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宁谦被她吼得哆嗦了一下, 不敢承认,也不敢否认。
韩飞镜恨恨咬牙:“宁谦,我不顾父亲反对嫁给你, 我以为你是真心待我好的,这些年一心一意为你绸缪打算, 为你生孩子,还把嫁妆交给你们打理。”
“结果呢……你占我的铺子,在铺子里养着外室和私生, 带着我的儿子来跟她偷情幽会, 你就是这么待我好的!”
宁谦心虚了,但被她在众人面前落了颜面, 脸色不免难看,小声地反驳道:“孩子是给我生的吗?是你自己要生的。”
“对, 我自己要生的,是我自找的!是我蠢, 是我瞎,才会生你的孩子!”
韩飞镜松开手, 红着一双眼,无比失望地看着这对父子:“所以我生的孩子为什么要跟你们宁家的姓。”
乞弗兰祉为她鼓掌:“对了嘛, 总算说了句中听的话。孩子既然是飞镜生的,合该飞镜带走。”
眼看着这出大戏也差不多了,李行弱适时出来表态:“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说的, 走吧。”
韩飞镜仰头把快要掉出来的眼泪逼回去,拂了拂衣袖,整理好情绪:“我会把铺子收回来,还有交给宁家打理的产业, 全部收回来。宁谦,回去通知你的双亲,我要跟你和离。”
“和什么离,”乞弗兰祉激动不已,“把他休了!你是大行台的长女,休个男人很难吗?”
韩飞镜没理她,继续道:“把宁霄带走……”
“我不!我要跟爹一起,跟哥哥一起。”宁霄生怕韩飞镜又来拉扯,直往宁谦身后躲去。
看着不愿跟哥哥分开的宁霄,韩飞镜丢下一句:“不想走,那就别走了。我也不要你了。”
她大步跨出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飞镜!”宁谦终于慌了神,低声哀求,“你听我解释好吗?”
他去拉扯韩飞镜的衣袖,被走在后面的乞弗兰祉反身一脚,踹到一边去。
“去你个祖宗十八代!早就想说了,长得本来就丑,哭起来更丑了。”乞弗兰祉往地上啐道,“一坨臭狗屎也妄想鲜花衬托自己。”
宁谦面如死灰地瘫在地上,半晌没爬起来,两个儿子吓坏了,哇地一声哭出来。
一行人从铺子出来,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韩飞镜用力眨了眨眼,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在她倒下之前,李行弱已经稳稳攥住她的胳膊,把人拖到了车上,拖回了北斗府。
下车后,韩飞镜只剩一副躯壳,行尸走肉地飘着。
“只是没了男人,又不是自己要死了。”
“谁让你眼光差,选这么个男人。”
乞弗兰祉看不起她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都是你!”韩飞镜突然就炸了,一掌推开乞弗兰祉,红着眼吼,“你们故意引我去,就是想看我笑话。你又是什么好人?少跟我讲那些狗屁不通的道理。”
乞弗兰祉也怒了,一巴掌扇了过去,把人扇了个踉跄:“想打你很久了。”
她用了不小的力,韩飞镜的鼻子流了血,眼前发黑,几乎站不住脚。
乞弗兰祉又抬起手,扇了她另一边脸,指着鼻子骂:“平时看你机灵,以为你多聪明,其实就是个自以为是的蠢物。”
“你要不是我阿姑生的,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韩飞镜眼神一厉,顾不上擦鼻血,扑过去抓住她的辫子。
两人就这样扭打在一起。
李行弱叹了口气,没打算插手劝和,索性坐到廊庑下的台阶上,安静看着。
看两人你揪着衣襟,我抓着头发,都下了狠手。
李持功想劝的,见她都没发话,也只能把嘴闭上。
等两人打够了,身上挂了彩,头发衣裳乱成一团,李行弱才开口:“打够了就去上点药。如果还没解气,歇一会儿再接着打。”
她吩咐侍女去拿药,把两个蓬头垢面的姑娘叫进房间,让她们互相帮对方上药。
两人自然不情愿,把脸扭到一边。
李行弱就自己打开药罐,问她们:“打完之后,是不是舒坦了?”
两人仍梗着脖子,乌眼鸡一样。
李行弱先给乞弗兰祉抹药,然后给韩飞镜抹。
“没有人能预知将来会发生什么。成家也好,不成家也好,怎么选择都挺好。闹闹哄哄也好,平静无波也罢,也是一生的经历。指责不能挽回错误,倒不如坦然接受,继续赶后面的路。”
她一边抹一边说,把韩飞镜说得低了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乞弗兰祉鼻子里哼道:“没出息。”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李行弱抹完药道:“去洗把脸,想清楚再决定,要不要把你和宁家的恩怨了结了。你要是想要你那个儿子,就把他要过来带在身边。不想要了,也随你。”
“不要了……”韩飞镜实在不能接受宁霄那样的态度,满心抗拒,“就当我没生过他。”
李行弱知道她在气头上,没多劝:“先住这儿,过几天再说。”
回京的事一件接一件,实在是忙得喘不过气,李行弱这边才把两人打发下去,跟着就接见几拨人。
有来拜访的官员,有宫里代天子传话的宫使,还有汇报南境事务的信使。忙忙碌碌的,脚不沾地,等搞定都已经是黄昏了。
她刚坐下歇口气,婢女来报,说是韩鹤徵来了。
李行弱正好要找他商议韩飞镜的事,便让人请到正堂。
韩鹤徵是以孩子父亲身份来的,自然放下了官场那一套,开门见山道:“飞镜的事,下官已经知道了。”
李行弱道:“你这么聪慧的人,当初是如何同意这桩婚事的?”
韩鹤徵叹气:“她执意要和宁谦结亲,我派人去打探,回来都说宁谦人品靠不住。下官劝过飞镜,可她不肯听,跟下官大吵一架,跑出家门。下官思来想去,硬劝只会叫她抗拒,不如同意,等她撞了南墙,自然知道为父的良苦用心……如今走到这一步,其实在下官的意料之中。”
意思是,造成今天的局面,是韩飞镜自食其果,不听他劝。
言辞中全是推脱之意。
李行弱不由得笑了:“我同意韩君一些话,飞镜这样的性子,非要亲眼所见,才会彻底斩断前尘。”
就在韩鹤徵以为她真的赞同自己说法时,李行弱话一转:“但最大的问题,还在韩君自己。”
“我?”韩鹤徵不解。
李行弱道:“韩君把她们姊妹从我身边抢走,却没有像父亲对待孩儿一样,关心爱护。而是像上官对待属下,把她们当刀子一样淬炼。刀子没有锻造成你心中的神兵,你怪刀自己不够努力,而不是自己用错了方法。”
韩鹤徵眸光微黯,一时很难把眼前的人,跟纵横疆场的将军联系起来。
在养儿育女,李行弱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或许从前她没有插手,不明白养育孩儿是怎么回事。如今她带着两个孩子征战,相处之间,渐渐有了母亲的心得。
韩鹤徵心中触动,很难形容是什么感受。
李行弱观察他的表情变幻,突然道:“我有个问题想问韩君。”
韩鹤徵抬眼:“大行台问什么?”
她问:“为什么要取昭阳、飞镜这样的名字?”
韩鹤徵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个。
但这个问题让他想起初为人父时,那种欣喜和期许。想要给儿女的,最纯粹的、美好的祝愿。
他低声道:“日月在天,人恒见之,不可得之。我想要这两个孩子,如同日月般耀眼。”
十九岁时的他,在功利面前,其实也有过最炽热的追逐。
“你把期望寄托在两个孩子身上,那么你这个父亲能做到吗?”李行弱眼睛里带笑,但看人是冰冷的,“你不是一个好父亲。”
她突然疾言厉色:“你出身优渥,读过书,习过武,对自己的孩子有更高的要求。但孩子不是属下,不是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昭阳可以是光明磊落的人,飞镜可以是高悬的日月。这条路就算撞了南墙,作为父亲,也是最不该推卸责任的人。”
韩鹤徵慢慢低下头,许久才哑声道:“下官明白了,下官会去找宁家了结此事。”
他起身拱袖,准备告辞。
李行弱道:“通知宁家族人,三日后到北斗府,把和离书痛快签了。我李行弱的长女,愿意嫁到他们家是他们的福分,不是让他们糟践的。”
韩鹤徵拱了拱手,转身出去。
走到中庭,看到韩飞镜时,他脚下一顿。
韩飞镜脸上挂了巴掌淤青,他眉头皱起:“谁打的?”
“要你管!”韩飞镜盯着他,语气刺人,“知道为什么昭阳不跟你说话,我为什么不想回家吗?因为你为了争权夺利,根本不问我们的意愿。我就是嫁给宁家,撞到了南墙,也不后悔当年的选择。”
韩飞镜说完恨恨地瞪他一眼,飞快地跑开了。
韩鹤徵攥着的手指微微发抖,脸上泛起一层薄怒。他揣着一肚子的怒火跨出门,对待命的仆役道:“去给宁家传信……”
人都打发了,耳根清净了,李行弱终于可以坐下来,安静地用膳了,却发现韩飞镜没来。
乞弗兰祉道:“我去问了,她不吃。”
难过伤心的时候,没胃口也正常。
李行弱:“等她想吃了再吃吧。”
乞弗兰祉自己嘴里塞得满满的,还闲不住地说:“还是我们夏于人爽快,敢找别的女人,绑起来烧死,再另寻好姻缘。实在不愿成婚,就找个男人生孩子,生下来自己养。”
说到这,她打了嗝:“好在她还有点血性,没有心软原谅那个狗东西,不然我真会忍不住把她打成残废的。”
李行弱瞥她脸上的伤:“吃你的饭吧。”
晚膳后,天色越来越暗,往日总来烦扰的人,一直不见人影。
李行弱转来转去,实在坐不住,便去庖厨端了一盆蒸羊肉,去韩飞镜的卧房找人。
婢女指了指架在屋檐的竹梯,小声说:“娘子在上面吹风,怎么说都不肯下来。”
都是有小孩的人了,怎么生气的方式还跟小孩似的。
“我去看看。”
李行弱端着盆,踩着竹梯爬了上去。
屋脊上,韩飞镜抱着腿坐着,脸埋在膝盖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
“我还说底下怎么下雨了……”李行弱玩笑地说了一句。
韩飞镜看着母亲,声音沙哑:“娘,大家都在看我笑话。”
李行弱端着盆坐到身边:“敢看你笑话,只能说,你还没不具备让人闭嘴的能力。”
她抓起一块肉递过去:“晚饭都没吃,肚子不饿?”
韩飞镜胡乱擦了把脸,不理她。
李行弱也不强求,自己啃了一口,慢悠悠地问:“跟宁谦生气?还是跟自己生气?又或者是跟你爹生气?”
见人沉浸在伤心难过中,她笑道:“跟宁谦生气没必要,跟自己生气伤身体,至于你爹,就更不值当了。”
韩飞镜抽噎道:“为什么不值当?”
李行弱:“你来南境,从昭阳手里拿走蕃弱弓时,是怎么说的?你的东西,都能分毫不让,为什么要把你亲爹推开?”
羊肉把嘴塞得鼓鼓囊囊,她含混不清地说:“虽然我不待见他……但从长远看……你爹官居高位,要钱有钱,有地位有地位,要权势有权势,就是现成的青云梯。你说他把你当成磨刀石,那你就反过来把他当成刀,让他扫清路障,不好么?”
“把他当成刀?”韩飞镜讶然。
“有何不可?”李行弱挑眉,“二十年前,他就是借着我的势攀上云端。如今我在南境造势,朝中需要口舌,便也利用他为我做事。大家相互利用,心知肚明。”
韩飞镜眼睛都睁大了:“我爹处在那样的位置,居然还能忍受被人利用。”
李行弱明明白白告诉她:“为达目的,你那个爹可是不择手段的。”
“目的?”韩飞镜不是很理解,“要说升官,他的官已经够大了,还能大到哪里……”
话到这,她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爹想扶持韩昭阳。”
李行弱望着她的表情,笑道:“你以为呢?”
韩鹤徵能甘心被自己利用,是因为他把昭阳交给自己。他的目的就是,让韩昭阳成为嗣子,继承北斗府,更甚者,将来还能继承帝位。
李行弱需要有人在朝堂掩护,自然就默许了他的付出。但没有明确表示过,一定会让韩昭阳成为嗣子。
“你啊,明明拥有大多数人都想要的靠山,却弃之如敝履。”
她笑着调侃:“是不是出身优渥,吃惯了山珍海味,不晓得人间吃糠咽菜的疾苦?”
韩飞镜脸上的泪吹干了,头也吹疼了。她都想不起自己到底发什么疯,居然爬到屋顶上傻不愣登地吹了一个时辰冷风。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