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副宫引了二人去客堂, 换了衣裳再出来,李行弱语气随意地问起:“张仙师外出云游,可有说起归期?”
副宫道:“仙师并未交代。当时贫道还在外头挂单, 并未在观中,便没有见到仙师的面。
李行弱道:“哦, 那张仙师的道房在何处?带我去看看。”
副宫表情犹豫,看上去有些为难。
身后的两个亲卫上前一步,手按住刀柄, 将刀镡顶出寸许, 威胁之意再明显不过。
副宫脸色顿变,连忙躬身引路:“请随贫道来。”
玄妙宫至今仍遵循男女合气同修。不像别的道观, 将男道士和女道士分开,各居一山。在玄妙宫, 道士同灶同堂,不分性别, 只论道行。
张道英身为本朝国师,无疑是地位和威望最高的女冠。在天下人眼里, 她精通道法,深得圣心, 连朝中公卿都要礼让三分。
然而这样的人物,道房却选在最后一进院落的东侧,不居中,不靠前, 远离正殿和香火鼎盛处,位置偏远僻静。
推开门,一股久不住人的陈旧气息迎面而来。
李行弱站在门口朝里面一扫,一眼就看完了整个道房的陈设。
一张木榻, 一方书案,案上搁了道经和笔,还有道士用的那些物件。角落里是一个老旧的木柜,柜门变形半掩着,露出里面随意叠放的道袍。
道房就是这么朴素简单,没有任何打眼的地方。
乞弗兰祉跟着看完,都觉得不可思议:“再怎么说也是国师,居然就住这种地方吗?”
副宫道:“仙师淡泊名利,一心向道,这些身外之物从不放在心上。正是有这等高洁的品质,才得圣上倚重,万民敬仰。”
李行弱哂笑。
张道英是真会骗人,从乱世开始就骗得百姓奉她为神祇,深信不疑。
她走到书案旁,随手翻了翻摞起来的经书。
“张仙师平日里都跟什么人来往?朝中的官员,可有来过?”她问。
“贫道印象中,不是太多……”副宫顿了一顿,像在斟酌措辞,“仙师喜静,不怎么见外客。也就圣上驾临,会亲自出迎。其余时候出面,都是故交探望,但那些都是道门中人。”
李行弱把书合上,环视了一圈,慢慢走出门。
乞弗兰祉在后面问:“你们这些道士云游都是做什么,怎么一去就是几年,十几年?”
副宫道:“云游不是日夜赶路那么简单。要寻真问道,切磋交流,修身炼心,否则一切都是无用之功,还不如闭关修行。”
“张仙师炼丹的地方在哪?”李行弱又问。
副宫这次没再犹豫:“请随贫道来。”
他引着几人穿过了一道月洞门,来到最角落的一间屋子。
进屋就是很浓的药石味,又辣又苦,大概是许久没有用过了,夹杂了很重的尘灰味,呛得乞弗兰祉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副宫解释道:“仙师不准旁人动她的丹房,因此不作打扫。”
这间丹房大得多,东西也更多,入目挤挤挨挨,都和炼丹有关。
靠墙的木案摆了大小不一的瓶罐,贴了标识,有朱砂、水银、硫黄、雄黄等。
正中是一座半人高的丹炉,炉身乌黑发亮,炉盖积了一层厚灰,周边地面散落着炭灰和药渣。
李行弱问副宫:“张仙师炼的都是什么丹?”
副宫回:“为先帝炼的是延年益寿的丹药,为今上炼的是祛病强身的丹药,也给善信们炼一些安神助眠、祈福禳灾的丸药。”
李行弱:“圣上也吃?”
副宫:“陛下刚继位时,玉体违和,难以入眠,吃了仙师炼的丹药才有所好转。”
李行弱点头。张道英的住处和丹房看来看去也就这样,看不出蛛丝马迹。
她转过头,见乞弗兰祉捧了一本《真人药藏》再看。
“看得懂么?”她笑问。
乞弗兰祉道:“虽然不懂医理,但是看上去和夏于的巫术挺像。巫医行医我是从小看到大的,都眼熟了……”
说到这,她眉毛皱了起来。
“怎么了?”李行弱问。
乞弗兰祉:“施药救人的法子,真的和巫医很像。”
“公主可能不了解中原道医。”副宫在旁解释,“巫道都有鬼神之说,祝由术的符咒符水瞧着确实很像。”
乞弗兰祉道:“我是夏于人,但我不傻。我说的是这上面写的换命法……在夏于,换命也是需要贴身之物,再用血结契。”
李行弱闻言,把她手里的书拿过来。
上头写的换命法,和在李婵闺房看到厌胜术完全一致。
如此,李婵也在张道英的计划里,那么李婵也一定是落到了张道英的手里。
李行弱只觉心口泛起一股凉意:“这是谁写的?”
副宫道:“丹房里的东西都是仙师的,书也是仙师所著,她凡事亲历亲为,不许旁人随意动她的东西。”
李行弱匆匆翻了几页,后面与其说是药方,不如说是一个病人的病案。
因为清楚地写了某年某月某日,这个人当天是什么病症,用了什么丸药,连制成丸药的药材都清楚列了出来,似乎是为后面的药方调整作参考。
而这个人的病症,都不需要查证,就知道是她。
李行弱把书卷翻到有文字的最后一页。
不出所料,病案就断在去年她出现在祠堂的前夜。
张道英根本就没有云游!她一直都在朝天,在玄妙宫,在皇宫,就藏在附近某个地方窥视她。
这个贱人!
把她当什么了,一个任她摆弄的偶人?她挥挥手就能决定生死的傀儡?
这就罢了,竟然还记录下来,不怕人发现地摆在眼皮下,仿佛在对她说:
发现了又怎样,你能拿我如何?
可恶!实在可恶!
这种后背被刀抵住的感觉……李行弱所有的平静和沉稳,都被轻而易举地摧毁了。
任何拥有权柄的上位者,都无法忍受这样的屈辱。
她目眦欲裂,几乎把书卷撕成两半。越是气怒,心头气血奔涌得越急,喉咙竟涌上一丝腥味。
“阿姑!”乞弗兰祉见她唇色发白,手里的书卷也揉皱了,吓得不轻,“阿姑是不是不舒服?”
李行弱强迫自己冷静:“把丹房搜一遍,这样的书全部找出来带走。”
“大行台?”副宫想要阻止,两名亲卫已经行动,将箱柜全部拉开,把东西哗啦啦翻了一地。
见李行弱走出丹房,乞弗兰祉看了眼满头大汗的副宫:“阿姑今天就是掘地三尺,也把嘴给我闭紧了,否则我就给你缝起来。”
她抬步跟出去,李行弱站在廊下,脸上的血色还没恢复。
“阿姑。”乞弗兰祉不解道,“是那些书有问题吗?”
李行弱没有回答。
按理说,应该命人直接把这里翻个底朝天,张道英就是藏到地下,也给揪出来。
但是……她很快想到了一个问题。
张道英费尽心思做这一切,仅仅只是为了造一个神,让自己登上神坛么?
不知为何,觉得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她抬眼环视周遭,敏锐地发现一个拿扫帚的小道士在朝这边探头。那小道士见人发现了他,拿着扫帚快步走开了。
乞弗兰祉也看到了:“鬼鬼祟祟的,定是探子。我把他拿来!”
她抬腿要跟,被李行弱按住了:“不要打草惊蛇。”
这晚,她躺在客堂的木床上,屋顶上的瓦片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发出沉闷但清晰的一声响。
她从床上坐起,推开窗,一道黑影跳进来,轻盈无声地落在她面前。
“府主。”
来人亮出豹头令箭,是豹卫的身份信物。
“那小道士呢?”她问。
豹卫回道:“他跟玄妙宫负责买菜的采办接了头,采办下了山,我们的人一直跟着。”
李行弱道:“好,多调些人手,把玄妙宫严密监视起来。找出张道英,不要伤其性命,我有用。”
“是!”豹卫轻轻拱手,仍从窗口跳了出去。
李行弱回到床上,从枕下摸出那卷病案。
整二十年的病案,把她整个人都剖析得明明白白,没有任何秘密。
就这样被一个骗子嘲弄,让她活得像笑话。
李行弱在玄妙宫没有住太久,她很快下山回到北斗府,将搜出来的二十几本病案全部交给凤靥,让她送到杜缘手里。
凤靥听过她的猜测,也觉得当中有鬼,便让人快马送去南境。
这头的事办完,李行弱和乞弗兰祉一起吃早膳。
乞弗兰祉一口气啃了六个蒸饼,喝了一大碗羊乳,还嫌不够,冲侍女道:“你们的蒸饼也太小了,我勉强吃个半饱,麻烦再送一盘来。”
她们夏于人一日三餐都吃牛羊肉,这点饮食确实不大够。
李行弱又叫人端了一盘肉饼。
两人吃完,忙活了三天的李持功就来了。
他比三天前看上去精神,李行弱都不需要问,也知道这趟差事办妥了。
“说说吧,看到了什么?”李行弱道。
李持功润了润嗓子:“姑祖母可知道韩飞镜的夫家宁家?”
李行弱:“有话就直说。”
李持功深深吸了一口气:“宁家大郎宁谦,也就是韩飞镜的那个夫婿,在四通市卖点心的石家养了个外室。那外室给他生了个儿子,已经三岁,年纪跟韩飞镜的儿子宁霄一般大。”
他偷偷打量李行弱的脸色,又接着往下说:“那个外室原是韩飞镜身边的婢女,发现与人私通怀孕,被赶了出去。韩飞镜不知道的是,那婢女肚子里怀的,正是宁谦的孩子。”
李行弱眉头拧了起来。
乞弗兰祉也呆住了:“韩飞镜一点没发现?”
李持功道:“宁谦经常带宁霄出门,说是去逛集市,其实都是去四通市,去探望那对母子。父子俩都知道这事,只有韩飞镜蒙在鼓里。”
乞弗兰祉听到这,眼里烧起了熊熊怒火:“那什么宁谦,明摆着是瞒住这头吃那头,两头都想占。什么腌臜狗屁东西,在我们夏于,早被绑祭台上烧死了。”
她越说越生气,往案上拍了一掌:“韩飞镜整天跟我吆五喝六的,居然让这种男人骗得团团转,气死我了!”
李行弱抬手示意她冷静,又问李持功:“还有呢?”
李持功被脸色阴沉的乞弗兰祉吓懵了,咽了口唾沫,回道:“回来的路上,听说宁谦今天休沐,又带了宁霄去四通市。我怕姑祖母要找他,就让人远远跟着,随时来报我。”
李行弱难得露出满意神色:“你总算是办好了一件事,还不算太蠢。”
她站起了身,理着袖子说:“前面带路,去四通市。”
“是。”李持功松了口气,赶紧转身吩咐仆役去备车马,
车马准备好,一行人从屋里出来,韩飞镜就风风火火地从廊上奔来。
“娘。”见到李行弱,韩飞镜上来就抱住她胳膊,软声道,“怎么去玄妙宫也不跟我说?我来府上没见人,才知道你们出门去了。”
李行弱:“你不是回自己家了。你那个百依百顺、无微不至的夫婿呢?怎么有闲心来我这儿来?
韩飞镜:“他去四通市跟同僚吃酒了。我一个人待着没意思,就来找娘。”
她目光扫过后面的人,见大家都神情怪异地盯着她,不由得一愣:“看我干嘛?”
乞弗兰祉双手抱臂,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怜悯。
李持功摸摸鼻子,心虚地把脸转到一旁。
都没人接话。
韩飞镜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道一声:“莫名其妙!”
瞥着李行弱要出门的样子,乐呵呵地问:“娘要出门吗?我也去。”
乞弗兰祉看她什么都还不知道的样子,都觉得好可怜,以前跟她的那些争执也好没意思。
“我一直觉得你是聪明人,就是性格糟,没想到……”话说一半,她摇着头走了。
一无所知的韩飞镜愣住,觉得她今天奇怪得很:“我是聪明人还用你说。”
李行弱见她这副模样,只觉头大如斗。饶是平日再精明,在感情上也难免犯糊涂。
也罢,一起去也好,早一天知道真相,早一天了结,省得后面再横生枝节。
“姑祖母?”李持功小心翼翼地从旁边探过头,“……咱们还去吗?”
“去。”李行弱抬步往外走,没有半点迟疑。
韩飞镜顾不上追问,一路小跑着跟在后面:“娘,等等我。”
到了四通市,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集市上正是热闹的时候。
李持功在前面引路,到了一家酒楼前,张望了片刻,随后一个仆役打扮的人挤过来,悄悄说了什么。
听完后,李持功便凑来李行弱身边,低声说几句,接着朝前面一个卖耍货的摊位扬了扬下巴。
李行弱跟着他的视线远远看去,看到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卖字画的摊位前。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