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回家 走,我们回
寺小寒微, 除了唐嘉玉能单独住一间,其余侍卫都得十个人挤一间,职位高的睡床,其他人只能打地铺。一群男人正在铺地, 忽然房门敲响, 最边上的人开门, 意外发现竟是唐嘉玉。
唐嘉玉带着簪冬站在门外, 笑了笑, 道:“今日天这么冷, 为了我的病, 大家跑了不少冤枉路,我心里十分过意不去。这是我特意让人煮的桂枝汤,可以驱寒强体。寺庙里不好动荤腥,只能辛苦各位再吃一天干粮, 等明日到了潞州城,我去酒楼定席面, 好生犒劳各位。”
众人哪里敢说夫人的不是,纷纷推辞,坐在地上的人连忙爬起来, 把自己收拾成个人样。唐嘉玉温柔含笑,说话如春风拂面:“这一路雪宿风餐,本就辛苦,你们还要打地铺, 一晚上得进不少寒邪呢。我也做不了其他, 唯有在饮食上尽一点心意,桂枝汤驱寒最有效,你们赶紧趁热喝了, 晚上至少能睡个好觉。”
唐嘉玉话说到这个份上,任谁都觉得舒坦,簪冬已盛了一碗出来,众人却之不恭,便接过来喝了。没想到刚一入肚,便有一股热意涌上来,将全身都烤得热乎乎的。年纪最小的侍卫惊讶道:“好神奇的方子,竟比酒都暖和。”
最开始大家还是看在夫人的面子上意思意思,如今倒人人都争着喝了。唐嘉玉亲眼看到他们都喝了,笑了笑,道:“那我就不打扰诸位休息了。”
唐嘉玉走出客房,脸上笑意变淡,对簪冬道:“你先去厨房归还东西,我自己回去。”
“是。”
寺里沙弥喝了,随行侍卫也都送完了,万事俱备,只等夜里药效发作。
李承影挑选的人不愧是精兵,这一路上他们进退有素,行事缜密,连吃饭也按军中管理,每人各吃各自的干粮,而且时间是错开的,就是为了防止中毒。唐嘉玉很难找到下药的机会,终于,在距离潞州一步之遥,哪怕精兵都忍不住放松警惕的时候,唐嘉玉动手了。
她在桂枝汤的药材里浸了迷药,这是她和郎中学习的秘方,花了许多功夫,才能将迷药炮制在药材里。煮成汤药后最初没有迹象,随着热力发散至全身,迷药的劲才一点点发作,但那个时候,大家都已经睡了,他们只会觉得睡了一个很沉的觉,等醒来,至少已经是明天夜里。
而今天夜里,唐嘉玉就会离开。一天一夜的时间,足够她逃到河南道,改换身份,消除痕迹。
其实最稳妥的办法是入夜将这些人都杀了,等李昭戟回来已经是个把月后,谁能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但唐嘉玉下不去手,她的遭遇和他们无关,他们不过是听命行事,去执行一个明知很危险的任务。他们是儿子,是丈夫,说不定还是孩子的父亲,就算要死,也该死在战场上,不该死于上位者背刺。
唐嘉玉宁愿冒更大的风险,和天意抢时间。
唐嘉玉没有回房,往马厩走去。马棚下,一个人影矗立在濛濛雪光中,正在检查马匹。唐嘉玉信步上前:“霍将军,其他人都休息了,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霍征见是唐嘉玉,连忙转身行礼:“见过娘子。娘子说得对,要想赶路,马不容有失,卑职正在检查粮草。”
唐嘉玉不免惊讶:“霍将军独自在马厩待到现在?该不会因为我那番话吧?”
既是,也不是。霍征今晚一直在回想他们的对话,唐嘉玉的话仔细思索没有问题,但就像玉庄那次一样,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相比于看似恭恭敬敬但他根本融不进去的亲兵圈子,霍征更愿意和马待着。
霍征垂头道:“谨慎些,总没有坏处。”
唐嘉玉叹息:“霍将军事必躬亲,却不和人打交道,怎生得了?刚才我煮了桂枝汤送给大伙,每人都分到一碗,唯独霍将军不在,可惜了。”
她说话的语调总是情绪丰富,此刻她尾音微微拖长,像是遗憾,也像是埋怨。霍征垂下眸子,不敢看唐嘉玉,道:“能将娘子平安送到潞州,才是卑职的本分。”
唐嘉玉盯着他,缓步逼近,目光中藏着许多东西,霍征分不清,但绝不会是夫人对下人。霍征心跳不由加快,然而唐嘉玉却擦着他的肩膀掠过,说:“若我不想去潞州呢?”
霍征一怔,没反应过来,唐嘉玉从袖子拿出一瓶药,洒在食槽里。那几匹马饿狠了,根本不挑,大口将沾了药的草料吃下。
霍征震惊,以致于都不知该做什么反应。唐嘉玉当着他的面给其余人的马下了药,转身坦然看着他,道:“先前问霍将军是否愿作扶危定倾之人,如今我有一场大造化,不知霍将军敢不敢赌?”
霍征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意识到他一直觉得奇怪的事情,今夜可能终于要揭开了。果然,唐嘉玉继续说道:“我其实并不是富商之女,所谓的唐宅大小姐,我真正的父亲是僖宗。广明元年,我丢失于僖宗南行路上,李继谌带兵入关,从太监手中抢走了我。他想利用我造反,将我秘密圈禁在并州,还编了个假身份、找了个假父亲骗我。如此大辱,不共戴天,你可愿随我去长安,觐天子,扶社稷,与其在并州做马前小卒,何如入神策军,真正成就一番事业。”
短短一番话,其中的秘密多得吓人。霍征倒抽一口凉气,问:“那节度使怎么办?”
“你说李昭戟?”唐嘉玉脸色在月光下冷得像雪,道,“你以为他不知道他父亲的计划吗?虚情假意而已,何足挂齿。”
霍征没料到竟然得到这个答案,他沉默良久,不知该如何形容心里的感觉。最后他问:“殿下和我坦白,就不怕我走漏风声吗?”
“你不会。如果你选择李昭戟,我无非是被绑回并州,过不了多久,我依然是节度使夫人,但你,必然活不成了。但如果你选择我,出人头地,建功立业,近在眼前。赔率和赢面如此悬殊的买卖,你不会选错。”
是啊,霍征从一开始就没什么选择的余地,他是唐嘉玉的人,李昭戟不会信任他,他要想往上爬,就只能跟着唐嘉玉。何况,唐嘉玉的公主身份,足够诱人。
如今天下众节度使,别说出身名门,有几人在发迹前不偷不抢有正经营生?不都是地皮无赖,为祸乡里,因为撞上了大运,由匪变官,从此扶摇直上。西川节度使张俭,河东节度使李继谌,淮南节度使高秉,皆是如此。
霍征并没有怀疑唐嘉玉说谎,冒充公主是死罪,谁想嫌命长,拿这种事开玩笑?她既然敢说,便必是真的。
霍征其实也没什么需要犹豫的,他手里的筹码太少,没有后退的权利。就是不知眷顾他的究竟是好运还是死神,和年轻有为、勇冠三军的河东节度使作对,胆可够大。
霍征如出发前在节度使府一样,垂下眼睛,道:“卑职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虽不出所料,但收服了霍征,唐嘉玉还是松了口气。她将几支迷香递给他,说:“我已经给院中众人下了药,但为防万一,你等他们睡着后,再在屋里点燃一支迷香,定要确保所有人都失去意识。亥时二刻,在马厩等我。”
前面传来簪冬和斩秋的呼唤。簪冬去厨房洗了碗、放了东西,回房后发现唐嘉玉不在,连忙和斩秋一起出来寻她。唐嘉玉知道没有时间了,她最后看了霍征一眼,道:“成败在此一举。霍将军,别让我失望。”
说完,她就转身朝前院走去。回廊后,传来唐嘉玉和丫鬟的说话声:“我出来赏月,不知不觉入迷了。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她们说着话,逐渐远去。霍征回神,盯着自己手心的迷香,慢慢握紧拳头。
唐嘉玉回屋,斩秋端来桂枝汤,说:“娘子怎么去这么久,连汤都凉了。我再去厨房为娘子热一热。”
“不用了。”唐嘉玉说,“夜深了,不必折腾。我累了,准备睡吧。”
斩秋、簪冬应是,去榻边为唐嘉玉铺床,唐嘉玉悠悠走到香炉边,点燃一支助眠香。
这香味霸道缠绵,倒和以往的味道不同。斩秋忙着忙着,渐渐觉得手越来越重,头越来越晕。她控制不住软在脚踏上,抬头一看,簪冬的情态也和她类似。
不好!斩秋用力咬舌尖提神,拼尽全力喊出来的话,依然细弱蚊蝇:“娘子,这香有问题……”
“我当然知道有问题。”唐嘉玉拨了拨香灰,平静道,“因为是我下的药。”
青烟袅袅,唐嘉玉的眼神隐在雾后,竟有些晦深莫测。斩秋一时呆住了,看着唐嘉玉一步步朝她们走来,居高临下,冷漠得令她们陌生:“你们跟随我多年,相处时间比亲人都长。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们。”
“我究竟是谁?你们来我身边,做什么?”
斩秋心中咯噔一声,不知何处出了纰漏,娘子竟然察觉到了。不是在唐宅,而是历经波折辗转,她们以为娘子和少主会和和美美、恩恩爱爱过一辈子的时候。
事情既然已经败露,斩秋也没什么可说的。斩秋闭眼,静静等待死亡。簪冬却不甘心,挣扎道:“娘子,我等绝无害娘子之心,请娘子明察……”
“你们莫非想说,欺我骗我,都是为了我好,与其得知真相后痛苦,不如闭目塞耳,安心当一个受宠的节度使夫人?”唐嘉玉冷笑,“我这些年是怎么待你们的,衣食住行,从无亏待,我有什么,你们就会有什么。魏灿华那次,李昭戟本来要打死你们,是我求情,硬是保下了你们的命。你们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斩秋心存愧疚,簪冬也无话可说,慢慢放开了抓着唐嘉玉衣角的手。唐嘉玉盯着她们的表现,说道:“香里的药是我特制的,发作起来足够你们昏睡一天一夜。你们在李昭戟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了,若你们还是忠心旧主,便留在这里吧,看看日后李昭戟怪罪起来,会不会相信你们两人是无辜的。若在你们心里我才是真正的主子,愿意听我号令,斩断前尘,那我这里,有两枚解药。”
唐嘉玉倒出两枚药丸,放在斩秋和簪冬面前:“怎么选,就看你们了。”
斩秋犹豫片刻,下定决心,伸手去够药丸,簪冬先行一步将药丸吞到嘴里,身子伏在地上,叩首道:“娘子对奴婢有再造之恩,奴婢愿意追随娘子。”
唐嘉玉见她们俩都选了药,长松一口气,这才放松手中的袖箭扳机。她要是真想杀人,不会浪费这么多口舌。斩秋和簪冬身手了得又熟知她的习惯,她需要这两人跟着她,制衡霍征。要不然,凭她的三脚猫功夫,一旦离开河东,霍征路上起异心怎么办?
她费尽心思逃离节度使府,是为了自由,为了能光明正大做她自己,绝不是为了从一个火坑到另一个火坑。
月亮一点点升高,月色和雪色交相辉映,天地间是一片皎洁的白,万籁俱静,宛如仙境。寺院中已是一片沉寂,僧侣和投宿的客人睡得东倒西歪,已然人事不省。
没人知道他们为什么会睡得这么沉,就像没人知道,一个女子牵着马,从寺院后门走入月光里。她一改白日精致华贵、仙气飘飘的贵女形象,穿着灰褐色的皮袄,头戴黑色猞猁皮帽子,脚上蹬着鹿皮靴,手上戴着狼皮手套,腰间刀、匕首、弓箭齐全,不像千金小姐,像是一个出来讨生活的女行商。
为这一天,唐嘉玉已经构想过很多遍,要带哪件衣服、准备哪些物件,她都烂熟于心。唐嘉玉舍弃了一切累赘,无论之前她多么喜欢,到了临行关头,她都能毫不犹豫丢弃,只带最实用、最必要的东西上路。
斩秋、簪冬和霍征看见彼此,都吃了一惊,但谁都不敢说话。唐嘉玉抚过归星的鼻子,利落一跃,跨坐在马上。她朝着莽莽雪原、苍茫田野,轻磕马腹,朝着明月疾驰而去。
“走,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