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礼崩 他和她太相
唐嘉玉很不幸, 选中了最贵的玫瑰花露。第二日醒来,一整瓶花露都空了,唐嘉玉心疼得滴血,恨恨踹李昭戟。
“这可是我高价买来的玫瑰露, 几千朵花才得了这一瓶。你赔我!”
“好。”李昭戟从背后环住唐嘉玉, 细细嗅她脖颈处的余香, 叹道, “一枝红艳露凝香, 云雨巫山枉断肠。我原来觉得此诗谄媚, 如今才知, 竟是字字写实。瑰丽馥郁,秾艳生刺,此香极衬你,索性多买几瓶, 我们以后用得上。”
唐嘉玉没好气捶了他一下:“要用你自己用,谁和你是我们。”
李昭戟握住她的拳头, 缓慢摩挲她的手指,说:“你今日习武迟了。”
“还不是怪你?”
“明明是你自找的。前几天趁着我伤口没拆,对我动手动脚的人是谁?”
说起这个, 唐嘉玉正色,从上到下、认认真真地扫过他,问:“你的伤还好吗,用不用唤郎中来?”
李昭戟似笑非笑看着她, 眼里却没有笑意, 瞳仁黑幽幽的,莫名让人觉得危险:“昨夜叫了两次水,今早你当着全府人的面唤郎中来?娘子哪里不满意, 要不容我再试试?”
唐嘉玉后知后觉,好像确实容易被人误会,但她并没有那方面的意思,李昭戟昨夜那般孟浪,他的伤口才刚刚长好,唐嘉玉只是单纯地担心他留下暗伤。唐嘉玉试着和李昭戟讲道理:“就说让郎中来请平安脉,让大家不要乱想。清者自清……”
唐嘉玉在李昭戟的凝视中,声音渐渐沉没。男人在这方面是没有任何道理可讲的,唐嘉玉为难片刻,试着道:“那我帮你看看?”
唐嘉玉每天看郎中为李昭戟诊脉、清创、敷药,都快自学成才了。若只是简单地检查伤口,她应当也可以。
李昭戟欣然应允。
李昭戟先经历了一场暗杀,紧接着就上战场,身上伤口几度撕裂,他仗着年轻体强不当回事,唐嘉玉看着却触目惊心。回云州后,她严格管束他的饮食起居,恨不得全天盯着他,幸而他恢复得很好,伤口收束,新肉也长出来,连郎中都夸李昭戟养得好。
唐嘉玉抚过李昭戟身上新旧不一、交错纵横的伤痕,问:“怎么会有这么多旧伤?”
李昭戟被她摸得有些痒,捉住她手指:“舞刀弄枪,在所难免。”
“我为你拿祛疤膏来。郎中说这是他们家秘方,药效极好,连陈年旧疤都能淡化。”
“用不着。”
唐嘉玉却不管,赤脚跳下床榻,很快取了一盒药膏来。李昭戟见到,忙道:“地上寒气重,哪怕夏日也不能赤脚。”
他自己受这么重的伤觉得没事,倒提醒她不能赤脚。唐嘉玉将脚递到李昭戟手里,让他帮自己暖脚,她则用体温将药膏化开,轻柔涂在他的勋章上。
他这些年每一道伤疤、每一次成长,一点点被覆上悠长缠绵的清香。药膏最初是凉的,渐渐变得灼热,李昭戟全身血液都因此奔腾起来。李昭戟意起,揉捏她足底穴位的手逐渐带上了其他意味。唐嘉玉被压在锦被里,还在试图挣扎:“都天亮了……刚涂了药,如果出汗就白涂了……”
李昭戟将她手里的药膏接过,随手扔到地上:“那就一会再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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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戟初识云雨后,很快食髓知味,乐此不疲。唐嘉玉的觉总是睡不够,她都后悔让他搬来西院了。
云州的夏并不热,碧空万里,峰接云涛,是塞外独有的辽阔和疏朗。李昭戟伤势愈合后,马上就出城巡边、巡田,真把自己当铁人使。唐嘉玉最初和他一起去城郊的农田,渐渐地,她能去的地方越来越远,她骑着马,和他一起踏过高山与溪流,烽燧与农田。曾经存在于诗文中的边塞,真实地展露在她眼前。
今日他们出城巡田,在村里多说了会话,回城时天已经黑了。照夜和归星一前一后踏过草原,唐嘉玉的发带像蝴蝶,掠过沁凉的夜风,无涯的旷野,浅浅的河滩。水花飞溅,一轮圆月挂在浅溪尽头,银光跃动,一时分不清是水还是月光。
唐嘉玉忍不住勒马,回首注目这轮明月。她经常看到月亮,但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让她从心里发出惊叹。唐嘉玉都不禁怀疑,关内的月亮有这么大吗?
李昭戟察觉唐嘉玉停下,很快勒马回来。他停在唐嘉玉身边,和她一起看着月照草原,星河壮阔。
唐嘉玉叹道:“真美。”
“可惜今年干旱,草长得不好。水草丰茂时,这里碧波万顷,繁花似海,那才是真正的云州。”
“现在和云州最美的时候相比,有几分?”
李昭戟笑了声,道:“不及十中之一。”
“啊……”唐嘉玉惊叹,十分遗憾,“那可太可惜了。”
李昭戟勒马望着前方,胸中有豪情涌动,道:“无妨,等明年我们再来看。”
唐嘉玉望着明月,似乎看呆了,没回应李昭戟的话。侍从们远远缀在后面,并不打扰李昭戟和唐嘉玉独处。唐嘉玉想下来走一走,李昭戟没有二话,翻身下马,和她牵着马,并肩走在月下草原。
唐嘉玉忽然道:“秉文。”
李昭戟应声:“怎么了?”
唐嘉玉倏地探身,吻住李昭戟。唐嘉玉主动吻他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每次都是蜻蜓点水,但这一次她竟主动撬开他牙关,加深这个吻。
李昭戟有些意外,但很快回应她。等两人分开,李昭戟抵着她额头,叹息道:“可惜在外面,要不然都想抱你回床榻了。”
“好啊。”唐嘉玉含笑凝视着他的眼睛,道,“只要你回城还有力气,都听你的。”
李昭戟意外了一瞬,有些受宠若惊:“你怎么了?”
寻常的她可没这么好说话,也没这么主动。
唐嘉玉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云州地处边塞,是许多人眼里的蛮荒之地,流放之所。但在唐嘉玉眼中,云州是草原,是蓝天,是一场她不愿意醒来的美梦。
可是北方连续两年干旱,给这个本就艰难的乱世更增阴霾。饥荒加速了政局崩坏,云州与赤丹恶战刚罢,西南又起战事。
是夜,李昭戟一整日都在东院和谋士、部将议事,戊时才回来。唐嘉玉端来一盏梨汤,坐在他对面,问:“今日发生什么事了,何故这么晚回来?”
“不是云州,是益州。”
“益州?”唐嘉玉听到这两个字,本能提起心,“益州怎么了?”
“张俭去年攻占阆州,招降纳叛,我便猜测他所图不小。果然,今年他借给田佑贤贺寿的机会,带兵围住益州城,今日刚传来消息,张俭攻下益州,杀了田佑贤,枭首示众。”
这个世道打打杀杀常见,但做到这个程度的也不多。唐嘉玉问:“他们两人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没有,说起来,张俭还要称田佑贤一声义父呢。”
唐嘉玉皱眉:“我记得田佑贤是太监。张俭好歹是一方主将,认太监做父?”
“这有什么稀奇。”李昭戟说,“张俭一介寒微,家里世为饼师,要不是僖宗南逃,正好让他撞了大运,他现在还是一个地痞无赖呢。这个世道,没有好家世,也没有好岳父,那他就只能认一个好父亲了。”
唐嘉玉没想到这位蜀地新霸主竟然和僖宗有关系。她原本只是关心蜀中局势,如今越发上心,问:“这是何故?”
李昭戟道:“广明元年,张朝叛军逼近长安,僖宗只带了五百神策军,仓惶南逃。我父亲听到这个消息,立刻挥兵南下,张俭同样听到了消息。那时他已纠集了一帮地痞加入当地忠武军,闻讯去僖宗南行路上迎驾。算他运气好,带着人一路打打杀杀,竟还真找到了僖宗。僖宗当时正落魄,突然见到主动前来投效的张俭等人,大喜过望,将他们一帮人封为随驾将军,各领一都,编入禁军。当时主管禁军的乃是大将军田佑贤,张俭自然而然认了田佑贤做义父,如此正式成了神策军。张俭一路跟着僖宗到益州,据说张俭亲率五百军士在前挥剑开路,走故道时栈道起火,张俭亲自牵着僖宗的马,穿过摇摇欲坠的火路。僖宗十分信任他,逃难时都放心把玉玺给他背负。如今张俭得了势,第一件事就是杀田佑贤祭天,看来他和僖宗确实有几分真情意。”
唐嘉玉心里咯噔一声,不敢表露得太急切,不经意问:“为何这么说,难道田佑贤和僖宗之死有关?”
李昭戟挑眉,道:“僖宗是落水死的,我可不敢妄自揣测。”
“别卖关子。”唐嘉玉佯装嗔怒,问道,“堂堂一国天子,怎么会溺水而无人营救?这里面肯定有秘密,你快点说。”
“我确实不知,僖宗驾崩那年我都没满周岁,能知道什么?只是沙盘对弈时复盘过张朝之乱,觉得有些奇怪罢了。”李昭戟意味深长道,“何况,我闲来看史书时,发现亲近宦官的皇帝不足为奇,但往往皇帝在则宠臣得势,皇帝去,身边的大太监必被满门抄斩。坊间传闻僖宗长于宦官之手,称田佑贤为阿父,对田佑贤十足信重,但僖宗驾崩后,田佑贤依然做着风光无二的神策军大将军,直到升平元年才失势,逃往蜀中。田佑贤卖官鬻爵,贪赃枉法,恶行累累,但他入蜀后依然过着呼风唤雨的日子,朝廷竟然没派人缉拿他。要不是昔日为僖宗牵马的小兵因缘际会成了利州刺史,恐怕田佑贤还要逍遥下去呢。”
李昭戟望着唐嘉玉,目光似有深意:“僖宗这个贪图享乐、声名狼藉的马球皇帝,待遇竟还不如一个太监好,田佑贤逃往蜀中尚且有人庇佑,他却在别苑落水都无人察觉。长安的古怪事可真多。”
“是啊。”唐嘉玉轻声喃喃,“长安的古怪事,可真多。”
正因如此,她才一定要去长安。她是僖宗唯一的孩子,她的父母到底是怎么死的,南行路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些掩埋在兵荒马乱、春秋笔法之下的秘密,除了她,还会有谁在乎?
唐嘉玉望着李昭戟,她想如果此刻李昭戟如实告知她的身世,她就愿意坦诚相待,和李昭戟做一对恩爱夫妻。可是李昭戟凝视她良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唐嘉玉心里像有一层琉璃碎了,轻轻一哂。是啊,分明是早就知道的结果,看他这段时间的表现,显而易见他是喜欢她的,或许也称得上爱。但是,当触碰到他的争霸大计时,他从不会为了她牺牲利益。
他和她太相似,活得清醒,算得精明,一晌贪欢,相互贪恋对方的好,但谁都不会把情爱放在首位,谁都想赢家通吃。
云州这场美梦,终究有走到尽头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