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出逃 一世情(六
筝儿回了院子里时, 已经是寂静一片。
当值的丫鬟见了她。自是不会多问,只是招呼了一声,态度比起以往多了几分恭敬。
等筝儿回自己的房间, 才发现房间连浴桶都已经准备好了。
她一个下人,如今倒是也让旁人伺候上了。
一直到躺在了床上, 她也平静不下来。
身上的印记无法洗去, 那种灼热与黏糊的触感记忆也无法洗去。每次面对陆云之, 她都觉得自己的寿命在无限缩短。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胸口那团烦躁的火焰烧得她难以入睡,就只能强迫自己开始想别的,不知道陆云之会走几天, 他一走, 就是自己逃跑的最佳时机。
怎么走, 往哪走。
筝儿就这么想了一晚上,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着的, 可仿佛才闭上眼没一会儿,就被脸上一阵若有似无的触感惊醒。
一睁眼,面前在昏暗日光中不太清明的影子把她吓了一跳, 可她依然认出了这是陆云之。
“大爷。”
筝儿身子才要起来, 就被陆云之按了下去。
“你睡你的,”他的声音传来。
筝儿慢慢躺了回去也不敢动, 她视线往窗外瞥了一眼,隐隐有些光亮, 但时候应该还早。
“我等会儿就要出去,还不能确定需要几天。”
他是在告知自己行踪吗?
筝儿手捏着被褥,含糊嗯了一声, 反应过来了才又加了一句:“爷路上小心。”
“嗯。”
沉默片刻,筝儿都开始不安了,才听他又说:“等我回来,就先把礼成了,你要是放心不下祖母,就白日里过来看看。”
男人的手放在她的被褥上:“你若真进了我的房里,祖母该更高兴了。”
筝儿心突突跳了跳。
原来如此,想来陆云之压根就没想过要真的等老夫人不在了,再纳自己。但他选择了这样徐徐图之的方式,到这个地步,让自己再无法推辞。
想要离开的心愈发强烈,但筝儿也只能先稳住他:“奴婢都听爷的。”
她看不清陆云之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好像也没有心情特别好,反而继续用沉沉的目光盯着自己。
“你还有什么要求,可以一并提出来。”
筝儿揣测着他的意思,斟酌了一番才回答:“能被爷看上已经是奴婢的福分,奴婢没有要求。”
男人放在她被子上的手,轻轻敲了敲手指,隔着被褥,好像敲在筝儿的心上,让她慌乱不已。
好在陆云之最终是没说什么,又坐了一会儿,才留下一句“你再睡会儿吧”起了身。
门被打开时,顺着亮了一些的日光,筝儿看见了男人紧绷的侧颜,只一瞬间,又被关上的门隔绝了。
一直到脚步声渐行渐远,筝儿终于狠狠松了口气。
陆云之果然一整天都没在府里,筝儿倒是没立刻行动,一切都照旧与往常无异。
一直到第三天,她感觉到暗中那道一直盯着自己的视线终于消失了,才敢有所行动。
衣物之类的东西什么都不敢带,只把所有的银票带上,筝儿借着采办的名义出府,为了最大可能地降低被人怀疑的可能,还是跟府上的下人一同出去的,再借着买私人物品的理由分开。
筝儿始终都是紧绷的状态,尤其是出城门的时候,今日城门是戒严的状态,每个人进出都得被盘查一番,紧张得筝儿心跳得好像随时能跳出来。
眼看着就要轮到她了,只听得一阵马车的轱辘声响起,众人一同向后看过去,只见一辆装饰并不奢靡却依然显得贵气的马车从队伍的旁边缓缓单独驶来。
一看就是什么大人物。
筝儿不认得,守城的士兵却是认识的,两人小跑着就迎了上去,恭敬对着马车行了一礼才问:“车里可是肃国公府上的公子?”
马车被掀开来。
从筝儿的角度正好能看到露出来的那张人脸,她那一瞬间能想到的词,也只有好看,好看得不似凡人。只可惜现在这尴尬的处境让她想不了那么多,只盼望着贵人赶紧走,不要耽搁太多时间。
“小的见过世子,世子,您这是……要出城?”
“家母前些时日在庙中祈福,小住了些时日,我这去接她回府。”
男子声音清冷,但并非陆云之那般不近人情的冷感,而是温和有礼的,一看就是养尊处优又教养极好的。
“原来如此。”士兵一边说,视线一边往里偷偷看,那男子见此,将车帘掀得更明显了些,人也往旁边让了让。
“两位按规定检查就是,只希望查过以后,能行个方便。”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这人痛快,那士兵自然检查得也快速,脑袋探进去大概瞅了一眼,没看到能藏人的地方,又一阵赔笑,利落地放行。
于是那马车又在众人的视线中驶向了城外。
而守城的士兵又退回原来的位置了,筝儿听着他们正在议论。
“唉,最怕查这些公子哥了。”
“这国公世子已经算是好的了,最起码人家客客气气的,遇到那种脾气差的,才是真的窝囊气。”
他们看起来是在找什么人,筝儿猜着应该是男子,因为对方检查的时候,总会对男子差得更细一些。
到筝儿的时候,她因为是女子,那两人又正议论得起劲,只大略一扫便让她过去了。
踏出城门的那一刻,筝儿还觉得像是做梦一般。真的……就这么出来了?离开了自己这么多年熟悉的地方,去奔赴一个未知的前途。
她确实是有些害怕的,但照前些日子这么个过活法,迟早有一天吓也得被自己吓死。
而且既然决定了跑,就一定要真的跑出去。
筝儿知道,如果被抓回去了,无论是按律,还是依着陆云之的性格,自己都是死路一条。
她朝着自己早就选好的方向去。
最初的忐忑不安过去以后,就是一种……欢快,说不出的欢快,没人真的喜欢做看人脸色、谨小慎微的下人,她从八岁就入了府,一转眼做了这么多年的下人,一次次夹缝里求生。
只觉得此刻的自由是那么令人痛快。
这一路都比筝儿想象中要顺利,一晃小半月过去了,也没听过京城那边陆云之有什么大动静。
或许原也是自己想多了,陆云之现在这般繁忙,连陆朗都被他搁置到后边了,说不定早就忘了自己这么一号人物。
这么一想,就更放松起来。在确定自己离京城离得远远的,筝儿也不急了,她身上的钱暂时够了,打算等找个小地方安顿好了以后,就以寡妇自居,摆个小摊,应该也能养活自己。
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她做了许许多多的设想,越想便越觉着未来充满了期许。
筝儿如今还是住在客栈里的,她一个姑娘家,单独出门在外,不敢去太过偏僻的地方,所以选的客栈不说最好的,也是生意挺不错的。
今日她从外边回来,还没进大堂,便觉察出一股不对劲来。
安静……
比起以往,这里实在是太过于安静了。
她犹犹豫豫得一只脚踏进去,却在下一刻就看见了坐在不远处的人,一袭黑裳,满身肃杀,视线都没看过来,筝儿却已经腿软了,这么多天一直被抛在半空中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陆云之,他怎么会在这里?
完了……
看到他的一瞬间,筝儿甚至觉得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死期。
男人的视线终于往这边扫了过来,漫不经心的一眼,却让筝儿找回了神志,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转身就跑。
陆云之没动,横竖也是逃不出自己手心的。
可不知怎么的,他这么看着那迫不及待逃离自己身边的身影,飘起的衣裙渐渐消失在了视野中,明明一切都在掌控中,却依旧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涌了上来。
***
筝儿自然是没能跑掉的。
其实在看到陆云之的那一刻,她的心里就已经知道跑不掉了,但或许是这些时日的自由与放松宛若做梦一般,促使着她还是想最后一试。
被带回来的时候,陆云之已经从客栈的大堂转到了她住的房间里,男人这会儿就坐在床上,端的还是那副贵人的从容模样,反倒是筝儿自己,因为刚刚的逃跑这会儿看起来狼狈极了。
哪怕是心死如灰,筝儿也还是本能地先跪了下来。
陆云之先开的口。
“这段时间,玩得还开心吗?”
筝儿头伏得更低,根本不敢回答。
“临淇、月安、壶口……”
他将筝儿待过的地方一一都说了出来,到了这会儿,筝儿也终于发现了,自己的行踪,这个人始终是了如指掌的。
果然——
“你以为,没我的人护着,你一个人带着这么多钱财,能过得这般自在?”
没什么语气的一句话,却让筝儿彻底意识到,先前自己以为的脱离了京城,是多么可笑的事情。
房间安静得可怕,陆云之定定看着地上跪着的人,好一会儿,他终究是压下了那些连他都难以捉摸的复杂思绪。
“玩也玩够了,起来吧,随我回京。”
没有意料之中的怒气,那语气甚至平静得像是纵容。
筝儿知道,自己此刻若是聪明一点,就应该顺着他的台阶往下了,甚至是说两句求饶的软话。
可心底不知怎么的,就弥漫起一股不甘来。又或许是因为此刻的陆云之,看上去比较好说话,筝儿仍然跪着没动。
“怎么?还要我来请你?”
“大……大爷,”筝儿终于开口了,“奴婢,不想成亲。”
作者有话说:
好想完结,但内容越写越多,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