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骑马脚程快, 路上随便塞点干粮果腹,不耽搁赶路,很快便绕过山川, 到了地方。
这一片仅仅是伪朝为了避难,抢来屯兵的地方。关隘是二十年前强征当地民众修的, 当时条件有限,称不上多坚固,这也就为她带兵铲除余孽提供了便利条件。
李行弱远远望去, 城头上竖着己方的黑底旗, 战火烧过的痕迹还是很明显的。
而外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农田, 黄的绿的,不少农人正弯腰收割庄稼。
“这里粮食长势真好。府主, 我去看看。”伏维则一提缰绳,没等答应, 催马就跑去了前面。
才十四岁的小姑娘,正是坐不住的年纪。
韩飞镜比她大几岁, 心里也好奇,便拍马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 眨眼就跑远了。
李行弱落在后面也不着急,放缓了速度,边走边看。
风吹过来时,夹杂着很浓的庄稼气息。
路上的百姓或背或扛, 正在搬运收割下来的粮食,还有一些民夫,在官差监督下扛着锄头修缮道路。
一个老汉推着装满石料的木车经过,见骑了高头大马的李行弱, 眼神露出惊恐,忙不迭把车往旁边赶。
可那驮了石头的木车实在笨重得很,轮子在不平整的地面打滑,歪歪斜斜冲了两步,连人带车一下子翻倒在地,车斗里的石头滚了满地。
动静把旁边监督的官差吸引过来,见老汉撒了石料,顿时拉下了脸,扯下腰上的鞭子劈头盖脸地抽了两鞭:“瞎眼的东西,路都看不清!把石料弄没了,我们交不了差,误了上头任务,仔细你们的贱命。”
鞭子落在背上,闷闷地响,老汉抱着头蜷缩着,不敢吭气,其余人也不敢管这闲事,埋着头走开。
李行弱眉头一皱,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那官差还在卖力地挥鞭子,忽然就被人自后头一脚踹来,整个人飞了出去。
官差呈狗啃屎的姿态摔在地上,吃了一嘴灰,鞭子也脱了手。
“哪个不要命……”官差愤怒抬头,对上李行弱冷冰冰的眼神,脸色一白,后半句不自觉咽了回去。
不知道为什么,那气势光是看着就叫人害怕,就像……就像下一刻就要拔刀杀人。
官差半句话都说不出来,懵在原地,还是同僚过来搀扶,才擦着脸慢慢起身。
李行弱没去理他,转身去看那老汉。
老汉浑身都在发抖,肩背被抽破了几道口,渗出血来。
李行弱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老丈,快回去看伤。”
老汉眼里的惊恐还在,哆嗦着说:“没、没事,我能行。”
说完跌撞着把木车扶起来,又弯腰去抱那些石料。但他年纪在那了,体力不如青壮了,那些石头捡得十分吃力。
李行弱看向站在一边的两个官差,喝道:“站着做什么!过来捡。”
两人被她一声吼,脸上抗拒,身体却像下了蛊,帮着一起捡石料。
李行弱又叫住闻声赶来的一个官差:“你们上官是谁?把人叫来。他要是不来,就等我过去把他扔进大狱,今年他就准备在牢里过吧。”
对方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看这情形就知道不太妙,哈着腰下去了。
韩飞镜、伏维则领着庄灵秀等人过来,看到这一幕,直接招呼大家一块帮忙。
老汉手足无措地站着,看着一群人替他收拾,既害怕,又茫然。
收拾完,都不需要吩咐,跟庄灵秀一起来的营兵就帮着把石料推走了。
就这一会儿功夫,庄灵秀也跟在场的人打听清了始末。
她跟李行弱解释:“去年仗打完之后,主要大臣官员押回了朝天,但底下中低级官员还是在用。本来就腐败,眼下没了伪朝的约束,又因为驻将交接了军务,要准备回南境,就更松散了。咱们刚来,看到的问题不少,太奶跟慧姐姐商议,由慧姐姐带着文吏整顿这些乱象。她们昨天开始复核官员历年政绩,没有十天半月估计搞不定。”
历朝历代,中低级官员是不参与政治决策的,所以对他们的处置通常不会太严厉。甚至会因为他们熟悉政务处理流程,仍旧留任原职,监督使用。
而且,对于新的政权来说,使用旧吏也是招揽助力,稳定人心的手段。
李行弱道:“离南境偏远,以为我鞭长莫及,管不到他们了,有些官吏就还是那副欺上瞒下的鬼德行。庄老做的对,我们需要的是有才能德行的官僚,蛀虫还是尽早剔除。”
她叫来韩飞镜:“你带上营兵,先去找张欧将军,告诉他我已经到了。然后你跟韩昭阳一道回来,协助钟定慧复核旧吏官业,准备清算。”
韩飞镜点头的同时,小声说了一句:“我一个人也行,干嘛要韩昭阳……”
李行弱看了她一眼:“不喜跟他共事,是因为你父亲偏宠产生的不愉快,还是怕自己比不过他?”
“不是。”韩飞镜轻哼,“他有几斤几两,我一清二楚,还没看在眼里。”
真像乞弗兰祉说的,在韩飞镜眼里北斗府是她的囊中之物,根本没有威胁。
李行弱定定看了好几眼,道:“他知道自己资质平庸,但他选对了一条路,就是听话。”
韩飞镜愣住了。
李行弱又道:“现在是上官在指挥你做事,你只需要领命去施行。把私人情绪收起来,明白了?”
韩飞镜咬了咬唇,拱手道:“遵命。”
庄灵秀上前道:“我也去吧。将军们最近在和苍吴那边的驻将整顿兵马,还要交接军务,不一定在大营,你去了未必能找到他们。”
李行弱点头。
庄灵秀把跟来的营兵叫上,准备走的时候,被官差叫来的官员也到了。
李行弱连看也懒得看,跟庄灵秀说:“把人带走,后续一起办。”
她指着打人的那个官差:“老人家的伤是他造成的,就由他负责医治。另外,回去了领二十军棍,再拿一两给老人家赔罪。”
气势汹汹的官差大概也是看出她身份不凡,吓懵了,一听要挨罚,腿一弯,跪在了地上:“上官饶命!卑职再不敢了……”
李行弱道:“我收拾前朝余孽,不是成为第二个余孽。你们仗势行凶,败坏法纪,挨军棍已经是从宽处置了。带下去领罚,其余旁观无视的差役一律同罪,各领十棍。”
她没有理会求饶声,挥手叫人带走,然后翻身上马,对呆住的老汉道:“老人家,你且回去治伤,事后再来上工。”
老汉才回过神来,扑通一下跪地上,眼泪汪汪地说着谢谢。
伏维则弯腰把他扶起,帮他拍去衣上沾的泥土:“老丈不必担心,这位是铲除前朝余孽的大行台,她能替你做主的。你们安心过日子,只要不犯法,不投敌,不跟着那些坏东西添乱,就能保你们一辈子平平顺顺。”
老汉怔住,还没反应过来,伏维则已经驾上马,去追李行弱了。
“府主。”
伏维则打马跟上,气吁吁地说:“这么大年纪还出来做苦力,实在可怜,怎么还叫他接着上工?”
李行弱放慢了速度:“怜惜贫苦,是你心善。但你要明白一个事实,他不做,就是别人来赚这份工钱了,他又去哪里弄钱养家糊口?不是人人都能开店行商,当官做吏。生来平庸又无家资的平民,守住眼前的东西就已经很费力了。”
伏维则明白了:“真希望芙蓉乡能培育出产量更高的粮种,从此每个人都能吃饱饭,不为生计发愁。”
将来的事谁都预料不到,万一有那么一天真的实现了呢。
李行弱笑笑,问她:“你可问过,运送的这些石料是做什么用?”
伏维则:“问了,修补城墙用,工钱日结,还管一顿饭。”
她说完,呀了一声,抬手指道:“府主,走错了,咱们得走这边。庄老就在丘陵旁边那片田地,我碰见了她们,才领庄灵秀来的。”
“好。”
李行弱甩动鞭子,白马飞驰而去。
只片刻,两人就到了田垄上。
李行弱勒住马,耕田种的黄豆,还种了黍,正值丰收时节,穿着布衣的农人忙得直不起腰。而旁边空地还架了几个窝棚,人进进出出的,看上去是歇息用的。
伏维则先下马,一边向窝棚跑一边喊:“庄老,庄老,府主到了。”
下一瞬,几个青壮簇拥着一个年迈的身影走了出来。
庄云梦穿的短褐,发髻用布包住,作农妇打扮。她见了李行弱,快步上前,笑着拱手:“维则这丫头来的时候,把下官都吓了一跳。”
李行弱将马交给了旁人,扶了她的手臂,在脸上停留一瞬:“庄老瘦了,也黑了。”
庄云梦道:“不过是这几日田间出了点力,晒黑罢了。”
李行弱和她并肩往前走着:“庄老指挥人手去办,何须自己动手?”
庄云梦摆手:“下官一个老婆子,人前做做样子罢了,哪里真敢下地,那还不得把底下那群小年轻吓昏过去。”
怕李行弱再问,她忙转移话题:“府主不是才回南境么,怎么马不停蹄往这里奔波?”
李行弱:“我奔波是应该的。庄老年纪大了,还要亲自治灾,巡察边境,我这心里终归放心不下,只好亲自走一趟。”
庄云梦:“下官身体康健,再跑几年也使得。”
她像是看穿了李行弱的心事,笑着问:“府主是因为政务烦心吧?”
李行弱哈哈一笑:“瞒不过庄老。”
政务是一方面原因,担心也是真的,两者不冲突。
她说:“南境贫困潦倒多年,工事上一直没有引起重视,一到雨水时节,就是一场大灾。朝廷拨下来的赈灾款全进了贪官口袋,上面贪,下面跟着贪,实事一件没干成。把贪吏肃清之后,选拔了一拨新人,结果个个手生,不会干事。”
“韩复岑忙着去处理邻县水患,他一走,公文全堆到我案头。事务条令都是会交代的,但就是不够精简,说不到正题上,每天处理那些公文,看得我心烦意乱。”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