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庄云梦听懂了她的诉求, 温声道:“不怪府主头疼。那些旧官老吏习惯了,仗着资历老,一时半会还改不过来。而那些新官文吏尚在摸索, 通常是下官和钟定慧先熟悉一遍,再教她们, 大家磨合得慢,就有些费时。”
庄云梦入幕以来,都是在凭管理芙蓉乡的经验做事, 和官员管理地方还是存在差别的。
李行弱吐了一口气:“其实我和庄老都是新手。在这之前我一直是驻扎在西境的, 当时西瀛未退,军务才是重中之重, 其余政务交给北斗府幕僚分担,最后再由我批复条令, 做出决策。”
她不禁笑了:“庄老可能不知,当时的北斗府上佐, 就是如今的侍中韩鹤徵,尚书令樊无垠。我给了他们权柄, 同时也把他们的胃口养大,成了我今天的绊脚石。”
庄云梦轻轻颔首:“便是没见过这二位, 也有所耳闻。可是……”她话锋一转,“能带出狼群的,一定是狼王。”
在李行弱投过来的视线里,她眼角弯起, 细纹更深了:“威震四海的大行台、大将军、如今的武威郡王,并不像传闻里,是个嗜杀的魔头。她睿智、冷静、有一颗强大的心,还有敢于利用敌人的魄力。”
她说得平淡, 但是让人心安。
李行弱一哂:“庄老,你这个新手很好,是我的定心丸。”
庄云梦道:“我们都是新手,就请让下官这个新手辅佐您这个新手,一块走吧。”
李行弱点着头:“庄老要保重身体。”
庄云梦:“会的。”
不远处,伏维则和林麟手挽着手,跑进了田埂间,伸手指着什么,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李行弱缓步走着,看向望不到头的耕田,眼神渐渐放空,脚步也慢了下来。
不觉走了神。
直到伏维则和林麟气喘吁吁地从田地出来,一前一后跑到她面前。伏维则额头沁着汗,将一束黍穗小心塞到她手里:“府主快看,好大的黍穗呢!”
穗子饱满得要破壳似的,沉甸甸压着手,还有一股清淡的黍香味飘出。
李行弱捻着黍粒,也吃了一惊。
她已经好多年,没见过长势如此好的黍了。
“记得有一年大旱,城里断粮,将士们饿得连气都不敢多喘。我派人出去找粮,在山沟发现野生黍子,很瘪很小,一束就结几粒,但那已经是最好的食物了,煮成粥,每个人分半碗,才撑过了最难的几天。”
那黍粥的味道她记不清了,但瘪小的黍粒,是一直记得的。
战乱时,是真的难啊,便是只结几粒的黍子,也只有显贵巨富才吃得上。
她看向庄云梦:“我那会儿都不敢奢想,有一日还能看到这么好的黍。”
庄云梦欣慰道:“陈家改良的黍种,只在原来的芙蓉乡种过,收成还不错。听说这里的土壤肥实,下官便派人将几样粮种带来,免费发放给当地的一些百姓,跟官田一起试种。如今看来,效果是超出预期了。”
她指向另一片耕田:“那边种的黄豆,下官查过这片田往年的产量,目前的收成在去年的基础上翻了两倍。这还只是一季,如果以后都种上,将不再有粮荒。”
林麟在一旁插嘴:“粮种都是陈家精心筛选的。这边的黍我们数过,一株黍穗上结的籽,比普通的多出一倍呢!黄豆也是,这种豆子不挑地,产量比本地的豆种高出许多。”
李行弱捧着黍穗,一粒都舍不得掉:“领兵打仗时,怕的不是敌军,而是断粮。饿着肚子拼杀的日子,好像还在昨天。”
她的话也让在场的人默住。老人比年轻人经历得更多,特别是饿肚子的年月。
有人端来了簸箕,李行弱将那束黍穗放进去,又蹲下身,把撒落地上的黍粒拾起来。
庄云梦看在眼里,嘴角微弯。
李行弱捡完后,问道:“庄老,陈家也跟来了吗?”
庄云梦:“一家子都来了。听说要收粮,便一块来了,说是有不足的地方,可以记录下来。”
她侧头吩咐林麟:“去请陈老来。”
“好。”林麟应声,撒腿往田埂跑去。
过了一会儿,林麟领着穿短褐的男人匆匆回来。
陈老五十来岁了,皮肤黝黑粗糙,双手布满老茧,指甲缝里有明显泥垢,一看就是常年在田间劳作的人。
陈老在围腰上反复擦过手,才朝李行弱行礼:“大行台。”
李行弱说:“不必拘礼,咱们坐下说话。”
伏维则已经从窝棚拿来几个草垫子,铺在田垄上。
几人坐下,李行弱开门见山地问起粮食产量的事。
说到庄稼,那是陈老最擅长的东西,话匣子一下打开了。
从种子如何挑选讲起,什么留种、什么病粒,再讲到播种时节的把握。再往后,说到什么样的土壤适合什么庄稼,不同气候该注意什么,可能遭遇哪些害虫,如何防治。然后是培种的方法、施肥的多寡、产量的算法……他一口气说了许多,早就偏离了李行弱的问题。
李行弱没怪他,也没打断。
陈老说完这些,抹了下脸上的汗:“……草民在芙蓉乡收过几个学生,都是从最基本教起的。如今这些学生出师了,能独立干活了,庄老就把他们分派到不同的地方去整顿耕地。草民年纪大了,走不动了,往后跑腿下地这些活,还是交给年轻人折腾吧。”
他语气里都是对后辈的欣慰。
李行弱说:“粮食是立国之本,是民之大事。芙蓉乡学堂里教学子们农业基础,我觉得很好,南境新修的学堂也都照这个模式来办,农学要和经史并行。”
“至于陈老说的,下地的活交给年轻人去干,也是对的。您老人家安心在家,把这些年的经验心得整理成书,以传后世。陈老觉得如何?”
“好事呀!”
陈老激动道:“这不是问题。草民识字不多,但可以口述,让孙辈代为整理。除了这个,草民再写一本通俗易懂的手册,配上图,让百姓都能看懂。种地的百姓大半不识字,文绉绉的没用,字多了也没用,得让他们看图领悟,照着就能做。”
李行弱抚掌:“好,陈老想得周到。等陈老写成了,我叫人印成册,一村发一本。”
庄云梦在旁边笑:“要是印发下去,人人都能种出好地,家家都有装满的粮仓,那真是利国利民的大功德了。”
陈老道:“粮种再好,地好才是根本。草民这大半年走访了南边的地,发现好多地是撂荒的。发种子下去也是浪费,我就先教了大伙怎么绿肥、轮作和堆肥。最早养的那一批,地养得差不多了,下半年收成会很好。当然,这个养地法子也写进手册里,放在前面,作为重点。”
李行弱点头:“多亏有你们帮忙,要不然这一桩桩事,得把我这个大行台头疼死。”
大家仅仅说了一会儿话,日头就偏到了天边。
田埂上起了一阵风,田里一个汉子握着镰刀,远远地招手:“陈老,今天怕是收不完,只能明天再来了。”
陈老连忙站起身,远远眺望:“剩的不多了,明天再收也行。”
他又抬眼看天,眉头皱起来:“不好了,这天看着要下雨的样子。”于是转头叫林麟,“小麟子,看到庄炟没有?这丫头半天没见人影。”
“见着了,在对面树荫里偷懒睡大觉呢。”林麟挺有眼力,连忙说,“陈老别急,我走路快,这就去叫她。”
她拔腿要跑,被伏维则拦住:“走什么路,咱们骑马去,更快!”
伏维则跳上马,然后探身把她拉了上去,两人骑着马顺着田埂往对面走。
庄云梦在后面扬声喊:“顺便跟大伙提个醒,加快速度,赶在雨来前收完。还有,休息的那拨人都叫起来,辛苦这一阵,明天再休息。”
“知道嘞。”
伏维则和林麟一眨眼跑远了,边跑还在边喊:“要落雨了,大家都来抢收,争取把黍子拉回去碾了。”
田地里割黍的人动作快了起来,那些在窝棚休息的也纷纷钻出来,抓起镰刀往地里跑,一时间多了好多人影,吆喝声此起彼伏。
伏维则和林麟跑得飞快,一溜烟到了对面树荫底下。
林麟跑在前面,很快找到躺在草地上的人。庄炟两手枕着脑袋,脸上盖了一片比脸都大的树叶,睡得一动不动,嘈杂声都没把她吵醒。
林麟把树叶拿开,露出底下睡得发红的脸。
伏维则伸手去晃她肩膀:“庄炟,快醒醒,要下雨了!你再不起来,我们可真不管你,自己走了。”
庄炟翻了个身,在摇晃中揉着眼睛慢慢坐起来,一脸茫然。
伏维则瞪她:“你是来干活的,还是来睡觉的?”
庄炟拍走头发上的草屑:“我靠的是脑子,不是靠卖苦力。”
抬眼一看是伏维则,她倒是愣了一下:“府主也来了?”
伏维则:“来了来了,跟庄老说话呢。”
林麟拽她袖子:“别磨蹭了,快抢收吧,雨说下就下了。”
庄炟懒懒地往天边看了一眼:“昨天都说有雨了,你们不急。你看这天,是暴雨无疑了。”
说话间,天边顿时就暗了下来,乌云很快吞噬了最后一丝光亮。
接着热风变凉,田地里卷起泥尘和碎叶,吹得人睁不开眼。
“呀,你这个乌鸦嘴……”林麟顾不上说别的,拉着伏维则就往回跑。
庄炟还是慢吞吞的,急得林麟在前面跺脚:“你能不能快点?哎呀,算了,马给你骑了,我们跑回去得了。”
“现在急有什么用。”庄炟嘴上说着,还是快步上了马背,往田垄上跑。
李行弱这头,其余人都忙碌起来。
陈老担心那些晾晒的粮食,告辞先走,要去看人装车,看人收粮。
庄云梦把人手安排妥当,和李行弱道:“这雨来得比预想的快。还有十亩黍子,至少要两刻钟。”
李行弱:“能收多少收多少,人比粮重要。”
天边黑云压了过来,树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田里抢收的人急了,一人握一把镰刀,舞得飞快,眼看着黍子成片倒下,后面的人就打成捆,装上驴车,准备运回辗场。
庄云梦道:“此处窝棚遮不住大风大雨,下官送府主回宅廨吧。”
李行弱站着没动,面露忧色:“这么好的黍子,要是泡了雨水,就太可惜了。”
她把袖子往上掀,奈何袖子宽大,翻了两下又滑下来,索性将外衫一脱,扔到地上:“去拿把镰刀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