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重生的真相/爱爱恨恨,纠缠不止 李千姿,如
耶律长渊说到“放心不下”这四个字的时候, 面上浮现出了几分真切的关怀,乍一看好像满怀担忧。
顾瑶姬一想,也是, 她还有很多么务上的事要问, 便随之应下。
见顾瑶姬和耶律长渊要一同进去看陆承明,李千姿便转而看向一旁的陈大人。
——
方才她在院中等大夫治好陆承明的时候, 这位陈大人一路焦急地跑到伤院之中找她。
两人见面之后,她颇有些惊讶——之前在她院门口时, 她暗示过陈大人, 她对陈大人没有什么心思, 陈大人是个读过书的体面人,当时听懂了,想来事后也不会纠缠她,所以此时她瞧见陈大人,心中很是诧异。
陈大人见李千姿无碍、担忧褪去后,涌上来的便是无措。
他瞧着竟有几分腼腆, 自觉失礼, 连连同李千姿道:“我一时心急, 便想着过来看看。”
人瞧见了才记起来,人家压根没想同他继续,倒显得他自作多情似得。
陈大人的反应李千姿瞧得分明,虽然她对陈大人无意,但是一时间也觉得这个人有些可爱,行事颇有几分人情味儿,并不惹人讨厌,便关切道:“劳大人有心,我此行无碍, 不知荣国公夫人如何?”
见李千姿没有因他贸然来访而生厌,陈大人也松了一口气,回道:“我娘身子不好,秋夜渐冷,今夜不曾参宴,倒是躲过这一劫。”
李千姿也缓了一口气,道:“改日我当上门拜访荣国公夫人。”
人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二人说话时,顾瑶姬和耶律长渊跑过来,再然后,就是现在,她要带着这二人去见陆承明。
眼下李千姿这么一望过来,陈大人便赶忙道:“我现下还要去瞧瞧旁的友人,李夫人且忙便是。”
二人就此道别,李千姿带着二人进厢房。
——
这厢房并不算大,临时隔出来的小院子,里面的厢房也就是客厢房大小,进去就是一张床,床旁边放着个小炉子在煎药,淡淡清苦的药香和血腥气填满了整个厢房,而陆承明正脸色苍白地倒在榻上。
这人平日里嚣张跋扈眼高于顶目中无人,现在受了伤,一张脸反倒透出几分虚弱来。
瞧见这三个人一同进来,陆承明眉眼淡淡的扫了他们一眼。
李千姿和他见了,两人神色都颇为平和,这俩人背地里又吵又骂,当着小辈儿的面却有所收敛。
顾瑶姬进来了,和陆承明行了个礼,陆承明微微颌首。
等耶律长渊进来了,陆承明的眉头便蹙起来了。
长安城中五个千户,只有一个耶律长渊是真能拎出来顶事的,很多时候都是耶律长渊和他在打配合,就像是之前,他回长安时,会将耶律长安放到东水处置剩下的政务。
现在他重伤了,耶律长渊也该去料理鹤刀卫的事才对。
耶律长渊察觉到陆承明的疑惑,但他假装没看到,反而对着陆承明灿烂一笑:“大人身子可好些了?属下此行前来,一来想探望您,二来想问问刺客一事。”
听见耶律长渊要说政事,李千姿便借口说“去外面拿些吃食”转身走了,只剩下控鹤监三人组在内。
等李千姿走后,耶律长渊照常问刺客一事,他说话的时候往前挪了几步,人恰好站在顾瑶姬旁边,很近的距离,手臂若有若无的擦过顾瑶姬的腰线。
顾瑶姬没动。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站姿,耶律长渊几乎整个人贴在顾瑶姬身后,没碰上,但又全都以身形笼着,不提武人防备,单说男女大防都不应当。
能站的这么近——
陆承明那双阴郁的眼眸冷冷的扫了耶律长渊一眼。
论心性,顾瑶姬差耶律长渊很远,耶律长渊是个无所不用其极的人,两人又同处控鹤监、长久纠缠,迟早会搅和到一块。
虽然陆承明并非是顾瑶姬的长辈,甚至都没有一点血缘,但是陆承明在此刻油然而生出一种不情愿来,总有一种好姑娘被猪拱了的感觉,而且这头猪还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好猪,而是从山沟子里窜出来的杂毛野猪,越看越让人不顺眼。
在这一刻,耶律长渊的笑容突然变得无比刺目。
陆承明不愿意跟他多说话,眼不见为净,当场闭上眼、靠在枕上道:“刺客一事,圣上怎么吩咐,你们怎么查,不得徇私枉法——顾瑶姬,这件事你不要沾手。”
顾瑶姬被点了一下,“啊”了一声,随后点头应“是”。
不让她沾手——顾瑶姬转头去看耶律长渊。
那就是说,这件事要让耶律长渊去办了。
耶律长渊立于原地,也笑眯眯的应了一声“是”,后又道:“陆大人无碍,我等便先行退下。”
说话间,顾瑶姬和耶律长渊便要一起离开。
顾瑶姬脚步快些,走在前面,她踏出房门之后,耶律长渊突然记起来什么似得,一回头道:“噢——大人。”
陆承明抬眸,就见到耶律长渊那张脸上浮出来一丝关怀的笑,道:“方才我等来的时候,瞧见李夫人同陈大人在外面说话。”
陆承明听见“陈大人”的时候,冷漠的脸皮抽了抽。
耶律长渊瞧见了,脸上勾着的拿一丝笑便开始渐渐放大。你阻我勾顾瑶姬,就别怪我在这给你和李夫人添堵了!
陆大人啊——李夫人跟陈大人说话在外面说话呢,你想知道说什么了吗?哎!就不告诉你。
陆承明脸色越难看,耶律长渊脸上的笑意越深,到最后几乎是压不住了,笑嘻嘻的看着陆承明,情真意切道:“不知道陈大人现下走没走,若是李夫人没空,您唤我来照看您便好。”
您那心上人要开第三春了,您就别搁这儿耽误人家了,让我来照看您吧!我有空啊!
陆承明的脸骤然铁青。
他算是明白耶律长渊为什么过来了。
他上一次惩治了一回装病的耶律长渊,这回耶律长渊就跑到他这里来找场子了!
陆承明怒极生笑,倚在榻上,冷笑道:“不敢差遣千、户、大、人。”
一个小小千户,还跑到他头上撒野来了!
陆承明话音刚落,便听耶律长渊又道:“在大人面前,哪里敢称大人?耶律不过小小晚辈罢了。您呐,都这个岁数了——”
陆大人啊,一把年纪了!快四十了吧?还在这跟人较劲呢?你这岁数上了床还能用吗?是啦,我是什么手段都用,我是装病,我是卖惨,但总比你四十来岁没娶妻强吧?
回头等我跟顾瑶姬你侬我侬的时候,您老人家还没上过战场呢!
阴阳完最后一句,眼见着陆承明真要翻脸了,耶律长渊快步踏出厢房的门,顺便将房门关上了——这也就是陆承明重伤,他才敢在这嚣张,若是陆承明能动,他早被踹出去了。
关上房门的那一刹那,耶律长渊只觉浑身通畅,一捋袖子,正见顾瑶姬等在门口,好奇的问他:“你方才说什么?”
耶律长渊压下勾起的唇角,换出来满面悲伤,道:“我说,我实在是担忧陆大人啊。”
他说话间还叹了口气,随后同顾瑶姬快步离开院中,前去查案。
——
二人离开后没多久,李千姿便拿着一碗肉粥,两碟小菜回来。
俩孩子走了,她本想跟陆承明说上两句话的,毕竟这人今日是实打实的救了她,她愿意和他说点好话。可是她一进来,便见陆承明背对着她躺着,动也不动一下。
这人儿睡着了?
李千姿将粥菜放下,道:“陆承明?起来用膳。”
用膳?用什么膳!去跟那克妻的陈大人用去吧!他饿不死!
陆承明背对着她,双眸死死的盯着面前的墙壁,冷飕飕的笑了一声,道:“陆某也配吃李夫人的膳?”
李千姿眼眸一眯,冷冷扫来看他的背影,道:“你又发什么疯?”
陆承明这回连话都不回了。
李千姿也累了一日,耐心耗尽,丢下手中膳食转头就走。
她到底为什么要管陆承明?她不如自己找个地方多睡一会儿觉,梦一梦后面会发生什么!
——
李千姿转头离去的时候,陆承明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面对墙壁躺着,那双眼涨的血红,但依旧没任何动作,大有一种“他一点也不在乎李千姿”的骨气。
李千姿从厢房离开后,本想回自己的院子,但伤院此刻被鹤刀卫把控,为了调查刺客、任何人不得自由出入,每个人都只能在自己的厢房中待着。
好巧不巧,她是跟陆承明一起来这伤院之中的,她只能去外间去。
幸好外间还有个床榻,能容得下人。
睡着之前,李千姿恶狠狠地想,不管接下来梦到什么,她都绝对不会去管陆承明!
——
她睡着后,又坠入了上辈子的梦境。
——
上辈子的梦继续做。
二皇子刺杀万武帝成功了一半,万武帝受伤病重,昏迷在榻,而大皇子却又在刺杀时失踪,朝政一片风雨飘摇时,一向温婉随和的三公主站了出来。
三公主一手稳住了朝堂的人心,一手摁下躁动的边疆,一手照看起重病的万武帝,一手清肃二皇子党派,一手又派人去找失踪的大皇子,一个柔柔弱弱的姑娘突然长出来八只手,把站在她面前的每一个人都修理得板板正正,让每一个认识三公主的人都要惊叹:这是哪儿长出来的手啊?以前没看见过啊!
三公主一直照看到万武帝苏醒后,又变成了那个乖顺的公主。
——
梦中的一切像是话本子一样翻过,李千姿像是看戏一样看着另一个世界。
——
当时万武帝已经重伤羸弱了,她无力再收拾朝堂,也无力再修整长安,更不可能再生出一双儿子,她望着这个收养来的养女,最终又经过一番朝堂拉扯,她立了三公主为皇太女,在万武帝重病时,由皇太女执掌朝政。
三公主成皇太女后,陆承明称病隐退。
他是上一任帝王的心腹,并不被这一任皇太女所喜,干脆提前隐退,而顾瑶姬因为同三公主有一层关系,被三公主重用,成为了新一代的控鹤监左控鹤。
离开长安那天,他只带走一副棺材。
——
李千姿的梦做到这里的时候,心中其实还是怨陆承明反复无常、脾气古怪的,可是梦中的陆承明自己牵着一辆马车,驮着棺材离去的背影又太憔悴,李千姿恨不起来他。
——
上辈子的陆承明离开了权势的漩涡,像是一只游魂一样,带着一副棺材荡来荡去,他当时心气尽断,也许不知道那天就死了,所以他一直带着棺材。
死的时候,他可以请人把他们埋了。
天不绝陆承明的路,在这世上游荡时,陆承明认识了一位游方道人,这道人说,他会起死回生的技法,能让人重活一世,但是要人一命换一命。
陆承明几乎都不需要思考,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李千姿死了,他活着,这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他真的活够了,活痛了,活得想死,所以不如叫他也死了,反倒干净。
所以不管这技法是不是真的,他都会去做。
——
老道人带着陆承明去了一处山庙,就是当初那座荒山野庙,老道人让陆承明跪在佛前祷告三月,点上千盏长生灯,压下对方的名字,随后割开自己的手腕放血,以血写咒,最后一刀刺入胸口,以死换生。
“你想要什么呢?”在陆承明开始做之前,那位老道人问:“你想让她重活一世,开心圆满吗?”
开心?圆满?
陆承明听见这些字眼,古怪的笑了一声。
他这人是用嫉妒、怨恨、与刻薄铸造出来的人,就算是再好的话,只要在他的腰腹中滚上一圈,都会变得尖锐而冷冽,他永远说不出什么好话来,当他面对李千姿的尸首的时候,恨恨而出一声冷笑:“我要让她也痛。”
我要让她也痛。
我要让她一辈子忘不了我,我要让她体会到我的痛苦,我要让她不得安生,不得良夜,我要让她永生永世对我有愧。
我要让你活着,但是不肯让你快快乐乐,开开心心地活着,我要让你背负着我的恨,像是我一样活着。
李千姿,我最恨你。
天长地久有尽时,此恨绵绵无绝期。
此恨绵绵无绝期。
陆承明跪在佛像前,用锋利的刀划开他的手腕,用自己的手骨沾上血迹,用力在地面上划写符咒。
李千姿,我做人缠着你,做鬼也要缠着你,我要变成一缕魂儿,永远缚在你身上。
李千姿,我和你同死同冢。
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同死同冢!
庙宇的灯火将他的背影打在地面上,血腥气渐渐翻涌上来,淹没了佛前香火。
随着血液的流逝,他的眼前渐渐模糊,佛头慈悲的望着他,天地开始旋转,他似乎听见远处传来阵阵佛鸣,恢弘远大。
而他,就在这样的嗡鸣声中渐渐倒下。
血满佛龛,众生颠倒,地上的血阵渐渐被红色的液体填满,欢快的滚动,远方的山林中似乎传来老道人混沌漂浮的吟唱。
“无妄想时,一心是一佛国。”
“有妄想时,一心是一地狱。”
“凡夫当生忧死,临饱愁饥,皆名大惑。”
“所以至人不谋其前,不虑其后,无恋当今,念念归道。”
那声音越来越近,近到最后,几乎是在陆承明的耳畔炸开,鬼啸一般尖叫:“无恋当今,念念归道——”
陆承明很想看看是谁,但是他睁不开眼了。
鲜血从他的手腕之中泊泊流出,他怀揣着滔天的恨意,交付出了他的性命。
李千姿,如果你能重活一世,我要你一辈子忘不了我一辈子忘不了我一辈子忘不了我一辈子忘不了我一辈子忘不了我一辈子忘不了我一辈子忘不了我一辈子忘不了我忘不了我忘不了我忘不了我忘不了我忘不了我忘不了我忘不了我忘不了我忘不了我忘不了我!
——
陆承明看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眼,是那间破庙上渐渐模糊的天花板。
这天花板就在李千姿的面前放大,放大,放大,直到某一刻重重的砸下来,李千姿就在这种惊惧之中“啊”的一声喊出来,随后猛然惊醒!
作者有话说:
“无妄想时,一心是一佛国。”“有妄想时,一心是一地狱。”“凡夫当生忧死,临饱愁饥,皆名大惑。”“所以至人不谋其前,不虑其后,无恋当今,念念归道。” 出自达摩祖师《悟性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