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次日天蒙蒙亮时, 庄云梦和钟定慧带着增编的三十多名官吏来了北斗府。
从芙蓉乡搬回来的一百来箱宝藏,没地方搁,就分成了两部分。服饰珠宝的那部分盖了布, 偷偷运进廨宅,暂时锁进库房。其余的都是书本, 便搬到了北斗府库房。
她们过来,就是计划把这些书分门别类整理出来,清点登记。
什么农书、医书、养殖、工技、兵法、地理……每一类都单独摞在一起, 整条廊庑都摆满了, 一眼看去,十分壮观。
李行弱过来时, 庄云梦坐在堆满医书的石阶上,手捧着《疗马集》, 正耐心地跟一名年轻官员说话。
“……虽是医马,但是针灸穴位, 和人医是相通的。你看这里,所谓的热毒攻心, 这法子用在人身上也是可行的。”
年轻官员目光跟着她的手指,不住点头:“这书能借下官抄一份吗?下官也想学一学兽医。”
“当然。”庄云梦笑道, “只是咱们要先拟个章程规矩,都按规矩来借书,才不至于乱糟糟的,没个头绪……”
李行弱看着这一幕, 眼角微弯,打算悄无声息地走开时,却被庄云梦抬眼看到了。
“府主。”
她扶着年轻官员的手起身,拍了拍衣上的灰, 笑着说:“这一早闹哄哄的,扰了府主的清净。”
“哪有。”李行弱轻轻摆手,“我住得远,吵不到我。”
她看庄云梦手里的书:“庄老还懂医理?”
庄云梦把书给那名官员:“跟村里的大夫呆久了,略知一些皮毛,真看病还得让大夫来。”
李行弱扫一眼廊下已经分完类的书:“都是好东西,锁在库房里就埋没了。既然搬回来,就趁早用上,可不能换个地方再搁着。”
庄云梦:“正是这个理。所以下官跟定慧商量了一下,打算分开交给底下官吏管理,建立借阅制度,公开向外借阅,让书本流动起来,让更多的人看书学习。不说精通,至少要了解。”
“庄老放手去办吧。”
李行弱道:“芙蓉乡遍地能人,都可以为师。庄老把他们召集起来,问问是否愿意传授技艺。愿意的,就以官家名义聘为教习,发放月钱。到时候招募,就多放些名额,让大家自己选择擅长或喜欢的行当,让教习授业解惑。将来这些人学会了,就是行业里的翘楚。”
庄云梦拱手应下。
“不过,”李行弱又补充说,“每本书都是孤本,要避免遗失或损坏。”
“倒也好办。”
钟定慧从另一头走过来,正好听见这话:“孤本就作为藏书,锁在库房里,轻易不外借。咱们增派的文书官吏不少,先让大家辛苦一阵,把孤本誊抄一遍,自己熟悉内容的同时,也保护了藏书。今后对外借阅就用抄本,便是丢了坏了,还有藏书作底本。”
“言之有理。”李行弱颔首。
她拢袖站在廊里,看着专注忙碌的官吏,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最冷的天就快过去了,收留在寺庙的龙城老少们都还好吗?”
钟定慧回道:“开始有些不习惯,不过时间一长,渐渐好了起来……我们也没有放任不管,不时会遣人去探视,把大家面临的困境记下来,能及时解决的就解决,不能解决的就先记着,等有了条件再想办法。”
百姓若是吃不饱,穿不暖,长期下来,矛盾就会累积爆发,从而威胁安定。所以保证温饱是第一位的,其余的可以徐徐图之。
李行弱在离开南境前,担忧的就是安定问题。听她一说,放了心。
她说:“这么久了,还没去探望过大家。择日不如撞日,不如这会儿一起去城东营地看看。”
庄云梦和钟定慧齐齐揖手:“是。”
伏维则赶忙让人去备车,不大一会儿,一架牛车和一架马车从北斗府驶出,载了几人往城东营地去。
这处废弃营地,还是韩复岑找到的。
远远眺去,简单搭建的窝棚密集地挤在宽广荒废的平地上,还没走近,就看到遍地废弃之物,粪便污秽,散发出一股酸腐恶臭的气息,条件可以说是令人蹙眉。
窝棚间的小道留得狭窄,车驾只能停在外沿,所有人下来步行。
李行弱没有带仪仗,只有几个亲卫扈从跟随,可那通身的气度,还是让营地里的流民瞪大了眼。
这些人乍然见到乘车而来的贵人,眼神里是警惕和防备。要么远远站着窥视,要么直愣愣盯着。脸上没有芙蓉乡村民的神采奕奕,只有麻木和不安。
路上碰到几个玩耍的孩子,怕人得紧,一见生人就跑开了,躲到自家大人身后,或是藏到窝棚后,露出半张脸,怯生生地张望着她们这一行生人。
李行弱偏头对伏维则道:“去问问,记得耐心些。”
伏维则应了一声,大步过去,随手拽住一个小孩:“小娃,我问你,你们是白龙村的村民吗?”
小孩看到她腰上两把短刀,眼睛里尽是惊恐,拼命摇头:“不、不是。”
伏维则表情无奈:“我是打听人,又不是打人,你躲什么呀?”
看样子也问不出什么,她打算再去问别人,一个青壮走过来,把孩子挡在身后,疑惑地打量她:“我就是白龙村村民。你们有事吗?”
伏维则忙道:“你们的村司瞿老汉在家吗?我们是来探望他老人家的。”
青壮古怪地盯着她看,又看了看不远处的一行人,犹豫道:“找村司做什么?我们都是良民,可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
“贵人多忘事,”伏维则有点无语,但仍记得要耐心,“去年你们从西境逃来南境,还是我们给韩太守递的信,让他安置你们全村老小。这才过了多久,就忘了?”
青壮愣了一下,恍然道:“快随我来。”
青壮在前面带路,引着她们往营地深处走。
窝棚有的甚至连门都没有,只用一块破布或者扎成捆的干草挡着,但挨着边沿,透气干燥,还没那么不堪入目。到了里面的窝棚,一片泥泞,都没法下脚,加上不透气,那股恶臭熏得人头昏脑胀。
钟定慧用帕子捂着口鼻,还是咳了好几下。原来是有人在棚口生火做饭,黑烟滚滚,呛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再往前走,一个妇人坐在门口,怀里抱着瘦得只剩骨头的孩子,目光呆滞地望着她们走过。
钟定慧一路走,一路看,面色凝重。
走了好长一段路,引路的青壮终于停下脚步,朝一个窝棚指:“咱们村司就住这儿的。”
说完撩起门帘,朝棚里喊道:“村司,有贵客到了。”
半晌,一个老汉拄着拐杖走出来。他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袄,脸上皱纹深了些,但精神还算不错。
他盯着李行弱,迟疑了好半晌:“大行台?”
“是,我是李行弱。”李行弱比他还惊讶,“老丈这是怎么了?上次看到你时,还没用上拐杖。”
瞿老汉丢开拐杖,就要往下跪,李行弱一把扶住,将人按在原地。
“旧年的老毛病了,春冬时节天冷腿疼,走不了路。等天不冷了,自然就会好的。”瞿老汉眼里带笑,神情激动,“唉,老汉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去年逃亡路上偶遇,以为是寻常侠士,竟不知道是大行台微服民间。”
李行弱任由他握紧了手,温言道:“这些日子,你们受苦了。诸位蒙难,是我这个大行台不察。”
瞿老汉眼眶泛红。
“大行台?大行台是朝廷大官吗?”附近窥听的流民涌了过来,想围过来,被亲卫拦住了。
李行弱示意放行,围观的流民被放了进来。
大伙声音哽咽地问:“大行台,朝廷还管我们吗?”
李行弱稍愣:“只要我在南境一日,不会不管你们的。”
她又说:“但管有管的规矩,在这期间,希望大家耐住性子,管好自己和家眷,莫要招惹是非,带累旁人。咱们先让壮力做工赚取工钱,保证每个人吃上饭,接下来很快就会给大伙分到土地,让大家有地可种。”
“什么!我们都会分到土地吗?”
“有地好啊,要不了多久就有粮食,有房子住了。”
流民们欢呼起来。
瞿老汉眼里闪起泪光:“大行台做得已经足够好了。”
想让她进去坐的,但见她身后还跟了一群文官甲士,觉得地方狭小肮脏,于是局促地站在原地。
庄云梦察觉了他的窘迫,出声道:“我们一路过来,见各位还有不少难处,不如请村司带路,引我们走走,顺便再请教几个问题。”
“好好好。”瞿老汉应下,叮嘱她们,“这地方污浊,贵人们小心脏了鞋袜。”
他重新拄起拐杖,走在前面。一来引路,二来顺手清理路上的障碍,好让她们通行。
“这里大概有多少人?”庄云梦问。
瞿老汉回道:“我们白龙村和隔壁村的共八十二人,剩下的一百一十人是各地逃来的流民,所以有一百九十二人。但是去年冬天,有五十来个老小病弱被安置到庙观了,还没回来。壮年们白天在工地做工了,只有晚上回来。”
将近两百人,全都挤在这个地方,洗衣做饭、处理污水污秽都是难题,生病也就在所难免了。
继续往前走,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孩童诵读声。
李行弱停下脚步,在一棵松树下,围坐了一群年岁不一的孩子,大的十三四岁,小的五六岁,坐在石头上跟着一个女人念诵。
那是个布裙荆钗的女子,背对她们,手里拿着树枝,在松软的泥地上划写着字。
钟定慧歪头看那女子的笔锋,忽然笑起来,低声对李行弱道:“这里卧虎藏龙,有大儒。”
她的语气里是不掩饰的欣赏:“看这字,筋骨分明,不是寻常人写得出的。”
瞿老汉对李行弱道:“大行台,还记得辜韫书辜娘子吗?当初您将她托付给老汉,让老汉带她来南境。也是她后来告诉的老汉,为大伙指出生路的人就是大行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