬟仔细照看,她便拉着晴娘回主院吃早膳,吃完好赶紧去上学。
唐嘉玉牵着晴娘出门,问:“怎么不坐马车去了?”
“女学外那条巷子窄,马车一进去,堵得头都掉不过来,还不如我走路去快呢。”
“这是真话?”
好吧,就知道瞒不过玉姨,晴娘老老实实说道:“都督府的马车太明显了,我乘着车去,大家就都知道我是都督府的人了。课间时许多男郎找我搭话,烦死了。”
唐嘉玉轻轻笑了,说:“这是你自己的事,你自个儿拿主意。但路上注意安全,等陈叔去接你,不能自己走,知道吗?”
“知道啦。”
唐嘉玉走出侧门,给晴娘正了正她的书囊,交代陈叔:“照看好晴娘。”
陈叔应是,晴娘对着唐嘉玉挥挥手,蹦蹦跳跳地走了,陈叔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唐嘉玉看着晴娘走远,直到看不清了,才转身回府。这时一个果子落下,险些砸到她的头。唐嘉玉蹭的来了火气,回头望去,看看是谁往人身上扔果子。
这么一瞧,倒瞧到一个生脸。唐嘉玉仿佛回到唐宅的秋庭藤架下,那年,也有一个少年,坐在树上看她出了一夜的丑,等她气不过要走了,又用果子砸她。
唐嘉玉笑了声,说:“我还道是谁呢,品行这么不端,往人头上砸果子。哪里来的无礼之人?”
李昭戟牵着马走近,道:“无礼之人,配一个小骗子,岂不正好?”
“少污蔑人。”唐嘉玉睨他,“我给你花了那么多钱,你敢说金主是骗子?”
李昭戟一噎,他总是拿她没办法,如今说也说不得了。他叹气,气愤中带着几分委屈,问:“这么大的事,为何不告诉我?”
“我这不是告诉你了吗。”唐嘉玉道,“纪斐没把信给你?”
李昭戟气急:“孩子都生了,这叫告诉我?”
这只是通知!
“那不然呢?”唐嘉玉问,“你是能替我生,还是能替我端茶送水、烧火做饭?”
李昭戟哽噎,气得说不出话来。唐嘉玉见他风尘仆仆,知道他是收到信立刻赶回来的,她虽然不赞同他的做法,但人已经来了,没有把人往外赶的道理。唐嘉玉缓了脸色,招手:“过来。”
李昭戟不动,唐嘉玉按着腰,轻轻吸了口气,李昭戟立刻跑过来扶住她:“怎么了?”
“没事。”唐嘉玉垂眉道,“刚生产完,郎中说不能动气,不能久站。”
“啊?”李昭戟紧张,一把将她抱起,“那还不快回去?”
唐嘉玉没想到这个莽夫听风就是雨,连忙恢复正常,说:“和你开玩笑呢,哪有那么严重,快放我下来。”
李昭戟才不管,抱着她大步往府衙里走。眼见来来往往都是下人,唐嘉玉挣脱不得,只得埋在他肩膀,双手盖住自己的脸:“快放我下来,丢死人了。”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李昭戟幽幽道,“我今日入城时,路上还听到有人讨论如何入赘给城主呢。孩子都有了,还有人敢做此想法,可见是我做得还不够。正该让他们瞧瞧,我才是你正头夫君。”
李昭戟记路能力不错,去年才来过一次,今年没人指路,竟然顺顺当当走到了主院。唐嘉玉也不是扭捏的人,既然他愿意抱,那便让他抱着,她索性露出脸,大大方方搭着李昭戟肩膀,见到了下人,便坦然挥手让他们下去。
如此大方,反倒是下人们不敢看了,远远就主动避开。两人走在走廊上,唐嘉玉环着他,说道:“秉文,并非我有意隐瞒,最初我想着过了三个月,等喜脉确定了再告诉你,免得让你空欢喜一场;后来战况焦灼,我不想因这点小事让你分心,便想着等战况稳定下来再说;没想到等局势稳定些了,已经快临盆了,一来一去书信要一个月才到,与其让你在战场上提心吊胆,不如等生下来再报喜。一日推一日,就到了现在。”
李昭戟气性大,但也好哄,喜怒哀乐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唐嘉玉解释后,他的毛肉眼可见顺了,叹了一声,抱紧了她:“你的事,怎么会是小事?”
“放心吧,不会有下次了。”唐嘉玉搂着他,带着些咬牙切齿道,“要是还有下次怀孕,别管你在干什么,我一定把你叫回来,没日没夜使唤你。”
李昭戟轻哼了声,这件事便在不知不觉中翻篇了:“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唐嘉玉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往左拐,先去看孩子。”
李昭戟不知父亲第一次见他时是何感受,但他见到自己的孩子时,他望着那个小小的人,像被一股巨大的浪潮淹没,手都不知该怎么放:“他怎么这么小?能长大吗?”
唐嘉玉没好气拍了他一下:“会不会说话!”
李昭戟察觉失言,连忙住嘴。这时,善庆仿佛感受到什么,慢慢张开眼睛,黑溜溜的眼珠一动不动盯着李昭戟。李昭戟霎间紧张:“他醒了?是不是被吵醒了?”
“没事,算时间,他也该醒了。”唐嘉玉熟练地抱起善庆,把他放到李昭戟怀里,“善庆,这是你父亲。”
李昭戟半边身子都僵了,他行军打仗多年,从没觉得自己的手这么不听使唤过:“等等,这……他……”
“没事。”唐嘉玉轻轻调整李昭戟的手,道,“这样抱着就好,不会摔下来的。”
李昭戟熟悉了力度,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这时才觉得怀中小儿可真软,他都担心力气稍大些,便将他捏碎了。他便是从这么丁点长大的吗?
李昭戟抱着自己的儿子,不期然想到了李继谌。
父亲,阿娘,若你们在天有灵,可看到这一幕了?他也做父亲了。
善庆抓着李昭戟的衣服,竟然没有怕生,咧嘴笑了。李昭戟眼里含着泪光,也笑了。
阿父,阿娘,我想你们了。
难得李昭戟回来,唐嘉玉将奶娘和丫鬟都打发下去,享受一家人团聚的时光。李昭戟将孩子放在摇篮上,看着他蹬腿、傻笑、流口水,仿佛怎么都看不够。唐嘉玉打着扇子坐在摇篮边,说:“你可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这话将李昭戟问得愣住了,他在脑海中将重要的日子飞快翻了一遍,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唐嘉玉噗嗤一笑,道:“是九月初三。再有三天,就是你生辰了。我为你准备了生辰礼,不止今年的,这些年的都有。原本打算等仗打完了给你,你来的正好,看看喜不喜欢。”
李昭戟心中震动,自从李继谌死后,他再也没过过生辰,没想到她还记得。唐嘉玉怕他有压力,用扇子敲了他一下,嗔道:“十月初一是我生辰,可不能忘了。”
其实十月初一不是唐嘉玉生辰,那是真正的大公主李楚玉的生日,她是个孤儿弃女,父母都无处可寻,还有谁知她的生日呢?李昭戟心中又酸又软,伸手握住她的手,无声收紧:“遵命。我一定好好准备,以后每年都不敢忘。”
夫妻叙了会话,不知不觉到了中午。善庆睡着了,唐嘉玉让奶娘丫鬟看着他,和李昭戟回主院。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唐嘉玉道:“你上次走得急,没见到周伯和周婆婆,老两口很是遗憾呢。一会我将周伯、婆婆请来,他们的二郎找到了,你估计还没见过,我让槐序兄也来。既然叫了槐序兄,不如将秦月娘也喊来……”
唐嘉玉越说人越多,索性道:“今日是个好日子,把大家都叫来,一起热闹热闹。管家,拿着我的名帖,去请白将军、秦月娘、周伯一家,孙先生和秀娘就在前面府衙,我亲自去请。对了,晴娘是不是要散学了?让陈叔接她回来,今日中午在家里吃。”
管家领命去了。李昭戟发现每次他来,都能在唐嘉玉这边听到许多陌生的名字,他问:“秀娘又是谁?”
“秀娘姓白,是白将军的女儿,白将军回扬州调养身体,我见她才学过人,留她在府衙做掌书记。”唐嘉玉道,“我怀孕这段时间,多亏了她和孙先生呢。”
“我们索性也无事,不如现在去请,我也好当面道谢。”
唐嘉玉一想也是,转了方向,和李昭戟一起去前衙。前衙官吏们往来穿梭,正忙着,看到唐嘉玉纷纷喊“都督”,喊完才发现她身边站着个陌生男人,一个个面面相觑,声音卡了壳。
唐嘉玉介绍道:“这是河东节度使,晋王李昭戟。”
官吏们纷纷露出了然之色,行礼道:“见过晋王。”
李昭戟脸上矜贵淡漠,其实心里很受用。唐嘉玉不闪不避,光明正大将他介绍给她的属下、门人,又有孩子在,他的位置固若金汤。回头还是得办一场婚礼,向全天下宣布,她已有夫婿,青梅竹马,门当户对,正是他。
唐嘉玉走到户曹,轻轻敲了敲门,笑着道:“孙先生,你看谁来了?”
孙先生在一堆文牍中抬起头,瞧见李昭戟,先是一惊,随即笑着起身:“晋王来了。可是送去青州那批货有问题?”
李昭戟扫过孙先生案头几乎能把人埋了的案牍,理解唐嘉玉为何说多亏了他们了。李昭戟连忙道:“自然不是,货再好不过,棉衣已经发给士兵了,我代八万鸦军感谢先生高义。我这次来扬州,只是想见善庆一面。”
孙先生了然,不赞同地扫了唐嘉玉一眼,道:“我就说,应当告诉他实情,你非不让。”
“前段时间打得那么凶险,告诉他不是添乱吗。”唐嘉玉理所应当道,“我一个人应付得过来,何必扰他心绪?他和孩子都平平安安的,才最重要。”
孙先生见李昭戟并无怨怒之色,她都把苦主搞定了,他还说什么?孙先生无奈道:“好吧好吧,你总是有道理。你们俩不去看孩子,来我这里做什么?”
“难得今日人齐,我想摆桌饭,大家一起热闹热闹。”唐嘉玉笑道,“孙先生劳苦功高,不敢假旁人之手,亲自前来邀约。不知孙先生可否赏脸?”
孙先生没好气道:“少编排人。其他人都叫了吗?”
“我派管家去请白将军、秦月娘和周伯一家,只差你和秀娘了。对了,秀娘在何处,我一路走来怎么没看到她?”
“她不在偏厅?那她可能去医馆那边了,最近医馆扩建,需要人手,她应当去帮忙了。”
“好,我去医馆找她。”唐嘉玉也不客气,对孙先生道,“你把这些忙完了就去后院正厅,帮我招待白将军和月娘。”
孙先生一口应下。等走出府衙后,李昭戟笑道:“你可真会使唤人,让人家帮你招待客人,还让孙先生先把文牒看完,可真黑心。”
唐嘉玉没好气抽他:“就你话多,你是哪边的?你可别忘了,送往前线的物资好多都是孙先生调配的,你要是心疼他,那你来管?”
李昭戟连忙讨饶,不敢再多话。唐嘉玉和李昭戟沿着扬州街道走,李昭戟暗暗对比,发现今年扬州又多了许多屋舍,医馆建起来了,书坊开了,尤其难得的是,路上有穿着书院服饰的女子。
唐嘉玉解释道:“今年,女学第一批学生便毕业了,有些女子没有嫁人,而是继续考学,今年考入书院,过几年参加科考。或许若千年后,便会出现第一位女进士,女状元,女宰相。”
说话间,医馆到了。唐嘉玉果然看到一个穿着青衣的女子戴着襻膊,正在搬药材。唐嘉玉连忙唤道:“秀娘!”
女子回头,看到唐嘉玉立刻露出笑意:“嘉玉。”
她视线扫到李昭戟,只是微微一愣,便已猜到他的身份,笑着行礼:“晋王。”
李昭戟回礼:“久闻白将军和白娘子高义,叫我秉文就好。”
白秀娘对着李昭戟进退有度,恭敬得体,转向唐嘉玉时,带上显而易见的亲昵:“你们怎么来了?”
“今日我做东,宴请大家,我们在府衙没找到你,便来医馆请你。”
白秀娘一边擦手一边道:“这种小事,叫个跑腿来就行了,你何必亲自跑一趟?”
“亲自来才显诚意,顺便接晴娘回家。”
“那你们先去女学吧,她们该散学了,我回家换身衣服就去。”
“记得叫上白将军。”唐嘉玉道,“这回可不许不来了。”
唐嘉玉和白秀娘告别,带着李昭戟往女学走。李昭戟去年来时街巷还空空荡荡的,今日一进去吓了一跳,巷子两边摆满了小摊,买糖人的、头花的、笔墨纸砚的,应有尽有。有些富贵人家派了家丁和马车来接小姐放学,将本就不宽敞的小巷挤得水泄不通。
李昭戟护着唐嘉玉,从马车和小摊间隙穿过,他下意识看马,摇头道:“马车料子不错,乍一看能唬人,可惜马不行。”
唐嘉玉拐了他一下,用眼神示意周围:“这么多人呢,你少说两句。”
李昭戟不情不愿闭嘴。两人来得很巧,他们找到陈叔,站定没多久便散学了。男郎像冲出栅栏的猪,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巷子里立刻传来许多埋怨声,女孩便文静许多,三三两两往外走。
李昭戟站在人群中,孩子们欢笑着从他身边掠过,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后,他和唐嘉玉来接善庆,想必也是此般景象吧?
如果能有个女孩,将两个孩子一起接回家,那就更好了。
晴娘跟几个相熟的女娘牵着手,一起走出女学。她下意识寻找陈叔,等在熟悉的位置看到唐嘉玉和李昭戟,她愣了一下,高兴地跑过来:“玉姨!”
唐嘉玉笑着弯腰接住她。晴娘年少早慧,眼神不断地观察李昭戟,李昭戟蹲下身,笑着自我介绍:“我是你玉姨的夫婿,你父亲的好友,你唤我李叔就好。”
姓李?晴娘眼睛转动,很快明白过来,这就是去年玉庄门口,爹爹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那个叔叔。晴娘甜甜唤道:“李叔。”
“真乖。”李昭戟看着别人家的女儿,充满了羡慕,他一把将晴娘抱起,另一只手递给唐嘉玉,说,“巷子里人太多了,路不好走,你们跟紧我。”
唐嘉玉将晴娘的书囊交给陈叔,嫌弃道:“这么一小段路,我还能走丢了?”
“那也不行。”李昭戟伸着手,不依不饶,“快走吧,其他人还在府里等你呢。”
唐嘉玉无奈,只能将手心放在他手里,李昭戟这才满意,一手拉着她,一手抱着晴娘,从车流和人群中走过。这一段路并不长,但李昭戟几次生出错乱感。
不久前他还在战场上厮杀,现在却站在飘满市井味道的小巷里,像个寻常父亲一样接孩子回家。大大小小的孩子们从他身边穿过,有的嚷嚷着要当将军,有的想当郎中,还有的叠了一艘纸船,说以后要造更大的船。
等走到主街上,学生们变得高挑成熟、英姿飒爽,他们穿着学院服饰,对着时局慷慨激昂,大发议论。听唐嘉玉说,去年那个叫季晚亭的小白脸果然考中了科举,去了海陵县做知县,爱民如子,政绩极好。若这些学生中能再出几个季晚亭,天下何愁不太平?
两人抱着晴娘回到府衙,里面已十分热闹了。李昭戟把晴娘放下,晴娘兴高采烈地朝白鹤泽跑去:“白阿翁!”
“晴娘回来了。”白鹤泽爱怜地摸了摸晴娘的头,他看到唐嘉玉和李昭戟,撑着扶手起身行礼,“臣参见殿下、晋王。”
唐嘉玉和李昭戟连忙扶住:“将军,不可。不是早就说了,您不用行礼吗?”
“是啊。”李昭戟也道,“晋王是虚名,我愧不敢当。我在河东久闻您治军有方、分合有度,正想和您讨教呢。”
白秀娘在旁边扶着白鹤泽,白鹤泽却固执道:“礼不可废。晋王可是从青州回来的?”
“正是。”
“和鸦军行军比起来,老夫排兵布阵都太迂腐了。”白鹤泽道,“前日几张战报,老夫有几处看不懂,可否请晋王指示?”
“您这是说什么话。”李昭戟道,“我年轻气盛,资历浅薄,是我该向您请教才是。您想问什么,尽管问就是,用指示这等词折煞我了。”
“升平十年秦虞安叛军率兵围困龙门,直逼洛阳,老夫仓皇应战,没想到晋王却绕到龙门外,先行一步击退了叛军。老夫想了多年,至今不知,晋王是怎么做到的。”
唐嘉玉微微挑眉,看戏般瞥向李昭戟。李昭戟很尴尬,当时脑子不清醒,一心只想气唐嘉玉,谁能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往事全化作回旋镖砸中了他。李昭戟尴尬道:“当时年少轻狂,一心想在人前出头,是我率兵绕到嵩山之后,躲过秦虞安的队伍,再抄到他后方断其退路。”
“哦。”白鹤泽慢慢点头,问,“那晋王如何得知,秦虞安会反呢?”
李昭戟笑意僵在脸上,连忙对唐嘉玉投来求助的目光。唐嘉玉暗暗瞪了他一眼,解围道:“将军,下午晴娘还得上学呢,我们先吃饭,等吃完饭我让人搬来沙盘,你和他再推演一场。”
白鹤泽应下,李昭戟长松一口气,连忙装作找座位,走到里间。秦月娘、周槐序正陪着周伯夫妻说话,李昭戟看到周伯夫妇,上前道谢:“多谢伯父、婆婆救命之恩。五年前我走得仓促,没能和二老道别,还险些连累了村子,我愧怍难当。”
说着李昭戟就要下拜,周伯和周婆婆忙拦住他,周槐序和秦月娘也起身避让。周伯道:“你没事就好。我们全家能团圆,也全亏了你和嘉玉。都是自家人,不说这种生分的话。”
周婆婆摸着李昭戟的手,道:“你没事,二郎没事,村民们也都没事。大家都平平安安的就好。”
唐嘉玉听到声音,走过来介绍道:“这是周伯和婆婆的儿子,槐序兄。我们养伤时住的房子,便是槐序兄的婚房。这是秦月娘,你的火药图纸能保住,多亏了她。诸位,这便是李昭戟。”
周槐序和秦月娘早就听过李昭戟的大名,两方人相互见礼,便是正式认识了。这时孙先生招呼他们来吃饭:“等吃完饭再客套,菜要凉了!”
几人一起移步,唐嘉玉用的是圆桌,众人次第落座,热热闹闹坐了一大桌子。唐嘉玉在吃之一字上向来精通,这桌菜准备得色香味俱全,众人正吃得热闹,外面忽然走进来一个人,对着秦月娘使眼色。秦月娘不动声色起身,走向外间。
唐嘉玉给晴娘夹菜,留意到秦月娘走了许久,片刻后她才回来,脸色极差。
那是一种夹杂着愤怒、失望,又隐隐期待的复杂表情。唐嘉玉意识到出事了,她放下筷子,面不改色走到隔断外,低声问:“怎么了?”
秦月娘瞥了眼里面,附在她耳边道:“霍征去了长安。”
唐嘉玉眉心狠狠一跳。李昭戟听到长安,眉梢动了动,抬头朝她们这里看来,桌上的人也陆陆续续停筷。
秦月娘继续道:“皇帝下诏,赐封梁王为神策军大将军,诸道元帅,总管天下兵马。河东擅兴兵甲,侵掠州郡,命河东军退回本镇,若敢抗命,形同造反。命剑南道、河东道、淮南道征粮八十万石,供给长安,并一口气封了好几位节度使和将军。”
“他封了谁?”
秦月娘说了好几个名字,唐嘉玉甚至听到了纪斐、魏章。唐嘉玉冷笑:“好毒的算计,眼看青州拿不回来了,索性把青州、密州、海州从河南道割出去,各自册封节度使。他以为这样,就能挑拨下面的人离心,让我们从内部分裂。”
“话虽如此,但天子在他手中,他以天子之名发号施令,诸道不敢不从。”
除非,李昀不再是天子。
唐嘉玉慢慢捏紧了拳头,她转身,发现桌上众人已落了筷,都目不转睛望着她。
李昭戟看着她,微微点头。
唐嘉玉心脏快速地跳动起来,她知道,这一天终于来了。
乱臣贼子还是改换日月,在此一举。
唐嘉玉深吸一口气,看向白秀娘,说:“白掌书。”
白秀娘站起身:“臣在。”
“起草诏书,公告全天下。”唐嘉玉缓慢呼气,声音平稳镇定,“李昀得位不正,不配为天子。我奉僖宗遗命,拥立吾儿李善庆,称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