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当年 一世情(四
筝儿僵住。
其实说起来, 她和陆云之的关系,也有过还算缓和的时候。
筝儿是在二公子的院子里长大的。
陆朗越长大人就越混,狐朋狗友多了, 能玩乐的乐子也多了,虽然还会为难陆云之, 但重心明显不在这种事上面。
甚至因为不喜功课, 干脆听了小厮的建议, 把陆云之弄到身边使唤,让他私下里帮忙完成自己的课业。对外则宣称他们是兄弟友善。
陆云之来院里的机会一下子变多了。
他第一天过来的时候正下了雨,筝儿在檐下与他碰面时,少年衣衫单薄,还被雨水打湿了一大块, 发梢也有雨滴低落。
视线对上, 是陆云之先开的口。
“筝儿姑娘。”
这是随的下人们的叫法。
筝儿想起自己前几天无意中撞见陆云之塞了银子给陆朗的小厮, 就是那个给陆朗进言,让陆云之帮忙完成课业的小厮, 想来是受了他的委托。
陆云之想读书,却又一直被夫人管着,夫人并不想看到他出息。
这其实不是什么聪明的办法, 但好在陆朗也确实不聪明。
筝儿看到他们的时候, 陆云之也看到她了。这会儿更像是试探。
然而筝儿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行了一礼:“大少爷。”
视线错开, 筝儿不知道陆云之有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只见他一言不发地进了书房。
在书房, 他能看什么书都是二公子说了算,写的字也是仿的二公子的笔迹。
但筝儿看过陆云之自己的字体,很漂亮的一手字。她在外间伺候着, 等陆云之要走时,筝儿递过去一把伞。
“大少爷,雨大,您打着伞回吧。”
她释放出了善意。
筝儿心中到底是有愧的。
当年就算是为了自保,但加注在一个孩子身上的伤害无法磨灭。
她无法否认自己也是帮凶的事实,所以想做些什么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
陆云之没有拒绝她的帮忙,手伸出,修长的手因为过于瘦弱几乎能看到根根指骨。
筝儿看着自己伞被那双手握住。
“多谢筝儿姑娘。”
两人见面的机会也多了起来。
虽然大公子与二公子的境遇,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却随着年龄的增长,能看出陆云之非池中之物。
比起每天只思考怎么玩乐的陆朗,陆云之却在抓紧一切时间看书。
长大后的筝儿依旧弱小,无法在他被折辱时挺身而出,但她如今在陆朗院里也算是资历比较老的人了,陆朗对她还算信任,她有些话语权,便在暗地里多照顾陆云之一些。
她将陆朗一些都落了灰的书偷偷整理出来。
“这些书二少爷都不会看的,大少爷您可以带回去,看过了再送回来。”
可这样又有了新的问题,大公子的院子里,根本领不到那么多的煤油灯,筝儿便私下里偷偷接济。
有一次还被陆朗发现了自己用的太多,她只得撒谎:“奴婢夜里怕黑,灯点得会久一点。”
陆朗这个人,坏是真的坏,但不那么聪明,根本没想过去深究,只是嘲笑了一句:“你这么大的人了还会怕黑?”
这事便算过去了。
这事陆云之显然也听说了,少年还书时,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后来陆云之被刁难的时候,她也会偷偷给老夫人那边通信。
那是府里唯一会护着陆云之的人。
一次两次,次数多了,不知是怎么的,就被陆朗给揪了出来。
被揭发的时候,筝儿也很害怕。
她清楚这么多年二公子日益恶劣的脾气,料到多半是讨不了好的。
陆朗确实把她叫屋里去发了好大的火。
“吃里扒外的东西!”他一边骂,一边气急败坏地将手头的东西扔到筝儿这边,砰的一声,瓷器的小摆件在她身旁摔碎炸开来。
筝儿正跪在地上,听他发了半天的火,好在东西虽然砸了过来,却没有一个砸到了身上。
“他好是吧?明天你就去当他的丫鬟,你去伺候他,跟他一起当这陆府里的一条狗!”
筝儿伏地不敢吭声。
上方人发了火,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你为什么要去祖母那里通风报信?”
语气比起刚刚已经好上了不少。
“回公子,奴婢……奴婢就是看大公子可怜。”筝儿刚进来的时候还有些慌,都这么会儿了,自然是想好了说辞,“万没有要背叛主子的意思。”
这话狡辩得过于明显了,陆朗看着却消气了许多。
“你还是个心善的,行了,滚起来。记住了,你是我的人,再敢胳膊肘往外拐,我就把你发卖给人牙子。”
这话真的吓得筝儿身体抖了抖。
陆朗的怒气当然不是真的消了,他隔天就寻了理由把陆云之揍了一顿,揍完以后把筝儿叫上前,像多年那样吩咐她。
“扇他。”
对于身形已经高大了许多的少年来说,这个羞辱意味比起小时候要重得多。
陆朗那天发火是避着众人的,大家只知道筝儿惹二公子不快了,却并不知道为何。
筝儿知道陆朗这是要自己证明衷心。
这样是不对的。
她不喜欢这样欺负别人。
筝儿看着受辱的少年,他没有看自己,却依旧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在自己的心头。
她闭了闭眼睛,到底是抬起手,还没落下去,就被陆朗叫住了。
“等等。”
筝儿回头,就见华服锦衣的公子走过来了,视线在她手上盯了一会儿后,突然开口:“算了。”
不等筝儿松口气,就听他又说:“用板子。”
最后到底还是打下去了。
啪得一声,筝儿打的好像不是他,而是自己的良知。
事情过后,她避开其他人去给陆云之送药,少年眉眼淡淡,哪怕是受了伤,也没看出几分恼意。
“这也不怪你。”他是这么说的,反倒是让筝儿心底更不是滋味了。
从院里出来都走出一段距离了,筝儿想起忘了跟他说药膏的用法,又急忙折返回去。
可陆云之已经不在房里了。
倒是她方才送来的药和吃食,和另外一些垃圾一并扔在一起。
她在那一刻,才认清了陆云之凉薄的本质。他并没有原谅自己,没有与自己真正地缓和关系,就像他明明已经有了能力不让人对他动手了,却为了放松二公子的警惕任人欺辱。
这都只是到达目的的一种伪装。
筝儿有一瞬间的怅然,但也没有太多的意外。她做这些事情只是想对得起良心,想让陆云之施展抱负,至于原不原谅,就是他自己的事情。
不过自己的帮助陆云之不需要,便罢了。
事实上筝儿也没什么精力来想这些事了,这次过后,她也终于意识到陆朗对她起了别的心思。
毕竟这种背叛主子的事情,他就这么轻轻揭过了。
一开始那心思还只是若有似无,后面便直接明目张胆了,以至于每次筝儿伺候他的时候,都是胆战心惊。
“筝儿,过来给爷翻书。”
筝儿过去了,却发现那都是些不堪入目之书,吓得当即跪了下去。
“少爷,奴婢不敢。”
陆朗气急败坏:“有什么不敢的?我只让你翻翻书你就推三阻四,真让你……”
说这个的时候,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满脸通红。
筝儿只觉得反胃,但事实上,她没有拒绝的权利,甚至连说道的地方都没有,就算是夫人知道了,说不定给个通房的名头,就直接将自己给定下来了。
她只能推说自己年龄还小。
她这会儿十三岁,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陆朗说他朋友说了,这个年纪,什么事都可以办了。
但许是对她到底是有几分在意的,他最终勉强同意了等一等。
他能等,筝儿是等不得的。她不愿意做陆朗的通房侍妾,更别说还要忍受刚了解这种事的人,探索一般的动手动脚。
于是筝儿想方设法地买通了老夫人身边的人,借着先前通风报信的功劳,总算是调到了老夫人的院里。
陆朗对此自然是气得不行,但好在他不算聪明,在筝儿的假意安抚下消停了一段时间。
她其实一直挺发愁,等自己真的十六岁了,陆朗来跟老夫人讨人,自己该怎么办,连她也没想到这人就这么执着,一点要把自己忘了的迹象都没有。
至于陆云之,却早就就筝儿被忘去了一边。大约也是见过几面的,但她冷淡了许多。
后来听说陆云之失踪了。失踪明明是这么大的事情,在陆府也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再见到陆云之,就是他随三皇子弑君夺位,一跃成了天子近臣,至此,府中形势大转。
老爷、夫人的下场,筝儿没亲眼看到,但也知道是决计不会好的。之前那些苛待过陆云之的下人,筝儿倒是亲眼目睹了。
她被带过来的时候,满院就只有红色,刺眼的红色,伴随着一声声痛苦的哀嚎、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不消片刻,便没有一个活口。
自己应该也是差不多的结局。
在来的前一刻,筝儿还存着一点期待,毕竟……毕竟自己也算帮过他不是?可这会儿她想到那被陆云之扔到一边的药。
她知道,陆云之是恨的。
恨着所有人,当然也包括自己。
那些所谓的“善意”,对他来说,应该是虚伪的和令人作呕的。
筝儿闭上眼睛,她以为自己在劫难逃了,可想象中的酷刑并没有降临,她再睁开眼时,就见到消失了许久,几乎已经变了模样的男人。
陆云之变得更加成熟了,高大的身形带来无言的压迫感,深邃的双眼波澜不惊,让人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那打量过来的目光没有一点温度,就好像是在思考自己应该怎么死,他才会开心一点。
“大……大少爷。”筝儿不自觉就唤了一声。
她不想死。
男人古井一般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你还在老夫人身边伺候?”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不少。
“是,奴婢还伺候着老夫人。”
陆云之没说话了,那沉默的一会儿里,筝儿只觉得每个瞬间都格外漫长。
直到她听到——
“那便继续好好伺候吧。”
筝儿如获大赦,她知道,看在老夫人的面子上,自己这条命,至少是暂时保住了。
除了自己,陆府那场浩劫中另外一个活口,就是陆朗了。
陆大人和陆夫人对他是真的宝贝,在那种关头,只护住了他安全离开,至今陆云之都没能找到人。
当然,也是因为新帝登基,又是篡位。朝中局势不稳,陆云之分不出功夫来寻找一个废物。
陆朗不是当下最重要的,却一定是陆云之最恨的。
即使是现在,男人这么轻飘飘地提起,筝儿依旧能听出藏在这里面彻骨的恨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