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议完事, 李行弱让官员退下,翻开送上来要她批示的文书,才看到庄云梦还在原地坐着。
“庄老还有别的事?”她问。
庄云梦轻叹道:“是啊, 只是还没想好如何开口。”
李行弱觉得惊奇:“庄老与我从来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怎么这会儿还犹豫起来了?”
庄云梦神色郑重道:“方才议论俘虏服役一事时,倒是提醒了下官。朝廷发下来的军饷,加上南境和三地征收上来的粮草, 按目前的消耗, 最多只够撑到三月。所以只靠粮仓里那点存粮,支撑不了西征。”
边打仗边攒钱, 那是天大的难事。矿石采集呢,也是要时间炼制的, 要途径销往别国的,在变成钱之前, 总不能干坐着等。
“下官思来想去,还是要有一个强有力的支持, 于是临时想了一个招……就是施行起来可能没那么容易。”
李行弱走到窗前罗汉榻坐下,示意她坐另一侧:“庄老尽管直言, 不好做也没事,大不了一起想办法。”
庄云梦看着她道:“拉拢南方豪绅,通过他们作中人,向富商借贷。”
李行弱:“借贷……”
放眼天下, 能在短时间内调集大笔银钱的,除了朝廷,就只有那些树大根深的商号。
庄云梦:“这是最快的了。”
她细数缘由:“太平了这些年,南方富商手里慢慢攒了钱, 特别是那些大的商号粮商,家底丰厚。”
“二来,借钱比征粮快。征粮要挨家挨户收,要跟豪强拉扯,等粮收上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了,难免贻误战机。三来,大行台继续向地方征粮,南境百姓刚喘过一口气,又要加重赋税,好不容易攒下的民心只怕要散。”
“眼前要缓解粮饷问题,唯有借钱是最快的。商人们图利,我们还的时候加些利息,银货两讫,既不伤民力,也不落把柄。”
李行弱道:“这法子是好。乱世时,不少富商捐出家资,帮助招兵买马,组建军队,以此来寻求军队庇护。但也确实像庄老所说,施行起来困难,这钱没那么好借。”
“是啊。”庄云梦已经考虑过会面临的困境了,“没有面临亡国灭种的危机,这钱真没那么容易借,所以我们缺的是让他们敢把银子拿出来的由头,还有一个方便出面的人。”
李行弱:“庄老前前后后都替我想明白了。”
庄云梦摇头:“老身只是觉得,府主不能为了一时之急,把来日的路堵死了。向富商借钱,不伤筋不动骨的,还能把富商跟咱们拴在一处。他们出了钱,自然盼着咱们赢。这生意,不亏的。”
李行弱靠在凭几上,盘算了半晌,点了点头:“借哪些人的钱,谁来牵这个线,我们要拿什么做凭证,都得好生琢磨。”
她沉吟片刻,又道:“刚才你说,要有一个能出面引导富商的人,我倒是有一个人。”
庄云梦微笑:“听闻府主在从戎前,曾师从一位富商,莫非说的就是她?”
“正是!”李行弱声音稍沉,“我的恩师王研真,曾是闻名天下的富商。”
想起王研真,眼前就浮现出一张中年妇人的脸孔。
可惜那张脸的主人,已经二十多年没见了。
她缓缓道:“说起家师,我在襁褓中就与她结缘。便是这名字,也是出自她手。”
庄云梦动容:“那位先生,和府主的缘分一开始就注定了。”
“是啊。”
李行弱笑笑:“几岁时,我和亲人在北方颠沛,再次与她相遇。从那时起,我拜在她门下,她出资为我聘请教师,授我学识武艺。不光教我读书识字,还将我带在身边,看人、看事、看天下局势。”
“后来我入了行伍,她带着商队走遍南北,将生意做大。我打过的那些仗,粮草辎重、军饷器械,其实有一半是她在暗中相助。可以说,没有她,决计没有今天的李行弱。”
庄云梦感慨:“这恩如同再造了。”
李行弱笑了一下:“就是我这老师做人太遵守自己的道理了,愿意共苦,却不肯同甘。她怕拖累我,从不在外提我,也不许家里打我的名号行事。”
“那先生现在何处?”庄云梦追问。
李行弱摇头:“不知道,一家人在二十多年前就销声匿迹了,我差人打听消息,一直没有找着。只说她人带着商队离开了朝天,再没有露过面,大致是远洋行商去了。如果真是这样,那还好些,我便等战事结束了,再踏踏实实地去找,把一家接到身边来照料。”
庄云梦:“那府主的意思,是打算找她了?”
李行弱唉道:“这不是没办法了,我这个不争气的学生得求她老人家再救一回。”
就是她这心里实在没什么把握。王研真行踪不明,生死不明,如果活着,也有七十高寿了,让一个老人颠簸回来,她于心何忍。
“……还是再议吧。”
她起身来,踱步回到书案后:“这事我还没头绪,得容我再想一想。庄老先回去歇着,俘虏的事,劳你费心了。”
庄云梦:“好。府主也无需犯难,下官回去便差人去办,总能找到一个合适的人。”
李行弱点头。
庄云梦不再多言,拱了拱手,也转身退出了。
等人离开,李行弱传来亲卫,命他给罗网传令,发动所有势力,找寻王研真的下落。
打发了亲卫,她独自在得闲斋里坐了一会儿,翻了翻案上的文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接着几天,太宁、邓县、朝天都各有消息传回来,唯独让罗网打探的消息,始终没有一点眉目。
她面上不显,心里却实实在在压了一块石头。
眼看着又要过年了。
北斗府上下都忙活起来,前院后宅进进出出的,拉着骡车去采买布匹,采买吃食,每日都是准备年货的忙碌景象。
那些出不了门的年轻婢女,就由嬷嬷们领着打扫庭院,日头好的天气,把被面衣裳拆洗了,扯起几截粗绳,齐整整地晾晒起来,还有那些厚重的褥子,也搬出来见见太阳。
大家忙来忙去,倒也把这段日子的沉闷冲淡了。
李行弱虽然不管这些,偶尔看见了还是会过问几句,便又扎进得闲斋,处理年末堆成山的公文。
这一日傍晚忙完差事,她回后院,打算去女眷那里走一走。
才出得闲斋,就看见廊下一片忙碌,走近了瞧,居然是李姮带着婢女,正在指挥仆役们挂灯笼。
那些灯笼是红色薄纱糊成的,上面绘了寓意吉祥的花样,每一盏皆不同,被夕阳照着,红彤彤的,映得满院暖融融。
李姮站在廊下,仰着头,嘴里不停在叮嘱:“高了高了,放低些……对,这样高度正合适。哎呀,右边的歪了,你再往右挪一下。”
她指挥了这个,又指挥那个,有模有样的,就是忒忙了些,在地上转得像陀螺。
李行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廊柱边,双手拢在袖子里,不出声,只安静看着。李姮转头看见了,连忙敛衽行了一礼:“姑祖母。”
李行弱嗯一声,打量灯笼上意趣十足的画,随口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在忙?”
李姮直起身:“婶娘没来,家里总要有人打理庶务。按理说,这些事该是大嫂、二嫂做主的,可嫂子们要照顾底下的孩子,年尾根本顾不过来。姐妹们呢,都觉得自己能力不足,担不住,说什么也不肯接。没办法,只能让我这个现世包主动站出来揽活了。”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带着点自嘲的味道。
“家里人多事就多,是不大好管。”李行弱道,“要是有人为难你,你来跟我说。”
李姮摇头:“人多了,事情繁乱,难免有磕碰摩擦。但只要能够解决,大家其实不会太计较。”
说话的间隙,婢女快步过来,附在耳边说了几句。
李姮边听边点头,随后道:“那几匹青布是二嫂要的,回头你就让人送去,仔细后面再忘了。至于陈嬷嬷说的朝天城商铺的事,你让她直接来回我,不必在底下叫人传话了。咱们人不在朝天,到不了铺子,传来传去,保不齐就传错了话。”
“是,奴婢这就回话去。”婢女应声去了。
又有仆役拿了清单过来,请示开支问题。
李姮道:“张管家安排得挺合理,就按他的来。只是有一点,南境用钱的地方多,咱们年是要过的,但也不能过于铺排浪费了。”
“明白。”仆役拿了清单下去。
李姮好不容易把人都打发了,回过头,见李行弱盯着自己,不禁红了耳朵:“一些琐碎小事,已经处理好了。”
李行弱面带笑意:“做事像样了,到府衙去做官也没问题。”
李姮赶紧摆手,一脸认真道:“我这人,又懒又不爱管闲,真去做官,估计是个昏头官,还是不去占那个名额了。再说,管一个小家,跟管一个地方,那区别还是挺大的,就我这点三脚猫功夫,在姑祖母面前是班门弄斧。”
她自己都觉得好笑,抿着嘴直乐。
李行弱拢着手,沿着走廊往前走,李姮自然而然地跟在后面。
外面天色暗了下来,灯笼已经点了几盏,朦胧光晕照在廊间。
快要进院子时,李行弱问:“都做了新衣裳了没?不要舍不得花钱。”
李姮答:“有的。月初就进了一批布料,按各人尺寸裁了,大人的在赶,小孩子们长得快,倒比大人的还费料子。”
李行弱:“这个年纪长得快,衣裳还是做大些,不然只够穿这一春。小了改不大,闲在那儿也是费了。”
李姮点头:“往年大手大脚惯了,衣裳只做贴身穿的,我打算跟嫂子们说说这事,嫂子们自己就先来找我了,说身上的还能穿,大人不做新衣也行,只给孩子们做。前些天,她们把旧褥子拿去拆洗了,能用的重新填了棉花,不能用的,就跟孩子们穿不了的衣裳一起拆了做鞋。”
说到这,她又说:“张管家说姑祖母的被褥用旧了,里头的棉絮不暖和了,我便做主换了新的棉花。”
李行弱:“我身体好,没那么畏寒,被褥拿去晒一晒还是能继续用的。”
“那不行!”李姮坚持道,“姑祖母是北斗府、郡公府的主心骨,是咱们的长辈,做小辈的合该照顾长辈。”
李行弱笑说:“你把家里打理得挺好,每个人都照顾到了,这能力做个文吏岂不是轻轻松松。”
“做官不要,又累又不自在。”李姮摇着头,“我最想要的,还是开一家绣坊。有一回去看望庄老,庄老给了我几本书,有刺绣谱、纹样集、冠服图谱,我看了好生喜欢。等我以后学会,就给姑祖母做衣裳,让姑祖母穿都穿不过来……”
“成啊。”李行弱哈哈大笑,“我一天换三套,穿到不想穿为止。”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到了李姮她们姊妹住的院子里。
作者有话说:
无