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中郎将欺负我~ 刺杀
是日, 午时。
昨夜大雨方歇,但浓云未散,天上还笼着一层黑压压的云, 将天地都压的昏暗, 哪怕到了午时,也不见金光破云。
天阴地潮, 山中枝木被打的弯下了枝头,一位金吾卫卫兵穿过花园, 轻易的躲开了巡逻的同僚, 一路走到东云宫宫门口。
东云宫, 太子所住之地。
东云宫地处一片枫林之中,雨夜过后,枫林被撕扯下了一层厚厚的树叶,树叶铺在天地间,踩踏走过去时,脚下会传来柔软且厚实的触感。
旁边的路上传来宫女们的脚步声, 卫兵敛气躲避。
经过的宫女走过时, 卫兵藏身于一棵枫叶树后。
树上掉落下一滴雨水, 润湿了卫兵的衣袍,卫兵向前走了十几步,远远就看见了东云宫的宫殿。
看着被雨打湿的屋檐,卫兵想,他本该在昨夜就杀过了太子的,平白耽误了一夜半日,也不知会不会耽误二殿下的大事。
——
他是二皇子手底下的心腹,由二皇子亲自打入金吾卫,暗中为二皇子做了很多事。
比如, 告知二皇子此次围猎的随行人员,比如,告知二皇子此次巡逻的名单顺序,比如,替二皇子安排刺客进山。
二皇子有心于帝位,不肯听皇上的命令去南疆日月城赴任,而违逆皇上的下场只有两个。
要么,被皇上弄死,随地埋骨,背负骂名,要么,弄死皇上,逆天改命,位登大宝。
二皇子想了很久,选了第二条路。
他宁可拿自己身家性命赌上一场,也不愿意在偏僻的小城窝窝囊囊的缩一辈子。
他可以失败,但他不能畏惧,他可以死,但他不能怕。
二皇子的计划其实并是不只是刺杀皇帝。
刺杀一个皇帝怎么够啊?除了皇帝以外还有一个太子呢!只死了万武帝,那不就将皇位让给了太子吗?要死就让这两个人一起死!
他们俩都死了,这皇位便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到时候,他那好丈人便会做主将他请回来,立他为皇!
这种时候就别提什么亲情了,皇家没有这种东西!男人想成一番大事,就不能优柔寡断,不能瞻前顾后!无毒不丈夫!
二皇子的计划很好,可是偏偏当时出了意外。
万武帝宴请百官的宴上,三公主来了,太子却没到,被刺杀的人少了一个,可当时的计划却已经不能变动了——围猎宴上巡逻顺序是金吾卫早就定下来的,时间不会更改,错过了这个机会就没有下一个,所以他们仓促之下,选择改变目标,刺杀万武帝。
万武帝半死不活,而太子还活着,他只能冒着被发现的风险,独自来刺杀太子。
来刺杀太子的,也应当是今日晚上,但是没有时间了。
今日鹤刀卫的人已经搜到了金吾卫,要不了多久就会找到他,他只能抢在被发现之前,为二殿下做最后一件事。
——
也巧。
卫兵才刚刚在枫树后躲好,便见太子从东云宫中出来了。
昨夜休息一夜,太子的面色好了些,坐在轮椅上时瞧着唇瓣都多了几分红润。
他竟是没坐轮椅,而是只拄着拐,旁边由着一个貌美宫娥搀扶。
恰好,他们要经过这片枫树岭。
天助卫兵也。
就在太子经过的刹那,卫兵悍然天降,猛然拔刀刺向太子!
——
一声怪异的鸟叫从窗外响起,惊醒了在万尊殿临窗矮榻上睡着的李慈。
睁眼的瞬间,李慈猛然坐起身来、推开紧闭了一夜的窗户,潮风扑进来的刹那,便瞧见窗外被雨水打的湿淋淋的枝头上蹲着一只通体漆黑的鸟——一只乌鸦。
乌鸦别称凤黯,很是不吉利,见了便是有人要死!
瞧清楚这报丧鸟的瞬间,李慈的心口都猛地一缩。
窗外还夹杂着泥土腥气的寒风扑到面上来,吹动李慈的发丝,但这风却让李慈浑身不舒服。
这一场围猎简直堪称诸事不顺、风雨飘摇,人在不顺的时候总会变得敏感异常,平日里,她瞧见这报丧鸟,也没觉得如何在意,只当是个平平常常的鸟,但今日一瞧见,她这一颗心瞬间沉到谷底,连呼吸都显得有些艰难,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担心瞬间顶上心头。
她“啪”的一下关掉窗户,随后从临窗矮榻上走下来,匆忙寻来宫婢为她穿衣洗漱,准备赶紧去后殿看看母皇。
母皇一定不要有事啊——
踏出宫殿的那一刹那,寒风钻进了李慈的裙摆,使李慈整个人都打了个寒颤。
放眼四望,皇家庄园的花都枯萎了,只剩下一颗颗干枯的残花还立在被雨水浇的松软的土地上,一眼望去,凄凉无比。
长安十月芳菲尽,一场秋雨一场寒。
李慈的心绪比眼下的秋风还凄凉,她片刻不敢耽误,一路跑向后殿去。
后殿还和昨日一样,长长的金黄床慢垂散到地上,几个太医半步不敢挪开,宫婢跪在廊檐下煎药,李慈还没走近,便嗅到一股浓烈的药苦味儿。
她跨进殿门、殿门外的宫婢通报后的瞬间,殿内帐前的太医们同时回过头来,一个个面色苍白,脚步虚浮的冲李慈行礼。
“见过三公主。”
李慈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这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绝望。
瞧见这脸色,李慈便知道了。
“母皇还没醒?”她问。
下面跪着的太医脸色也是一个比一个难看,一个个脊背都佝偻着,看起来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身为太医却治不好皇上,可是要被杀头的!
唯有为首的太医院院使无处可躲,只能硬着头皮同三公主道:“回三公主的话,圣上年迈体虚,又受重伤,难免费力些——但臣已经下过人参吊命,圣上若是能熬过三日,便能起死回生。”
李慈想,若是熬不过呢?
她心中沉重,但她这人儿演惯了活菩萨,心里再不舒坦,也从不会表露出来。
她面上却挤出一丝笑来,道:“院使为母皇竭心尽力,本宫感激不尽——好了,院使忙碌一夜,想来也疲惫了,都下去休息吧,本宫来陪母皇坐一会儿吧。”
瞧见三公主如此态度,其余太医都松了口气,心中默念“幸好三公主仁慈”,随后从此中离开。
众位太医离去之后,殿内只剩下一片静默的床帐,李慈在原地看了片刻后,才慢慢走向她的母皇。
——
殿外传来一阵焦急的脚步声的时候,李慈正坐在母皇的身旁,静静地看着母皇。
李慈第一次发现,母皇竟然这样老了。
母皇那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已经掺上了条条银丝,母皇光滑的面庞上多出了条条皱纹,母皇强壮的手臂上垂下了松懈的软肉,老到让她有些恍惚——原来母皇已经这么老了。
她记忆之中的母皇是大万最耀眼的太阳,明亮、炙热、刺目,以前每次看母皇,母皇都是高高的坐在龙椅上,审视的垂下眼,她的威慑令每一个站在她面前的人都情不自禁的低下脑袋,不敢直视她的锋芒。
可是现在,母皇却没办法再俯视旁人了。
就算是皇帝也无法抵御岁月的变迁,人老了,力不从心了。
李慈因母皇的苍老而感到恐慌,她伸出手去抓握住母皇的手,试图像是幼时一样感受到其上的力量,但她只抓到了一只冰冷的手掌,冷到几乎同——同死人无异。
李慈打了个寒颤。
在这一刻,李慈想,怪不得这世上有权有势的人都在求“不老仙丹”、“不死之法”,若是此时有人告诉她能保万武帝延寿五年,什么事儿她都会做的。
正是这一刻,殿外的脚步声传到了后殿中。
来人似乎十分惊慌,一声“三殿下”尾音都喊破了,刺破后殿的寂静,也刺的李慈打了个哆嗦。
“噤声!”她微恼,放下母皇的手、替母皇盖好被子,后站起身来走向殿外。
她不曾呵斥这宫婢“何事如此惊慌”,可她那双眼里明明白白写着不满。
下面的宫婢跪在殿门口,脸色白的像是纸一样,颤颤巍巍的道:“启禀三殿下,方才在,太子前来看皇上的路上遇袭。”
“金吾卫之中有一人藏匿于树上,刺了太子一刀!”
三公主两眼一黑,险些当场晕过去。
那报丧鸟还真是报准了!
“太子如何?”三公主扶着旁边的宫殿门框,声线发抖的问。
“奴婢不知。”跪在地上的宫婢磕头道:“说是东云宫立刻封锁了消息,请了大夫过去,只让奴婢来送个信。”
李慈站都站不稳了,匆忙叫人来看护住母皇,自己一路直奔东云殿而去。
——
太子遇袭时,耶律长渊抽空去找了一趟顾瑶姬。
当时正是未时。
说是围猎,但其实自从皇上遇刺之后,谁都出不了门,文武百官和其妻其子在屋中躺着,控鹤监的人忙的团团转。
眼下控鹤监的人负责所有人的安全,同时也要审查所有人的身份,包括伤院里的那些人也要牢牢盯着,可以说每个人都不能闲着,顾瑶姬一合计,她母亲还在伤院里,干脆就领了“统计伤患、调配药材”的活儿。
这活儿虽然不接触外面的刺客,但是也不清闲啊!
众多么务堆压在案前,伤院的伤患一批批的要用药,各种问题接踵而来。
什么太医院带来的药不够了,什么那个伤患大半夜死了,什么两个伤患为了抢药打起来了——顾瑶姬正忙的两眼发直时,就听窗户一响,顾瑶姬一回头,便见耶律长渊翻进来了。
这人翻窗户翻惯了,有门摆在这,但他非要翻。
耶律长渊状态也很差,他从昨日到现在一日一夜没睡了,人从窗外一落进来,瞧见坐在案后的顾瑶姬时,整个人像是只大狗一样趴下身子就要往顾瑶姬的怀里钻。
顾瑶姬还没来得及呵斥他“白日不准胡闹”,便见他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浮现出几分委屈,声线嘤嘤的冒出来一句:“中郎将一直欺负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