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有意思。”李行弱坐在铺位边沿, 抚着她的肩,“说来听听,什么话这么严重, 能叫我不高兴?如果我因为一句话不高兴,那还当什么大行台。”
士卒被她说红了脸, 支支吾吾地说:“家里有双亲,还有兄弟,他们吃得可多了……饭不够, 想混口吃的。”
“嘿, 你还真说真话啊。”伏维则都听笑了。
李行弱道:“这有什么,到这里来的, 都是想吃饭的。包括我也是。”
年轻的士卒震惊地张大了眼睛:“可是、可是您都是大行台了,是天底下最大的官, 想吃什么都有了。”
李行弱好笑道:“怎么,大行台就不吃饭了, 大行台又不是神仙。”
士卒的脸更红了。
李行弱:“我也是要吃要喝的俗人,参军是因为西瀛人抢我们的饭吃, 还把锅给砸了。既然不让我们吃饭,就只能拼个你死我活。”
“想吃饭的, 想做官的,想学一身武艺的,想证明自己的,有何不可呢?你们来了, 只要不出卖同胞,把劲往一处使,总有一天这大行台你也能做。”
她看着脸红红的士卒:“你不是想吃饭吗?那就多吃饭,谁不让你吃饭, 你就跟他拼命。”
铺位上的士卒们都愣住了,眼睛里闪着光。
士卒眼睛瞪得更大了,然后用力一拱手:“小的谨遵大行台之命,一定会吃饱饭的。”
李行弱把伏维则叫到跟前:“你们年纪差不多大,以后就多走动,有什么不懂的,就由你来解释给大家听。”
“啊,我么?”伏维则挠头,“可是我、我不会啊。”
卢显戈拍手大笑:“刚才不是挺能的,这就又不行了?”
大家又笑了起来,对着伏维则一通善意的调侃。原本沉闷的营帐充满笑声,气氛松快了许多。
营寨再次开拔,是次日卯时。
这次铁蹄向西,朝着苍吴国的方向踏去。
与此同时,韩飞镜、谢桓鸾、方青一行八人已经进了苍吴的国境。
他们拿着路线图,挑捷径走,要过关口就递上从六皇子身上搜来的文书。那文书盖了伪朝的印玺,守关的苍吴将官再三辨认后,挥手放了行。
就这样一路有惊无险,赶了两日,终于到了苍吴的都城。
谢桓鸾带着众人进了城,找到接待外宾的驿馆,将伪帝的求救信重新封好,递给接待的官员。
她自称六皇子部下,护送六皇子逃出皇宫,前来向苍吴王借兵复国。
官员见信封有伪朝印玺,不敢怠慢,将信转呈给了大鸿胪。
大鸿胪把信打开来看,脸色顿变:“这下可糟了。”
他一面将让官员把人安顿到驿馆,一面派人去核实消息。
不出半日,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告知李行弱的军队已经攻占皇宫,俘虏了须利氏和大臣,证实须利氏亡国的消息千真万确。
大鸿胪不敢再耽搁,当即把求救信送到了苍吴王手里。
“什么,须利氏亡国了?就这几天时间?!”
苍吴王的脸色又黑又沉:“那还愣着做什么,赶紧传召众臣入朝商议啊。”
这天晚上,苍吴的朝臣们被一道急令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王宫大殿烛火通明,群臣分站两侧,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苍吴王在上首焦灼地转来转去:“派出去的一万援军,全都被俘了。这回碰上的,竟是个硬茬子。”
他目光扫过群臣,语气沉重:“依众卿之见,寡人是该派兵相助,还是遣使求和?”
殿中安静片刻。
一个大臣站出来道:“须利氏虽是流亡到此的皇族,却与我国毗邻,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若是亡了,苍吴也就失了屏障。臣以为,应当派兵相助,不可坐视不理。”
他说完,另一人紧随着出了列:“唇亡齿寒固然有理,可短短几日就将须利氏的王宫攻占下来,可见对方兵锋锐利,是有备而来。我苍吴国贸然插手,只怕引火烧身。臣以为,不如遣使求和,先保平安。”
求和还是反击,两方各执一词,听上去都有道理。
苍吴王听着底下的争吵声,烦得眉心拧起疙瘩,正要喝止,朝班里一个老臣站了出来。
“这一仗国君就是不想打,也不行了。”
站出来的是素有威望的老将居耽。他年过六旬,仍然精神奕奕,威严不凡。
居耽拱手:“国君为了矿藏,派出一万人相助须利氏,就该想到今日,在老虎头上拔毛,势必要承受老虎撕咬的代价。依老臣对李行弱此人的了解,她心狠手辣,睚眦必报。在她而言,我王前期派兵援助为一罪,此番收留余孽为二罪,已是表明了态度,她甚至不需要索要叛逆,外交引渡,会直接打着‘奉天讨罪’的旗号,率领大军前来讨伐苍吴。”
“是以老臣建议,陛下不必再议派兵还是求和。当务之急,是尽快出兵,巩固边塞防务,做好迎战的准备。”
苍吴王听完,吓得一身冷汗,急声道:“居将军,这就点兵出征吧!”
居耽抱拳领命,转身出了大殿。
当天晚上,居耽就前往军营,召集全部部将,点齐了兵马,安排好防务。
一切部署妥当后,天也亮了,他一刻没歇,又来了驿馆,打算会一会来借兵的六皇子。
房间里,谢桓鸾、韩飞镜、方青正在商议下一步动作。听到走廊上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三人俱是一愣,同时噤了声。
谢桓鸾起身贴到门边,听清是官员的说话声,回头冲两人使了个眼色。
方青会意,整了整衣裳,端正坐姿。韩飞镜则低眉顺眼地拿起茶壶,扮作服侍主人的侍婢。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后,随后传来官员问询守卫的声音:“居将军前来,烦请通传。”
谢桓鸾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将,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来人只是一身布袍,腰间挂着长剑,浑身上下可用俭朴形容。可那股沉稳内敛的气势,却叫人不敢轻视。
他见了谢桓鸾,微微颔首:“听闻皇子在此下榻,居耽特来拜会。”
居耽是苍吴老将,军中砥柱。这个名字,比苍吴王本人更有威信,相当于苍吴的李行弱。
谢桓鸾听过他的赫赫威名,乍然见到真人,饶是她定力不凡,也被那眼睛看得心头发虚,底气竟有些不足。
她定了定神,侧身让开:“将军请进。”
居耽跨进门来,目光扫过屋中三人,最后落到方青脸上。
他拱手道:“贵国遭逢大难,外臣深表遗憾。皇子受惊了,既到此处,便安下心来。”
方青欠身,眼露疲惫道:“我等落难至此,得蒙贵国收留,已是感激不尽。”
他抬手道:“将军不必多礼,请坐下说话。”
居耽笑了一下,在方青对面坐下,目光却在方青脸上停留,像在琢磨什么。
还是韩飞镜奉茶过来,拦了一下视线。
居耽捋着胡须,感慨道:“皇子的母亲是我苍吴郡主,十七岁下嫁,再不曾回来……晃眼几十年过去了,皇子第一次返回母国,竟是这般境遇。造化弄人,莫过于此。”
方青沉痛道:“母亲生前最是想念苍吴的山水。可惜,再也等不到这一天。”
居耽默了一默,道:“皇子能虎口脱险,实乃天佑。只是末将有一事不明……那敌国主帅用兵如神,麾下猛将如云,皇子是如何从那人手中逃出生天的?可否详述?也好让老夫揣摩敌手的路数,为苍吴御敌做足准备。”
他问得合情合理,不好不回答。
好在三人早就料到了,编造好了一个惊险的逃脱始末。
方青将答案背下来,和居耽娓娓道来。
都城城破那晚,他在死士护卫下从密道出逃。追兵很快发现了他的行踪,追得很紧,于是死士分作三路,引开了追兵的主力。他们这一路只有寥寥八人,趁着混乱奔逃,才侥幸逃到苍吴境内。
他声泪俱下地讲述着自己的遭遇,连在哪个地方藏的身,都记得清清楚楚。
“竟是这般惊险,皇子一路受苦了。”
居耽用怜惜的表情看了看他,脸上跟着又浮上一抹微笑。
那笑容和煦,却看得谢桓鸾心里突突直跳,总觉得不对劲。
后面居耽又说了几句关心的话,无非是“路途辛苦”“早些歇息”之类,末了才提起晚上设了压惊宴,让方青等人务必赏光。然后起身,带着一众官员告了辞。
韩飞镜将一行人送出院子,确认四周没有耳目,关上房门进来,便看到谢桓鸾轻皱着眉,方青白着一张脸,额头已经滚出细汗。
“如何?”她问。
谢桓鸾表情凝重道:“不太妙。居耽问什么,方青答什么,一句结巴都没有,答得过于流畅完美了。逃亡的皇子,每日担惊受怕,不该这么从容……居耽八成是要怀疑我们了。”
方青道:“这老将军的眼神看似随和,实则一直在打量我,像是在试探,刚开始我还没有察觉,说完之后才惊觉问题所在。”
韩飞镜道:“做这种事本来露馅的风险就很大,怕什么,大不了咱们杀出去。”
“先别急着下定论。”谢桓鸾摆手,“是不是露馅,现在还说不准。就算露了馅,只要没点破,我们也要把戏做下去。所以今晚的压惊宴,我们要若无其事地赴宴,还要试着补救一二。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方青:“你要记住,你现在是六皇子,是仓皇逃命出来,要有丧家之犬的狼狈和惶恐。”
方青深点头:“好。”
晚上的压惊宴设在驿馆正堂的,苍吴的特色菜肴摆了满满一桌,陪席的是以大鸿胪为首的几位鸿胪寺官员,居耽也在座,表情看上去没什么异样。
方青被簇拥在主位上,有人敬酒,他神情恍惚地举起杯子,满腹心事地喝了一杯又一杯。
几杯酒下肚,他的眼圈渐红,说起自己一路逃来的艰辛,说起族人落入敌手的愤恨。
鸿胪在一旁相劝,让他节哀,又说苍吴月底鼎力相助之类的话。
方青听着听着,眼泪夺眶而出,流了满面:“逃亡这些天,我一刻也不敢松懈……所经所历,半点都不敢忘啊。”
来这前,他刻意将声音弄得嘶哑,在宴席上又哑着嗓子哭得一泡鼻涕一泡泪,糊了一脸,顺道就蹭在了大鸿胪的袖子上。
满桌的官员面面相觑,有尴尬,有同情,还得陪着表示一下惋惜。
方青接到谢桓鸾递来的眼神,直觉哭够了,这才收了声,红着眼睛说了一番感谢苍吴王伸出援手的话。
满桌官员举杯附和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居耽开了口。
他说:“不若让皇子一道领兵参战,手刃仇敌,亲自报仇,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