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这个消息在意料之中, 李行弱心中平静,甚至还睡了个好觉。
但有个人就平静不了,那就是在宫宴上昏过去的李忠。
冯瞻的死讯瞒不住, 一夜过去,朝天城传遍。
听说冯瞻挨过脊杖后还好好的, 在李行弱派人探视后,他便死了。躺在床上的李忠得知此事,又惊又喜, 又怕又忧, 因为情绪过于激动,中风瘫了。
冯府满府缟素, 郡公府也同样阴云密布。
两日过去了,府医看了, 太医也请了,都摇头说恢复的可能性不大, 今后只能听天由命了。
满屋的儿孙屏气凝神,都把视线落到了床边的李行弱身上。
李行弱环着手臂, 看着口歪眼斜的兄长。李忠也盯着她,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含混声。
以往有说不完的话, 这下可好,半个字也说不成了。
当初她说什么来着?让他心放宽,别把自己吓死了。
唉,既说不成了, 干瞪眼也没意义。
李行弱起身道:“让你们老爷子一个人静静吧。你们这些天把屋里塞得密不透风,个个愁着眉,苦着脸,他还以为自己快不行了, 又该胡思乱想了。”
“姑母言之有理。”李敬奉擦了擦泪眼,让大家出去。
自己跟随在李行弱后头,一起走出屋子,边走边道:“从去年入冬,父亲就隔三岔五生病,开春之后,身体更是每况愈下。侄儿瞧着……”
他是儿子,晦气的话不好讲出口。
李行弱道:“生老病死本是常事,没什么好忌讳的。”
“他年纪大了,如今又中风瘫痪,心头肯定悒郁苦闷。你们做儿孙的,好吃好喝奉养着,没有公差忙碌,就错开了过来陪着说话,活一日是一日。”
她瘫在床上的那些日子,口不能言的滋味,很难受。
李行弱站在庭中,回头看了眼屋子。想起和李忠征战那些年,他被自己使唤跑腿、守夜、挡在爹面前受骂,还老是被自己威胁吓唬。
如今他倒下了,无助地缩在榻上,不能说她完全没错。
“敬奉,京城不是久留之地,让孩子们随我南下吧。”她道。
李敬奉神色讶然,但也知道她的意思。
冯瞻的死,是她撕开平静的第一道口子。随着她的举动,各方势力都将有所动作。
李家必须保证后嗣安危。大人走不了,但孩子们可以走。
“是,侄儿这就告诉大家,尽早准备。”
李敬奉拱手,一路送她回北斗府。
入夜,卢显戈和凤靥避开耳目,悄悄来了北斗府,在书房里跟李行弱会面。
卢显戈带来了一个消息:“赵王刚刚入京,和夏于公主住在同一个驿馆。”
她咬牙道:“刚到就杀了驿馆的两个官员。只因为驿馆简陋、饭菜不合胃口,便以怠慢皇亲之罪将人活活勒死。”
凤靥接话:“赵王是出了名的残暴狠毒。先帝还在的时候,就不曾约束过他,甚至还赐了一面铁券丹书,使得他在北地变本加厉。”
卢显戈:“据说他在北地这几年,动辄屠村灭族,连朝廷去的使者都被打死了,气焰十分嚣张,引得当地怨声载道。大臣弹劾的奏章都不知道堆了多少,先帝全当看不见。今上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根本没有要管的意思。”
李行弱在观赏案角上的盆栽,听了二人的话,笑着说:“强龙难压地头蛇。”
凤靥道:“赵王人称铁浮图,攻城拔寨从来都是直接碾压,多少无辜百姓惨死在他的铁蹄下。先帝还没有称帝那会儿,还是用人之际,少不了这位替他扩张地盘的得力干将。先帝继位后,政局不稳,用他的地方更多了,自然不会去约束他。到了今上这一朝,不是不管,是已经管不了了。”
“说对了。”李行弱,“先帝放任他胡作非为,一来是唯一的母弟,用同胞兄弟总好过用旁人。二来要靠赵王统率北地大军,作为后方,防范还在西境的我。”
卢显戈:“当时留下这个祸害,就不担心他生出异心?”
李行弱摇头:“当然怕。”
冉庄为了皇位不择手段,不可能不在意赵王的行为。
那可是一个喜欢打仗屠戮的货色。
凤靥道:“先帝没有制止赵王的行为,从某种程度来说,是在纵容他,让他背负恶名,千夫所指,等着旁人来制裁他。可惜的是,赵王的命太长了,先帝死之前没能带走他,今上根本对付不了这个叔叔……”
李行弱抚着枝叶的手顿住了,眼睛看向前方:“宫宴那日,陛下想让我见见赵王……”
她的眼神渐渐放空:“咱们的这位亲厚温驯的陛下,真的很会利用人。”
“府主的意思是……”凤靥吸气,“陛下是想借府主的手除掉赵王!”
“什么?”卢显戈声音激动,“府主真要替他除掉赵王?”
她越想越气,攒足了劲的一拳,轻轻砸在案上:“末将现在合理地怀疑,咱们这位皇帝根本是在扮猪吃老虎。”
凤靥盯着她:“小点声,天没盖,隔墙有耳。”
卢显戈低声道:“我有说错?”
凤靥:“府主没说,不代表她不知道。”
府主讲过冉隆儿时的经历,从那时起她就开始留意。经过这一年的观察,各种事实都在证明,能把李行弱当作护身符的皇帝,远远没有看上去那样简单。
卢显戈听到这一句,总算笑了。
李行弱半点不急:“已经宵禁了,你们就在舍下休息,明早再走,赵王的事我自有打算。”
“是。”
两人拱手退下。
随着脚步声远去,李行弱起身支开窗,坐回罗汉榻。
不大一会儿,一个人影跳进来,手持豹头令箭。
“玄妙宫的情况如何?”李行弱问道。
豹卫回道:“我们的人一直在暗处盯着。那个采办下山后,故意绕了好几圈,最后进了一户农家。我们去查探,屋里空无一人。惊觉是调虎离山之后,立刻折返,和潜伏玄妙宫的人碰头,这才知道那个小道士才是真正负责传递消息的人。但那个小道士当天就死了。”
“……好在我们抓了几个知情人,审问之后,得到一个重要线索。玄妙宫常有道士离奇失踪,很像杀人灭口的手法。”
李行弱问:“失踪的道士都是什么来历?”
豹卫:“生前都是传递消息的弟子。”
本来可以利用小道士引蛇出洞的,可小道士死了。
副宫不知情,整个玄妙宫的弟子都不知情,才可能将藏身之处瞒得密不透风。
李行弱闭上眼,在脑子里捋了捋。
病案的最后一页,停留在她回到朝天的那一日……要怎么才能做到,无人发现的情况下,出现在丹房?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从来没有出过丹房。
“再搜一遍丹房,尤其留意是否设有密道。”
“是。”
她又问过赵王在北地的消息,豹卫一一答了,随后身影一闪,消失在窗外。
眼下快到端午了,因为赵王进京,又有重臣丧事,接下来朝会天天从清早开到晌午。
甭管哪个朝臣,手头都有一堆公务,忙得脚不沾地。只有李行弱随心所欲,想上朝就去,不想去就在北斗府听人汇报。皇帝不管,冯瞻也死了。言官上书弹劾过几次,但声音太小,渐渐的偃旗息鼓,朝上再没有第二种声音。
端午当日,朝臣分到了御厨包的粽子,在宫里廊下食时,皇帝又赏赐了各式各样的粽子。
李行弱好不容易上一回朝,结果连着吃了三天粽子。
她实在受不了,说什么也不进宫了。还是皇后和德妃邀请,才给人请到宫里。
一起吃过家宴,冉隆邀她泛舟游湖,画舫靠岸后,又兴致勃勃地邀她去钓鱼。
“阿姆抓过鱼、吃过鱼,还没有亲自钓过鱼吧?朕可是钓鱼的好手,教阿姆钓鱼如何?”冉隆骄傲地挺了挺胸膛,不等她答应,就指挥宫人赶紧准备渔具。
李行弱道:“陛下有兴致钓鱼,该有人说陛下玩物丧志,是臣带坏了陛下,该弹劾臣了。”
冉隆搀扶她进了水榭:“言官嘛,弹劾就是他们的本职,阿姆不理会就是了。话说回来,这些天因为冯公的身后事,朕这头疼得要死,老早就想放松放松了。”
说话的功夫,宫人们已经飞快地布置好了,什么胡床、香炉、鱼竿……连茶都煮上了。
“阿姆快来这里坐。”冉隆扶她在胡床坐下。
宫人递来鱼竿,李行弱接过,才发现是袁福在旁边伺候。
“是你啊,袁都监。自在骆越一别,好久不见了。”
袁福躬身回话:“让大行台见笑了。臣奉陛下之命,挂了随军都监的职,不想事情办得马马虎虎,给大行台添了不少麻烦,还给陛下丢了人。”
冉隆指着他,笑呵呵地说:“你还敢提呢!枉我重用你,把这么好的差事派给你。既然知道自己办事能力不行,以后乖觉些,别急着卖蠢。”
袁福连忙称是:“是臣不争气,有负陛下所托。”
冉隆在旁边落了座,叹着气说:“阿姆您看,宫里尽是这样的蠢材,朕这个皇帝啊,做得也是无奈。”
袁福躬身:“陛下教训的是,是臣愚钝,好饭喂进嘴里都吃不了。”
李行弱光是竖着耳朵听两人唱和了,要去拿饵料,眼力见十足的袁福已经事先伸来了手。
“让臣来吧。”袁福熟练地挂好了饵。
而冉隆那头已经钓上一条肥硕的大鲤鱼,忙得几个小内侍又是端盆,又是取钩,嘴里夸得天花乱坠。
李行弱淡定地抛出鱼线。接下来只需耐住性子,等鱼儿上钩了。
钓上第一条鱼时,她提起鱼竿,有内侍步履匆匆地过来禀告,有几位大臣求见陛下。
袁福跟冉隆回禀:“陛下,樊公、韩君他们来了。”
冉隆看了眼稳如泰山李行弱,皱眉道:“这都追到内苑来了,真是一刻都不让人闲着。”
但还是挥挥手:“罢了,让他们过来吧。”
袁福退下传话。
不大一会儿,一群穿着紫袍红衣的朝官结伴而来。走在前面的是樊无垠、韩鹤徵,后面是孟天骄,最后是尚书省、太常、大鸿胪的一些官员。
众人先向冉隆行了礼,再向李行弱拱手。
李行弱仅仅是撩了下眼皮,又继续看向冒着泡的水面。
樊无垠率先开口:“臣等不敢叨扰,只是有几桩事不能再拖了。关于冯瞻冯公的谥号,太常卿已经议定,还请陛下圣裁。”
他从袖中取出奏书,袁福双手接过,转呈给冉隆。
冉隆敷衍地翻了两下,又听樊无垠道:“再就是赵王的事。赵王从下榻驿馆以来,前前后后杖杀了不少人,此举已经人神共愤,陛下再不申饬,恐怕引起众怨。”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