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成长 谢谢出现的
唐嘉玉哭得累了, 不知何时睡过去,第二日醒来时,她独自蜷在树洞里,身上盖着李昭戟的衣服。
树洞口覆着枝叶, 阳光像金粉, 浮浮沉沉洒在身上。李昭戟已不见踪影, 林子里隐约传来说话声。
“少主, 昨夜共杀赤丹人一百二十八人, 耶律昊被死士掩护突围, 还未找到。”
“封山, 把他围到口袋里,哪怕不能活捉,也不能让他跑了。”
“少主的意思是……”
后面的说话声低沉绵密,应当是李昭戟在交代调兵部署, 听不清晰。没一会,脚步声远去, 李昭戟走到树洞边,拿开树枝,轻声道:“你醒了?”
唐嘉玉有气无力点点头, 浑身骨头都像被车轮碾过一遍。李昭戟知道她一夜没睡好,扶着她出来,说:“先忍一忍,一会就能好好休息了。”
斩秋、簪冬奉命来伺候, 她们看到李昭戟, 立刻跪下请罪:“奴婢没保护好娘子,自请杖责。”
李昭戟帮唐嘉玉暖手,淡淡道:“她才是你们的主子, 你们是赏是罚,都听娘子的。”
唐嘉玉回过神来,试探着说:“你们俩人听令行事,有何可罚?都起来吧,以后不用动不动请罪。”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李昭戟,李昭戟低头为她揉手,竟也没说什么。唐嘉玉心中惊喜,李昭戟说话算话,斩秋、簪冬竟当真交由唐嘉玉处置!她有钱,又掌握了贴身丫鬟的生杀大权,将来逃跑时,又能多一重保障。
一夜露宿,也没什么妆可以梳,唐嘉玉简单整理了头发。她走出去时,看到归星已经被牵来,正和照夜打闹,霍征站在马旁边,风尘仆仆,身上看着很是狼狈。
唐嘉玉有些惊讶,问:“不是让你去找援兵了吗,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霍征看到唐嘉玉全须全尾站着,默默垂首:“娘子不见了,卑职不敢放松。”
李昭戟带着人走过来,闻言扫了霍征一眼,道:“听说昨夜他找了你一宿,杀了好几个赤丹人。如此侠肝义胆,可真是忠仆。”
这话听着有些阴阳怪气,唐嘉玉道:“我忙着带你走,他们不知我下落,难免心急。霍征,你肩膀上是不是流血了?我这里有……”
“李承影。”李昭戟忽然抬高声音,压过唐嘉玉的话。李承影不明所以抱拳:“少主。”
“霍征搜救有功,当赏。拿最好的金疮药来。”
李承影从药囊中取出金疮药,扔给霍征。霍征接住,低头对李昭戟行礼:“谢少主。但卑职皮糙肉厚,受伤惯了,用不上这么好的药。”
李昭戟凉凉笑了声,说:“一瓶药而已。你对娘子尽心尽力,为了找她都受了伤,居功至伟。我身为她的夫婿,自然该替她赏赐你。”
霍征垂着眼睛,明明是恭敬的姿态,语气却有种不卑不亢之感:“娘子对卑职有大恩,此乃卑职应尽之义。论功劳,在下不及娘子急智,不及李都尉救援及时,实不敢居功。”
李昭戟其实很少仗着少主的身份盛气凌人,但今日他却一反常态,居高临下给奴仆赐药,霍征还梗着脖子不肯接。气氛莫名变得奇怪,连李承影都感觉到不对劲。李承影摸摸头,实诚道:“我只是听命行事,是娘子发现赤丹人有诈,安排我回城带援兵,也是娘子上山涉险,率先找到少主。此番娘子才是首功,我可不敢当。”
唐嘉玉不知李昭戟为何针对霍征,但赶紧将此事圆过去总没错,她道:“我只是运气好罢了。耶律昊已中了郎君的毒箭,要不是为了救我,郎君也不会暴露。昨夜即便没有我,郎君也能逢凶化吉,挫败赤丹人的阴谋。”
话是这样说,但这样一来,李昭戟无疑要花更长时间和耶律昊耗,最终即便将耶律昊耗死,他自己也要脱层皮。唐嘉玉及时发现陷阱,带来援兵,昨夜为了掩护李昭戟甚至不惜手染鲜血,亲手杀人,可以说功不可没。
如果没有她,他的伤绝不止现在这点。李昭戟当然知道唐嘉玉才是这次事件中最大的变量,他拉过唐嘉玉的手,不经意摩挲她的手指,说:“夫人不必自谦,你就是第一功臣。多亏你,我才能好端端站在这里。不知夫人想要什么奖励?”
唐嘉玉默默看着李昭戟,这么肉麻,可不像是他正常作风。恋爱脑可是唐嘉玉的人设,她怎么能让李昭戟抢风头,唐嘉玉当即飙戏,深情款款道:“你不要受伤,平平安安,就是我最大的心愿了。”
唐嘉玉说完自己都起鸡皮疙瘩,但李昭戟却露出笑,眉眼舒展,得意非凡。霍征垂下眼睛,他攥着手心的金疮药,几乎要将其捏碎。
李昭戟心情大好,道:“林间不好骑马,你一夜没睡好,恐怕体力跟不上。你和我骑一匹马,我带你走。”
唐嘉玉挥挥手,中气十足道:“我体力好得很,骑马而已,不成问题。”
李昭戟抿唇,狭长的凤眼幽幽望了她一眼,忽而说:“那我和你骑一匹马,我肩膀受了伤,拉不动缰绳。”
李承影啧了声,牙酸得要命。李昭戟冷冷朝他瞥来,李承影连忙低头闭嘴,恭敬行礼。
少主做什么都是有道理的,拉不动缰绳……也正常。
这个男人如此不要脸,都能当众说出这种话,唐嘉玉能有什么办法。唐嘉玉坐在前方,李昭戟从后面环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一副弱不禁风的伤员模样。
亲信宛如见了鬼,僵硬地目视前方,李昭戟本尊却没有丝毫不好意思,让女人骑马载他,坦荡极了。唐嘉玉尴尬,默默加快马速,李昭戟却轻轻攥住她的手,将缰绳拉往另一个方向。
“娘子,走错路了。”
连续几次后,唐嘉玉看出不对,诧异问:“你不回云州城?”
“先不急。”李昭戟说,“耶律昊还没抓住。”
唐嘉玉昨夜就好奇了,她问:“耶律昊究竟是什么身份?”
“他是赤丹可汗耶律坚一母同胞的弟弟。耶律坚在盐池宴会中伏杀七部首领,统一赤丹诸部,重用汉臣,野心勃勃。耶律昊是耶律坚的左膀右臂,在赤丹深受重用。这次耶律坚派他来暗杀我,可见,耶律坚是下了血本想要我的命。来而不往非礼也,耶律坚送我这么一份大礼,我怎能不回礼?”
“你是想……”
“将计就计。”李昭戟说,“不妨就让他以为我死了。耶律坚对中原沃土觊觎已久,一直想南下,奈何被云州拦住。若云州群龙无首、人心涣散,如此千载难逢的良机,耶律坚定会忍不住进攻云州。我便在他必经关隘上设伏,将赤丹主力一网打尽。”
“计划是好计划,但是,你乃是云州的定心针,如今岁饥到了最严峻的关头,春耕通渠也耽误不得。要是你遇刺的消息传出去,万一赤丹人没信,云州却民心大乱,岂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那就让他一定会信的人,帮我说服他。”李昭戟眯眼,凤眼里冷光睥睨,志在必得,“耶律坚野心勃勃,颇有英志,若任他发展下去,定会成河东心腹大患。河东西面藩镇混战,难成大器,东面幽州主弱兵乏,不足为惧,只有让北方的赤丹元气大伤,将来鸦军才能放心南下。”
经历过昨夜逃命后,李昭戟越发信任她,已不再掩饰他的不臣之心。唐嘉玉沉默,她知道他是对的。他才这样年轻,便已对天下局势洞若观火,他有父亲的支持、军民的爱戴、谋士的助力,唐嘉玉相信要不了多久,他所描述的画面就会发生。
每次在她忍不住想向他靠近的时候,现实就会敲醒她,他是大齐的丧钟,长安的掘墓人,她的一生之敌。
李昭戟见她不说话,探头来看她:“怎么了,被吓到了?”
唐嘉玉摇摇头,忽而问:“昨夜我杀人后哭的样子,是不是很蠢?”
“哪有。”李昭戟道,“你弯弓射箭是为了救我,事后内疚害怕是因为你心存仁义,不以人命为草芥。任何一个人都会敬佩你的坦诚坚韧,哪里蠢了?”
唐嘉玉心想,他为何偏偏是她的敌人呢?他容纳她的卑劣,接受她的软弱,陪她走过一次又一次艰难的时刻。偏偏是他。
唐嘉玉问:“你第一次杀人时,害怕吗?”
那是好久之前的事了,李昭戟想了许久,坦诚道:“怕。但慈不主兵,义不掌财,柔不监国。有些时候,为了守护你想守护的,就必须拿起武器。与人为善,处处忍让,乃下善;雷霆之威,泽被一方,才是上善。”
“秉文。”
“嗯?”
李昭戟以为她要说什么,凑近,没想到她突然在他唇上亲了一口。李昭戟意外,这是她第一次不带任何目的、没有任何条件地亲他。李昭戟受宠若惊,都有些惶然:“怎么了?”
“没什么。”唐嘉玉握着马缰,腰上挎着弓箭,看着前方曲折蜿蜒、不见尽头的路,说,“只是想谢谢你。”
经历过昨夜的事情后,唐嘉玉知道自己彻底回不去了。鲜血让她快速成长起来,她不再是闺阁小姐,也意识到自己此生都无法像普通女人那样,过上随遇而安、与世无争的日子。即便她想,她的身份也不允许。
她是大齐公主,是大厦将倾之下日暮西山的皇族,而他,却是锐意进取、喷薄而出的朝阳。他们不是一路人,终究要分道扬镳。如果最终在一起了,要么是大齐亡国,她作为前朝公主被进献给新帝;要么是藩镇之祸平息,他作为罪臣充入她的公主府。
对她和他来说,都是比死更屈辱的折磨。她这一年半都在谋划如何离开他,但直到今日,才真正看清自己要做什么。
但她依然感谢。谢谢他对她说这段话。谢谢在她为了生存不得不勾引、委身男人的这段时光中,出现的人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