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阴湿男鬼/她梦到了谁呢? 母皇要死了
是夜。
秋夜明月凉, 冷风吹过树梢时,天边又落了一场小雨。
雨势越来越大,熄灭了院中的人音, 雨珠哗啦啦的打在瓦片间, 又滚在地面上,将土地打出些许淡淡的腥气, 浅浅的寒意顺着秋风翻滚,钻进了门框之内。
陆承明依旧躺在内间的床榻上, 维持着李千姿离去的姿势, 一动未动。
乍一看这人好像睡着了, 但是如果能绕到墙壁这边去看一看,就能看到他泛着红血丝的眼眸。
他一直在等李千姿来问他为什么耍脾气,但李千姿自己去隔壁睡着了!
要不是封院了,李千姿说不定早都走了!
若是躺在这里的是陈大人,李千姿会自己走吗?
陆承明越想越恨,他恨得心口发胀, 像是泡进醋里, 又被蚂蚁啃噬过一般又酸又疼, 窗外翻起冷雨时,他竟然泛出一丝悔意。
当时在假山中,他就该抱着李千姿一起滚出去,他们俩就该一起死了!
他们俩就该一起死了!死在一块,骨肉烂融为一体,什么人都插不进来!
梧桐夜半三更雨,声声叶叶是嫉恨。
陆承明这头恨得天昏地暗天崩地裂天塌地陷的时候,客厢房突然传来些许“咔吱咔吱”响的动静——那是外间单薄的木板被人压过的动静,隐隐还伴随着一点轻哼。
像是在呜咽, 不知李千姿是在搞什么。
陆承明面无表情的坐起来,拎着身上盖的被,抬脚往门外走去。
他走到客厢房内外间的门、跨出门槛,一路走到外间的小床榻前。
李千姿躺在上面,身上仅仅裹着一层薄薄的被,纤细的眉头紧紧的蹙着,不知道做了什么噩梦,一张脸瞧着可怜极了。
陆承明面无表情的把手上的被子甩在李千姿的身上,转身就准备走。
恰在这时,李千姿呢喃了什么,好似是个人名,但是声音太轻,没听清楚是谁。
陆承明面色骤然扭曲了一瞬。
她梦到了谁呢?
也许是顾平江,也许是陈大人,反正不会是他。
反正不会是他不会是他不会是他不会是他!
他要听听是谁。
陆承明不走了,他转过身,在李千姿的床畔前站住了。
黑夜浓的像是一团墨,偶有一道闪电掠过,照亮了陆承明那张阴郁惨白的脸,他的影子被拉的细长,映在李千姿的面上。
李千姿还沉在梦中,对此一无所知。
——
大别山响起惊雷时,山野迎来了第一场暴雨。
暴雨夜下的皇家园林突然变成另一幅模样,金贵的琉璃瓦在黑云中泛出一丝幽冷的寒光,精心打理的树木被吹得压低,在风中摇曳出婆娑鬼影,一阵惊雷闪过,山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声尖锐的长啸,似扭曲的人嚎,又似饿极了的猛兽。
整个山都好像活过来了,在夜幕雨中张开狰狞的巨口,好似只有活吃人寿,才能平息这股妖气。
在这滔天的雨水之中,就算是皇帝,也要退避三舍。
——
雷声响过第一遍时,万尊殿的檐下灯笼被吹飞,殿内的廊檐灯柱也被吹灭一大半。
大殿瞬间淹没在一片昏暗之中。
宫女踩着急匆匆的步伐,一路小跑到廊檐中,探出身去、用力将未曾关闭的窗户一扇扇关上。
雷声千峰落,雨打万山来,她的手伸出去的刹那便被雨水浸透了,木窗扇在风中被吹的左摇右摆,她为了抓住,只能艰难的探出湿滑的窗沿去抓住木窗。
将木窗关回来时,宫女还瞧见对面廊檐下的小太监正艰难抓着灯笼,带着几个太医连夜出殿去抓药。
圣上遇刺,腰腹间受了一箭,现下生死不知,正在昏迷,所以整个皇家园林都戒严。
一是为了寻找刺客,二,则是要压住圣上昏迷的消息。
圣上一昏迷,所有人都是慌的,出去带路的小太监手里的灯笼被风吹得直往天上飞去,映的那张脸都有些青白。
除了小太监以外,宫殿外还站着数十个金吾卫巡逻,每一个都被大雨淋成了落汤鸡,但谁都不敢耽搁。
最后一扇木格窗关上,惊雷似乎也被挡在了窗户外,四周一片静谧,宫女端着手里的宫灯一路重新点回去,将沿途的灯柱重新点亮。
等宫女走回到万尊殿后殿门口时,便瞧见后殿门口前的廊檐下站了很多人。
都是她以前见不到的大人物,备受圣上宠爱的右相、性情温和的三公主、圣上最喜爱的控鹤监千户耶律大人、以及金吾卫中郎将都在,就连瘸了一条腿、从不愿意出现在人前的太子都坐着轮椅来了。
这群人聚在一起,每个人面色都很紧绷,一双双眼都齐刷刷的盯着后殿之内。
在这殿中,太医正在为圣上施针。但能不能救得回来,却是个未知数。
——
从圣上遇刺到现在已经有一个时辰了,太医抢救也将近一个时辰,但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消息。
若是圣上真的——
等待的气氛太压抑,坐在轮椅上的太子先开了口。
“怎么回事?”太子问。
昨夜做宴,太子因腿伤不愿现身与人前,也没有出现,倒是阴差阳错的避开了这一场磨难。
一旁的耶律长渊上前一步行礼,道:“回太子的话,昨夜有上百位刺客潜伏进殿中袭击圣上时,臣正在外巡逻,不知殿内事,此事当问金吾卫。”
他这话说的很清楚了,鹤刀卫负责殿外巡逻,金吾卫负责就近保护,皇上没保护好,那是金吾卫的职责,可别怪罪到我鹤刀卫的头上来。
耶律长渊上来就是一口黑锅,金吾卫中郎将也不甘示弱,反手甩锅道:“鹤刀卫也有排查随行人身份的责任,眼下冒出了刺客,鹤刀卫也并非无辜。”
看看!皇上还在里面躺着,幕后主使还没抓出来,他们俩竟然要打起来了!
而一旁的白右相最是奸诈,缩在一旁不出声。
太子听的生厌,只觉头痛欲裂,第一时间竟不曾说出话来,而是闭上眼忍了忍。
朝堂啊,不管过了多少年都是一样,一群只知道利益,只知道自保的家伙,从来不曾真的为江山社稷,为皇上考虑过,在危难面前,他们永远只考虑自己。
他突然觉得很累,累到他坐在这里,一句话都不想说。
太子沉默到第四息时,一旁的三公主神色温和的开口了。
“二位大人皆是为国操劳,母皇圣明,自然知道你们二位的不易,眼下母皇遇刺,朝堂风雨飘摇,还要劳烦二位大人周转。”
见太子没睁眼、其余三位大人没有反驳,三公主直接代替太子颁布命令。
“鹤刀卫缉拿真凶,金吾卫镇守母皇。”安排完这二位,三公主又看向白右相,道:“还请右相安抚文武百官,辅佐鹤刀卫审问百官。”
三个大人垂眸听着,见太子没有反驳,便都低头应下。
“都先下去吧。”三公主又道:“你们忙你们的,母皇身体康健,定然无恙。”
其余三位大人低头应是,随后从殿中离开。
他们三人离去之后,太子和三公主一同入后殿。
三公主进去的时候,神色担忧,脚步匆匆,可是太子推着轮椅进去的时候,面上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压抑——自从西洲一站,父后为他而死后,母皇便对他心生芥蒂。
母皇虽然没说,但是他能感觉到。
他和母皇之间的关系,就像是生了虫,双方都咬着牙,拿着刀,在自己身上把虫子挖掉,假装没有这回事,但是伤疤好不了啊!每每看到对方,他们又会觉得疼。
所以他不想见母皇。
这三年中,一直都是三公主李慈代替他去看母皇,母皇过寿,李慈替他送礼,说他腿脚不好,走不动,他做错了事,李慈去替他求情,说他心存善念,会改。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母亲了。
直到今日,他必须来见。
轮椅碾过宫殿齐整的青石砖,扑面而来的,先是一阵清苦的药气,随后是一阵说不出的阴冷。
太子抬眸,看向眼前的一切。
后殿原本就是母皇的卧榻,母皇不喜多物,所以后殿极为空旷,一整个硕大的殿内只摆了一张千斤拔步床,床榻旁绕了一层帐,母皇就在其中。
此时,这片帐前一片忙碌,太医围着床榻上的人施针,因为人太多,三公主踏进去时,都没能第一时间瞧见母皇的身影。
殿内点了极大的灯烛,烛火摇晃间,将所有人的影子都拉的极长,人影中尖尖的头倒映在墙面上,像是一场皮影戏。
而在他的面前,三公主主动踏入了这一场皮影戏。
听见“三公主到”、“太子到”的通禀声,诊治的太医回过头来跪下磕头,又被三公主扶起来。
“诸位大人请起。”三公主语句诚恳:“我母皇现下如何?”
太医额头上满是津津冷汗,被三公主扶起来时,冷汗都顺着额头淌到了下颌上,他道:“三殿下,圣上还没醒。”
三公主带着几分担忧的面微微僵住。
可太医的话还没说完,他还有很多更难听的话,像是无法控制似得,从他抖得筛糠一样的嘴里面掉出来。
“圣上早年征战,受伤极重,本就伤了根本,现下年岁又高,受了这一箭——”
“臣等什么法子都用过了,可是圣上就是起不来。”
“臣等无能——”
一颗颗人头在太子面前跪了下来,一群人的声音汇聚到一起、撞到墙壁又荡出回声来,回声变成了一把沉重的锤子,狠狠地敲在了太子的脑袋上。
母皇,要死了吗?
作者有话说:
母皇的故事/本文的前传:《知鸢》没看过也不影响阅读,两本书主角不同,没有剧情牵扯,只是耶律长渊的父母爱情、以及母皇和两个皇夫的父母爱情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