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顾平江回府/顾柔儿私奔/夫妻反目/怨夫回城 侯府的戏台
当时夜色正深。
明月浅浅, 波涛缓缓,小舟荡向湖面时,只有阵阵浅浅的水花声, 四周都那么静, 便显得萧寒这一声喊尤为刺耳。
当萧寒的声音落下时,其余人的反应各异。
远在树上坐着的耶律长渊闷笑一声, 心说这不得给人气死?
坐在船上的顾柔儿听见了却觉得开心,她估量了一下顾瑶姬同他们的距离, 又瞧了一眼已经飘远的小船, 顿觉安全, 当即抬起面颊,两眼含泪道:“姐姐莫要怪萧公子,情爱这种事是骗不得人、勉强不来的,还请姐姐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而岸上的顾瑶姬果然被气的两眼发直。
两个贱人,真以为离了岸她就不能弄死他们了?
船已飘远, 海水深深, 他们也没有船, 这个距离追是追不上了,但顾瑶姬也不能让他们这么轻轻松松的走!
顾瑶姬一捞马背,从身后掏出来一张大弓——她这双手可不只能抡鞭子!
弓如半人高,重拉如满月,手臂肌肉鼓起的瞬间,一支利箭含着顾瑶姬的愤怒,“嗖”的射向船上的萧寒。
顾瑶姬这一箭是奔着要他的命去的,本该正中他的胸口,而在电光火石之间, 顾柔儿从一旁扑过来,将萧寒扑倒。
二人跌倒的时候,那支箭便射偏了,没能射穿萧寒的胸腔,而是刺入萧寒的臂膀之中。
利箭刺入皮肉,萧寒“啊”的一声惨叫,倒在船上便起不来,只从牙缝中挤出来一句骂:“顾瑶姬,你这个恶毒至极的女人!就因为我不娶你,你就要杀了我吗?”
惊呼和鲜血一起在夜色中迸溅而出时,顾瑶姬只觉得胸口处积压的恨意骤然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入口,她近乎是享受一般深深地吸了口气。
寂静的月色,丰沛的水汽,以及空气中飘荡的血腥味儿,在这一刻都显得尤为美好。
她忍了这么久,终于能出上一口恶气了!畅快!
“姐姐,你怎么能如此?”顾柔儿抱着萧寒,更是一脸震惊:“萧公子可是郡守之子!他父也在朝为官!你怎敢伤他?”
回应她的,是顾瑶姬又一次拉开的弓。
是呀。
拉开弓的时候,顾瑶姬想,要不是因为萧寒的父亲是郡守,要不是因为这门婚事不好退,她怎么会同母亲忍这么久呢?
但幸好,萧寒很蠢,蠢到愿意为了一个女人亲手撕下自己身上的光环、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置身险境,给了顾瑶姬机会。
当弓箭第二次拉开,锋利的箭头对准二人的时候,顾柔儿被吓到了,她顾不上说话,而是连拖带拽、想将萧寒带入船舱之中。
他们二人拖拽时,顾瑶姬瞄准了顾柔儿的后脑,准备一箭穿头。而就在她拉弓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一阵阵的喧哗声。
“住手!不要射我们公子!”
是萧府的人来了。
顾瑶姬迟疑了一息。
她不能当着萧府人的面杀萧寒和顾柔儿,毕竟在外人眼中,这是她的亲妹妹和萧府公子。
就在这一息之中,二人已经躲进了船舱里。
便宜他们了!
顾瑶姬深吸一口气,缓缓收下弓箭,而在这时候,萧府的管家也已经急匆匆跑来。
——
萧府管家今天也是急的后背冒汗——今夜子时夜半,萧府出了一件大事。
萧夫人心疼自己的亲儿子,趁着夜半,拿着伤药来给自己儿子上药,结果到了房门前,发现被禁足在院中的萧家嫡长子萧寒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萧寒身边的小厮秋收。
秋收换上了萧寒的衣裳,替萧寒留在房中,偶尔闹出来点动静,使旁的小厮以为萧寒还在,若不是萧夫人去了一趟,还不知道萧寒已经跑了呢!
萧夫人大恼,将秋收拎出来审问。
秋收是个实心眼的奴才,萧寒不让他说,他就真的不说,萧夫人干脆命人来打,将秋收打的昏死过去后,又派人出去偷偷的查。
萧夫人心中已经猜到萧寒是逃婚了,但她此时还心怀侥幸。
万一她派出去的人手脚快、提前找到了呢?万一萧寒没走多远,自己后悔、回来了呢?
只要她抓紧将人带回来,这婚事就还能成。
奈何,萧夫人接下来得到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坏。
萧府四周找不到萧寒的人,萧寒要好的公子们也不知道萧寒去了何处,她不敢惊动侯府,只偷摸派出府中家丁在四周寻找。
但她不惊动侯府,不代表侯府那头就没动静,她这边正着急的找呢,侯府那头突然出来一队人,直奔城门而去,据说出城抓人去了。
抓的是谁?侯府三姑娘!
这下萧夫人知道了,完了!萧寒肯定是跟这侯府三姑娘一起跑了!
萧夫人两眼一黑,忙命管家去外面找人,无论如何也要将萧寒抓回来。
管家又匆忙出城,一路追着顾瑶姬的足迹追过来,赶到江边时,正好看见顾瑶姬对着船上二人拉弓!
这可不行!他们家公子就算是做错了事,那也是他们家公子,绝不能死在顾二姑娘的手上!
管家纵马追来,忙阻止顾二姑娘。
幸好,顾二姑娘没有射箭,而是在他赶来的时候,冷冷的睨了他一眼。
“萧公子拐走我三妹妹的仇,顾府记下了。”顾瑶姬丢下这么一句之后,打马从管家面前离开,管家有心想去拦一拦,说一说好话,比如什么“我们一定把人找到还请二姑娘莫怪”、“我们少爷一时想不通但他以后会明白的”之类的,但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见顾二姑娘抽出腰间铁鞭,猛然抽来。
老管家“哎呦”一声匆匆滚开,狼狈的跌在地上,眼瞧着顾瑶姬纵马离开。
“管家——”后面的私兵问:“这、这可怎么办?”
老管家嘴里发苦,他当然知道顾瑶姬是抽他泄愤,但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他们萧府悔婚私奔在先,别说抽他了,就算顾瑶姬跑到萧府门口砸门,他们萧府都没理,只能受着。
老管家回头看了一眼,船已经飘到江心了,这个距离就算是会水的好手也追不上,他只能望船兴叹。
“弄几艘船,去附近的村子中找找,赶紧将人带回来——少爷跑不远。”老管家从地上爬起来,道:“再来个人,回去跟夫人把事情说一遍。”
不管怎样,府上的事还要夫人拿个主意。
萧府的人又匆匆忙忙往城中赶。
他们跟顾瑶姬几乎是脚前脚后从江边离开的,但是因为不敢上前去触顾瑶姬霉头,所以一直远远跟在后头。
——
折腾了一整夜,顾瑶姬回侯府的时候,远处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浅浅的橙红染上了一小片云边儿,歇了一夜的飞鸟拍着翅膀飞过城檐,清晨的露珠沾在马毛上,又浸在顾瑶姬的裙摆上,凉凉的贴着,惬意的像是夏夜里的绸缎被子,很舒服。
顾瑶姬攥着马缰,迎着风、随着马的步伐而晃着脑袋,只觉内外通透。
虽说顾柔儿没死,但最起码萧寒残了,她的仇已经报了一半儿了——更好的是,她的婚折腾到现在、退定了。
现在在外人眼中,萧寒背信弃义,毁约违誓,顾柔儿夺了自家姐姐的姻缘,这二人不仅声名狼藉,还同时得罪了自家父母,简直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而顾瑶姬,挑不出半点错处来。
眼下,任谁都不能再让她嫁到萧府去、同一个不爱她的人相伴半生。她无债一身轻,看天也通透,云也洁白,就连瞧见城门口那些探头探脑的守卫都觉得他们顺眼的紧。
等顾瑶姬奔到城门口时,宵禁已过,城门大开,守卫们默契的让开道路,没有盘查、直接放顾瑶姬入城。
——
顾瑶姬入城时,远远便瞧见李千姿身旁的老嬷嬷等在城门口。
当时天色已亮,老嬷嬷未曾坐马车,只自己孤身前来。嬷嬷穿着一身褐色铜钱锦衣,掺着银丝的发鬓间插着两根铜簪,风一吹,耳旁的红珊瑚耳钩便跟着晃。
顾瑶姬瞧见了人,便从马上下来,忙走上前去问:“嬷嬷怎的来了?”
老嬷嬷先给顾瑶姬行了礼,后同顾瑶姬道:“城外那头来了信儿,侯爷在回来的路上,应该是从城西那头回来,回来后要先去官衙,从官衙回来后便要到侯府了,夫人叫我来同姑娘说一声,早点回侯府,莫要让侯爷等您。”
前几日、及笄宴风波之后,顾平江便随着长安来的钦差一同离开了清河县外出务公,眼下刚回来。
顾瑶姬此时所在的城门是城东正门,距离侯府很远,而城西的门距离侯府和官衙较近,也就是说,顾平江很可能比顾瑶姬先回到侯府。
老嬷嬷的语气温和平淡,但顾瑶姬却从里面听出了几分它意来。
侯爷回来了——不是她亲爹回来了,是顾柔儿、顾了之的亲爹、赵芝兰的靠/山回来了。
这几日,因顾柔儿同萧寒暗生情愫,顾柔儿和赵芝兰可受了不少苦。顾了之虽然一直躲在顾云松那里,没有出来跟李千姿作对,但是保不准等顾平江进门,会和顾平江说什么。
在一个偏心的父亲面前是很难讲理的,上次顾柔儿争抢顾瑶姬的马时,顾平江下意识的帮顾柔儿辩驳,那时候顾瑶姬就知道了,父亲的心从没有落到她这里过。
眼下,顾柔儿抢了她的夫婿,顾平江恐怕也不觉得顾柔儿哪里错——谁知道他会为了他的外室和外室子而做什么呢?
而她,也绝不可能任由别人一直欺负她和她娘。
“我知道了。”顾瑶姬将面上的喜意收了又收,深吸一口气,道:“嬷嬷放心,我明白怎么做。”
在一次又一次的偏心之中,顾瑶姬已经学会了如何同她的父亲周旋了。
这个家早都已经不是家了,她对父亲的仰慕和爱意早已经在父亲的背叛中消散,这个家里剩下的,只有斗争,算计,角力,和演戏。
赵芝兰会演,顾平江会演,她就不会演了吗?他们想骗她,她也会骗他们!
侯府的戏台子已经搭起来了,所以她得赶紧涂脂抹粉,回去唱上一场。
——
顾瑶姬翻身上马、直奔侯府而回,东水夏日的风吹过她的耳畔,她突然觉得哪里不对,下意识回头去看。
她看见越来越远的城门,看见熙熙攘攘的人群,看见云中渐渐升起的日头——眼前一切如常。
那点奇怪的感觉像是池塘中突然冒出来的细小涟漪,不知道是因为水下的锦鲤还是因为掉落的叶片,她追寻不到源头,眼下又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便将其忘于脑后。
在她离去之后,耶律长渊从城门后面慢悠悠的晃出来了。
他就说嘛,得离远点。
——
顾瑶姬纵马回府的时候,在东水调查的钦差队伍正从城西正门回清河县城。
——
这一日,夏。
共二十人的钦差队伍风尘仆仆、日夜兼程的往清河县城赶,舟车劳顿许多日,但所有人都不敢停,全都咬着牙硬撑。
此次钦差暗访,探听到的情况很不好。
东倭明面上同大万联姻议和,但是背地里一直在筹备兵马。这些兵马都躲在海上,在海上搭建出了一个个海寨,眼下光是他们知道的,就已经有了三个!这种海寨因为建在海上,少为人知,很能奇袭。
更要命的是,他们还查出来,东倭筹备到的兵马,是从大万中流出去的!
东水官场中有人通倭、贩卖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