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反间 就你如今只
唐嘉玉载着一个“伤员”, 在山路上绕来绕去,终于停在一座村子前。这个村庄四面环山,交通闭塞,突然来了这么多人, 整个村子都惊动起来。
李湛卢提前来探路, 他看到李昭戟, 快步跑过来禀报:“少主, 前面是平岭村, 位置符合您的吩咐, 但乡野村舍, 条件简陋,最好的院子只有一间正房。”
李昭戟一路上都抱着唐嘉玉,如今他的骨头终于长出来了,坐直了想了想, 道:“让他们将正房收拾出来,给娘子住, 其余空闲屋舍不拘环境,再赁一间给我……”
“等等。”唐嘉玉问,“郎君, 我们因何来平岭村借宿?”
“回乡探亲,但途中不慎染病,借住村舍歇息。”
“既是回乡探亲,那就是夫妻了。”唐嘉玉说, “夫妻哪有不住在一起的?”
李昭戟哽住, 他当然知道这样是最合理的,但他不是为唐嘉玉的名节考虑吗?李昭戟使了个眼色,示意李湛卢回避, 对唐嘉玉道:“村里的房间可不像府中上房那样宽敞,你我住在一起,恐怕要同床共枕,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唐嘉玉歪头看着他,问,“我们不是夫妻吗?”
她的眼睛澄澈又坦率,天真和魅惑、纯情和勾人同时存在于她身上,竟丝毫不矛盾。李昭戟望着那双明眸,心底摇摇欲坠的原则,终于被最后一根羽毛压垮。
是啊,她又不会另嫁他人,为何要考虑她的名节?李昭戟不知在想什么,低声喃喃:“是啊,我们是夫妻了。”
一旦接受了这个认知,很多事情便理所应当了。李昭戟声音清朗,坦然吩咐道:“我和她一起住,让人尽快把院子收拾干净。”
唐嘉玉赶到接下来几天她要住的农家小院时,里面已经被人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连院里都洒了水。李昭戟先下马,唐嘉玉随后,好奇地打量院子。霍征衣袖挽在手臂上,像个隐形人一样,上前牵走归星。
显然,他就是“让人尽快把院子收拾干净”里的那个人。
唐嘉玉道:“你们先扶少主进屋养伤。簪冬,你去收拾屋里,找一找有没有剪刀、针、镊子,若没有,和村里人借一套来。斩秋,你去厨房烧水,烧开后把剪刀等物煮一炷香,准备干净的纱布和线。”
早上议事被唐嘉玉打断,一路上也没有说话的机会,唐嘉玉知道李昭戟肯定有事要和亲信商量。她便借着去厨房准备的由头,为他们腾出空间。唐嘉玉在院里找了一圈,竟然没找到酒,其他人都在忙,唐嘉玉心想一坛酒也不重,便没有叫人,自己出门,找村民买酒。
她出门不久,霍征跟上来,问:“娘子要做什么?”
唐嘉玉看到是他,道:“找坛酒而已,小事。你不是要喂马吗,回去忙吧,我自己去就好。”
霍征却不动,依然跟在唐嘉玉身后:“卑职陪娘子去。”
有人帮她打下手,唐嘉玉乐得轻松。他们很快找到酒,是村民自家酿的酒,算不得好,但用来给伤口清毒也够了。唐嘉玉让霍征拎着,她懒得再出来找一趟,便提醒道:“小心酒坛,别摔了。”
霍征应下。两人并肩走在乡间小路上,春阳灿灿,鸟鸣林静。霍征到唐嘉玉身边已有一年,这是第一次没有丫鬟、没有侍卫,两人单独相处。眼看小院就要到了,霍征不忍心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没话找话问:“娘子,您要酒做什么?”
“用来给伤口清毒。”唐嘉玉说,“李昭戟的伤耽搁了一夜,村里也没有好郎中,只能我多上心一点,万不能让他留下病根。”
未来还要指望李昭戟抵御赤丹人,唐嘉玉当然不能让李昭戟留下病根。但这些话落在霍征耳朵里,就是另一番意味。
她还穿着昨日的衣服,经历了一夜追杀,她脸色苍白,不施粉黛,头发也只是用一根红绸简单扎起,但真美人越素越美,她这样简简单单的样子,反而更动人心魄。
她走得不快,霍征落后半步跟着她,只需要步子迈大些就能站到她身边去。但这半步,却是鸿沟。
霍征低头,看着手中的酒坛,觉得自己十足阴暗可笑。
她心中只有李昭戟,哪怕流落乡野,最关心的也是李昭戟的伤势。他总觉得唐嘉玉对他是特殊的,不惜从细节里扣出许多证据,然而此刻在她对李昭戟光明正大的关心中,就是全然的笑话。
霍征不再试图找话,院子很快到了,斩秋看到霍征和唐嘉玉一起回来,吓了一跳,立刻上前接过霍征的酒。
霍征在明里暗里的排挤中,再没有接近唐嘉玉的机会,被打发出去喂马。霍征将归星拉到草地,不远处照夜本来自在地吃草,看到归星来了,哒哒跑过来,非要和归星挤着吃。霍征看着这一黑一白两匹骏马,心想血统这种事,真是毫无道理。
有些马生来就是神骏,哪怕什么都不做,注定能日行千里、价值万金。就像有些人,一出生家世、权势、亲人、兄弟都拥有了,毫不费力就可以拥有喜欢的女人,世上所有人都自动围着他转。
他少时不忿父母偏心,他排行老?,无论做什么都不被看到,既然他们不关注他,他也不稀罕要,头也不回逃离那个叫家乡的地方。然而离家之后霍征才明白,老天爷的偏心更光明正大,任你满身神通,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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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门窗紧闭的正房内,李昭戟吩咐道:“李承影,你回城调兵,之后带人继续搜山,做出我失踪的假象。无论谁来问,你都要三缄其口,不可多说。之后用暗号联系,不得再来此处找我,只当我死了。”
李承影应下,问:“少主,用不用属下在城里悄悄散布消息?”
“不用。”李昭戟说,“做戏少即是多,聪明人更愿意相信自己猜出来的东西。你今日亲自带人在城外找一夜,明日,派八百里加急去并州,什么都不用多说,只说我被赤丹人埋伏,失踪了。”
李承影意外:“连节度使和军师也骗吗?”
“既然要诈死诱敌,就要一视同仁,说一半瞒一半反而坏事。何况……”李昭戟凤眸微眯,冷声道,“也能诈一诈我出事后,多少人急着找我,多少人别有用心。”
李承影一听,对少主之深谋远虑佩服得五体投地。他看向李湛卢,不放心道:“少主,您身边只留着李湛卢,人手够吗?要不我再派一队人来保护您。”
李昭戟带走的五十人死的死伤的伤,如今留在李昭戟身边的,除了李湛卢,就只剩唐嘉玉带上山的那五人。李昭戟身上还有伤,李承影十分不放心。
李昭戟摇头:“不用,知道我行踪的人越少越安全。”
李湛卢有少主撑腰,没好气踹了李承影一脚:“看不起谁呢?我一个人,够吊打你五个来回!”
李承影冷笑一声,用力在他胸口锤了一拳:“好啊,等你伤好了,我非打得你叫爹!”
“够了。”李昭戟制止两人,凤眸一扫,威严顿生,“嘻嘻哈哈,成何体统?尤其是你,李承影,你关系着此计成败,你这个样子,像是遭逢大祸吗?”
李湛卢和李承影忙肃了脸,抱拳请罪:“属下失仪,少主恕罪。”
他们两人追随李昭戟多年,忠心耿耿,出生入死,既是战友也是兄弟,李昭戟也不欲多为难他们,整顿纪律后便道:“行了,都出去做事吧。记住,只要出了这道门,我就是个死人。回云州后装得像点,能否歼灭赤丹主力,在此一举。”
李湛卢、李承影肃然垂首,声音铿锵:“是。”
两人出门,发现唐嘉玉站在门前,斩秋端着水跟在后面,不知道来了多久。李湛卢、李承影立刻站正了,恭敬行礼:“娘子。”
唐嘉玉只是温柔笑笑,说:“不必多礼。我正在让簪冬准备饭菜,但李承影要走,恐怕赶不及了。斩秋,你去厨房拿两个热炊饼来,让李承影带在路上吃。”
唐嘉玉每次赏赐的东西论起来不值多少钱,但就是能送到人心坎上,让人无比熨帖。斩秋要将热水送到屋里,唐嘉玉伸手:“给我吧。他急着走,时间耽误不得。”
李承影忙道:“这怎么使得,怎么能让娘子动手?娘子,还是属下来吧……”
李湛卢也忙伸手接水盆。李昭戟早就知道唐嘉玉在外面,他走过来,亲自从唐嘉玉手里接过热水:“别争了,都走吧。”
李湛卢和李承影看到少主的脸色,识趣地离开。李昭戟端着热水,问:“放哪儿?”
唐嘉玉将门关上,说:“找个方便的地方放下就行。你还有伤,不可拿重物,快放下。”
李昭戟不屑,区区一盆水,也能叫重?唐嘉玉却很严肃,她将沸水煮过的剪刀、镊子端过来,在水盆里拧了湿帕子,对李昭戟说:“昨天时间紧促,视线也不好,伤口没好好处理。你快将衣服脱了,我重新给你包扎。”
这句话本来没有问题,但置身低矮村舍,四周关着门窗,他对着她脱衣服,总觉得怪怪的。唐嘉玉转身见李昭戟没动,上前将他推到炕床上,大大方方拉他的腰带。李昭戟握住她的手,两个人视线相接,浮尘在光柱里飞舞,似有燥意滋长。
李昭戟紧紧盯着她:“你在做什么?”
“为你包扎伤口。”唐嘉玉亦大胆直白地直视着他,问,“少主自己脱,还是我脱。”
李昭戟觉得云州的春夏实在太干燥了,莫名有热意上涌,燥得他全身发烫:“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唐嘉玉笑了笑,手指勾着革带,顺着他腰身滑动:“当然知道。再耽误下去水要凉了,我不会解男子革带,郎君自己来?”
“若只是为了包扎,李湛卢他们都会,让他们来。”
“只是?”唐嘉玉挑眉,笑了声,说道,“郎君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就你如今只剩半条命的样子,能做得了什么?让你脱就脱,别耽误伤势。”
李昭戟耳尖彻底变红了,他冷着脸要按住唐嘉玉,唐嘉玉趁机解开他的革带,李昭戟的衣襟散开,唐嘉玉被一个衣冠不整的男人压在身下,却丝毫不见慌乱、羞怯。她指尖抵住李昭戟胸膛,纤细柔软、葱白一样的指尖,却轻而易举抵住了李昭戟。她微微用力,将李昭戟推正,声音清澈无辜,再正经不过:“郎君,该换药了。”
她的话语、动作都印证她只是关心李昭戟伤势,是李昭戟唐突了。但随后,李昭戟却看到她似笑非笑勾起他的革带,当着他的面往后一抛,丢在地上。
李昭戟心想,若世间真有精怪,化形之后,一定是她的样子。
李昭戟当然没打算和她在这里发生什么,并不是他伤重不行,而是时间地点场合都不对。但她的态度,却仿佛在传达一种信号。
李昭戟忍不住猜她到底是不是那种意思,满脑子都是一些不合时宜的事情,连身上的伤都感觉不到了。唐嘉玉小心翼翼将布条从他伤口上揭开,拿镊子清理掉碎屑、坏肉,用酒消毒后,仔细洒上药粉,重新包扎。李昭戟全程安安静静的,乖巧极了。
唐嘉玉很满意他的省心,终于包扎完毕,唐嘉玉擦去额角细汗,将剪刀、镊子放到旁边托盘上,为他拉起衣服,问:“郎君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李昭戟支吾了一声,破天荒转开视线:“没什么,有些热。”
唐嘉玉猜测他应该在忧心云州局势,饵已经撒出去,如果赤丹人不咬,到底可惜。唐嘉玉下炕,为他端来温水,说:“别担心,尽人事,听天命。你平安无事,已经是最大的喜讯了。并州那边,你真的不打算写信解释一下?”
李昭戟怔了怔才从一堆废料里想起先前的安排,面不改色接上:“不用。只有足够真实,耶律坚才会相信。”
“你不怕节度使担心?”
李昭戟不屑一顾:“我爹十三岁上战场,南征北战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区区失踪而已,不算什么。若计划顺利,赤丹人很快就会倾全军之力偷袭云州,等我大败赤丹的战报传回并州,我爹自会明白。”
唐嘉玉见李昭戟执意,再一转念战机确实不容懈怠,几天的时间,应该影响不了什么,便也没有再劝。唐嘉玉问:“你打算靠细作传递消息?难道并州也有赤丹细作?”
哪怕早有预料,李昭戟还是惊叹于唐嘉玉的聪慧敏锐。他望着唐嘉玉,叹道:“知我者,莫过于娘子。我也不知有没有,但做戏做全套,如果我失踪了,并州那边却毫无动静,破绽太大,耶律坚不会上当。”
去年冬日赤丹人借夜香车偷运火油,接头人自尽后,剩下的细作一直没挖出来。他们原本以为细作会趁冬日赈灾闹事,结果云州城内一直风平浪静,煽动百姓抢粮仓的,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地皮无赖罢了。
细作隐藏得这么深,十足难缠。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李昭戟便想出一招反间计,借细作之手给耶律坚传递假情报,用耶律坚的刀,杀耶律坚。
李昭戟想起局势,脸色不由变得凝重。唐嘉玉捂住他眼睛,将他强行推倒在炕床上,道:“别想了,鱼饵已经撒出去了,该做的部署也做了,如今你唯一的任务就是养精蓄锐,好好养伤。你都一天一夜没合眼了,睡吧。”
李昭戟心有顾忌:“可是你一夜没睡好……”
“这么大的地方,还怕我睡不下?”唐嘉玉为他盖好被子,滚到炕床另一边,打了个哈欠,“快睡吧。过几日要打仗,你必须养好伤。要是你的伤好不了,我可不许你上战场。”
李昭戟看着她,伸手越过被褥,握住她的手,低低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